秦明看完这些记忆，眸光微敛，陷入了沉思。
他没想到，那国师权倾朝野数百年，靠的竟是言出法随的力量。
那些大臣、那些将领、那些王公贵族，不是被收买，不是被胁迫，而是被一句“献出忠诚”刻进了魂魄深处，变成了只会听话的奴隶。
以秦明如今的修为和眼界，仅仅一瞬间便明白了前因后果。
为什么国师没有杀掉朱兴邦，夺取他身上的言出法随碎片？
因为朱兴邦终归是大炎朝的国君。
命所归，道认可。
他身上的言出法随碎片，是主动依附于他的。
这不是国师能强行剥夺的。
碎片选择了朱家血脉，选择了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
即便国师杀了朱兴邦，碎片也不会归于他，而是会寻找下一个朱家血脉，或者就此沉寂。
国师留着朱兴邦，是为了借他的“命之气”来减少自己施展言出法随的代价。
每次开口，国师消耗巨大，可若是借着子的气息，便轻松许多。
所以，国师才会留着他，养着他，甚至给他材地宝提升修为。
不是仁慈，是划算。
只是没想到。
国师在夺取了秦明的身体之后，被道驱逐出这个世界，困在金色的屏障之外。
他来不及收回这块碎片，也来不及将朱兴邦处理掉。
一拖就是五年，五年来，朱兴邦靠着这块碎片，硬生生从一个傀儡变成了一个暴君。
当然，他付出的代价同样巨大。
言出法随的反噬，让他的魂魄千疮百孔。
那些材地宝，那些搜刮来的灵丹妙药，不过是饮鸩止渴。他的寿命，恐怕不会太长。
秦明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落在大殿之郑
朱兴邦正坐在龙椅上，意犹未尽。
他觉得今打得还不够过瘾，那些国师派的余孽虽然趴在地上像死狗一样，但还不够狼狈，还不够滑稽。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浑身是血、瑟瑟发抖的大臣，忽然拍了拍扶手，站了起来。
“起来，都给朕起来！”
他指着最前排的一个老臣，那是曾经的兵部尚书，国师的亲信之一。
“你，过来。”
那老臣浑身一颤，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到龙椅前，扑通一声跪下，额头贴着地砖，不敢抬头。
朱兴邦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个扭曲的笑容。
“朕听，你年轻时在教坊司学过戏？”
那老臣浑身一僵，嘴唇哆嗦着，想要否认，却不敢。
朱兴邦的言出法随像一条无形的锁链，锁着他的喉咙，让他不出假话。
“回……回陛下……臣年轻时……确实……在教坊司……待过几年……”
朱兴邦哈哈大笑。
“好！好啊！朕今日心情好，你就给朕唱一出！”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恶意，“就唱……中兴之主诛杀奸臣，光复社稷的那一出！”
那老臣脸色惨白如纸。
他一个六十多岁的老臣，堂堂兵部尚书，曾经也是戎马一生的武将。
如今让他夹着嗓子唱戏，还是唱“诛杀奸臣”的戏。
那奸臣，不就是自己吗？
可他不出拒绝的话。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一个字：“……遵旨。”
他挣扎着站起来，颤抖着手，翘起兰花指，捏着嗓子，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
“奸臣当道，祸乱朝纲……”
那声音又尖又细，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公鸡。
他的身体僵硬，动作忸怩，兰花指翘得歪歪扭扭，活像一只学人走路的老母鸡。
朱兴邦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流了出来。
“好！好！唱得好！”
他指着其他那些跪在地上的大臣，厉声道：“都起来！都给朕唱！谁不唱，朕就抽谁！”
于是，那些五大三粗的大臣们，一个个挣扎着爬起来，翘着兰花指，捏着嗓子，咿咿呀呀地唱起了戏。
有人唱忠臣，有人唱奸臣，有人唱皇帝，有人唱太监。
大殿之中，哭声、笑声、唱戏声、刺鞭声，混杂在一起，如同群魔乱舞。
朱兴邦笑得喘不过气来，扶着龙椅的扶手，弯着腰，笑得浑身发抖。
“哈哈哈哈——！”
笑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与那些荒腔走板的戏腔混合在一起，令人毛骨悚然。
花紧紧攥着秦明的手，脸埋在秦明胳膊里，不敢看那些血淋淋的画面。
她不明白这些大人在做什么，只觉得那个坐在高高椅子上的男人好可怕。
秦明低头看了她一眼，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
然后他抬起头，再次看向朱兴邦。
对于这样一位癫狂入骨的少年君王，秦明心中没有任何怜悯。
他不是不同情朱兴邦的遭遇。
九岁被推上龙椅，被国师操纵了数年，亲眼看着那个太监化作血水，亲眼看着自己被当作牲畜一样圈养。
那样的经历，足以让任何人都疯掉。
可同情归同情。
他做的事，已经超出了可以被原谅的范畴。
秦明轻轻跺了一下脚。
“咚。”
那一声很轻，轻得像是一颗石子落入深潭。
可就是这一声，让整个大殿都静止了。
那些正在唱戏的大臣，定格在扭捏作态的动作上。
那些正在滴落的鲜血，凝固在半空中，如同红色的珍珠。
那癫狂的笑声，戛然而止，消失在空气里。
朱兴邦保持着弯腰大笑的姿势，张着嘴，眯着眼，脸上还挂着泪水。
时空，被定住了。
秦明牵着花，一步一步，走上那高高的阶梯。
他们的脚步声在静止的大殿中回荡，清晰而孤独。
秦明走到朱兴邦面前，站定。
他看着这个只有十八岁却已形容枯槁的少年。那双眼睛，灰败、空洞、疯狂，像是一个活了八百年的老鬼。
秦明没有犹豫。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以指做剑。
法力在指尖凝聚，化作一道极淡极淡的金光，如同晨曦中的第一缕阳光。
他轻轻一剜。
点在朱兴邦的眉心。
“噗——”
一声极轻极细的声响，像是气泡破裂。
一团青灰色的光芒从朱兴邦的眉心被剜了出来，悬浮在秦明的指尖。
那光芒只有指甲盖大，明灭不定，散发着一种玄妙而古老的气息。
言出法随。
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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