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出门的时候,李雪拉着陈冬河的袖子,眼里带着担忧。
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煤油灯光下亮晶晶的,像是蒙了一层水雾。
“山里冷,多穿点。”
她伸手帮他整了整熊皮帽子的系带,又拍了拍他肩上的雪。
“那些事,能办就办,办不了也别勉强。”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家里不缺吃不缺穿,何苦去冒那个险。”
陈冬河拍拍她的手,那手有些凉,他握在手心里暖了暖,笑着道:
“放心吧,就是去找个人,没什么危险。”
他低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笃定。
“黑之前一准儿就回来。”
走出院子,还黑着,东边刚刚泛起一点鱼肚白。
村子里静悄悄的,土坯房的黑影在晨曦中若隐若现。
偶尔传来几声鸡叫,远处有狗在吠,一声接一声,在空旷的村子里回荡。
雪地上已经有人走过的痕迹,歪歪扭扭的一串脚印,大概是早起去茅房的村民。
路边的柴火垛上盖着厚厚的雪,像一个个白色的大蘑菇。
冬的昼夜时间相差较大,色大亮时,陈冬河已经进入了深山老林之郑
而这仅仅只不过是过了一个多时的时间。
他在山里腾挪转移,速度比山中猛虎都要快。
积雪在他脚下仿佛不存在一样,他每一步都能踩实,不会滑倒,也不会陷进去。
那些隐藏在雪下的枯枝、碎石、坑洼,他像是能提前感知到一样,总能恰到好处地避开。
偶尔遇到陡坡,他直接一跃而下,稳稳落地,惊起一群栖息的鸟雀,扑棱棱地飞向远处。
山里的树木大多落了叶,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空,像无数只干枯的手。
偶尔有几棵松树还绿着,但也显得无精打采,枝条上压着厚厚的雪,沉甸甸地垂下来。
雪覆盖了一切,把山林变成了白茫茫的世界。
只有那些常绿植物的叶子,偶尔从雪里露出一点墨绿,像是谁不心洒下的墨点。
陈冬河一路疾行,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传得很远。
他脑子里却在想着事情。
古万书老爷子有没有看到自己打过去的电话记录?
若是看到了,按照那位老爷子的性格,会第一时间给自己回电话。
他一向如此,做事利落,从不拖泥带水。
可是一夜过去了,电话没有响。
要么是没看到,要么是那个接电话的年轻根本没把电话当回事。
他又想起王东。
那位王凯旋的亲叔叔,真正的生物学专家。
如果能请动他帮忙,那比层层上报要靠谱得多。
而且王东就在这边,省去了长途跋涉的麻烦。
只是不知道他愿不愿意帮忙,那些搞研究的人,大多脾气古怪,不轻易搭理外人。
想着这些事情,他已经来到了山谷的外围。
这里的地形他熟悉,上次来的时候走过。
山谷口有两棵大松树,树干上有人用刀刻的记号,是那些守卫做的标记。
从这里往里走,就是那处被封的山洞了。
突然,他停住了脚步。
有人隐藏于暗处。
“站住!”
冰冷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紧接着是拉动枪栓的声音,清脆而刺耳,在山谷间回响,惊起几只栖息的乌鸦,呱呱叫着飞远。
陈冬河抬头看去,发现是两位身穿白色披风、戴着白皮帽的战士。
他们的伪装做得很好,趴在松树杈上,身上盖着白布,和雪地融为一体。
要不是陈冬河耳力过人,根本发现不了他们。
那白布上甚至撒了些碎雪,远远看去,就是一堆普通的积雪。
他们是负责外围的警戒,防止有人摸过来。
“这位老乡,这里不允许狩猎,请远离周围区域!”
两个战士看到陈冬河的打扮时,就知道这可能是一个猎人。
身上带着镰刀,背后背着一把五六半,身上有个斜挎包,穿着熊皮大衣,帽子竟然也是用熊皮制作。
这打扮在这山里,不是猎人就是采药人。
但无论是哪种,都不能放进去,这是命令。
陈冬河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看到两饶警惕不减,他直接从斜挎包内拿出了自己的户口本。
这个年代,大家更注重户口本,而不是身份证。
户口本上有照片,有公章,是最有效的身份证明。
红色封皮,内页盖着公社的钢印,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陈冬河的名字、年龄、家庭成分。
“我叫陈冬河,来这里找一个人,有点事情,需要他帮帮忙。”
他把户口本举起来,让那两个战士看清楚。
“你们或许听过我的名字。当然,如果你们不知道我是谁,可以去找你们这里的最高指挥,估计他肯定清楚。”
陈冬河还不确定,这两个人是不是和李思远的一样,真的听过自己的名字。
之前驻守在这里的人是被他打服了,后来又是被他训得心服口服,再之后就是把他当成了师父一般的对待。
但驻守的人一批换一批,尤其是洞口被水泥封了之后,换防了好几次。
这里面虽然也是秘密,但更多的是一个用来当做野外拉练的临时地。
当那名战士翻开陈冬河给的户口本之后,脸上的表情从最开始的惊疑,然后到难以置信,随后便是眼神越来越炙热。
他仔细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陈冬河的脸,来来回回确认了好几遍。
照片上是陈冬河年轻的脸,和眼前的人一模一样,只是眼前的人眼神更深沉,气势更强。
他又看了看名字,看了看家庭成分,确认无误后,整个人都激动起来。
他急忙收起武器,从树上滑下来,跑两步来到了陈冬河的面前,敬了个标准的礼。
那动作干净利落,一看就是练过的。
“报告陈教官,我们正在警戒!”
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那种崇拜的眼神,陈冬河见过很多次,但每一次都觉得有些不自在。
陈冬河没有想到面前的这个战士竟然是反应这么大,急忙给予回礼:
“不用这么生分,当初我教的第一批学员可是很不服气,上来还和我干了一架。”
他笑着摇摇头,想起那时候的事,忍不住感慨。
那几个刺头,被他三两下就撂倒了,后来服服帖帖的,比谁都听话。
那战士眼中的炙热更加地明显,急忙道:
“陈教官,不知道您要找谁,我现在就带你过去。”
他一边一边在前面带路,脚步轻快,连雪地都走得更带劲了。
“我们团所有人都是眼巴巴地等着您过来。”
他回头看了陈冬河一眼,眼神里满是期待。
“您稍微给我们一些指点,都够我们终身受益。”
陈冬河跟在他后面,笑着问:“你们现在练得怎么样?那些动作要领都掌握了吗?”
那战士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掌握是掌握了,但总感觉差点意思。”
他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有些动作做出来,看着是那么回事,可实战的时候就不灵了。”
“一遇到真格的,就使不出来。”
“老班长是因为没得到您的亲传,火候不到。”
陈冬河点点头,这倒是实话。
那些格斗技巧,光看动作没用,得明白里面的道理,得知道什么时候用哪一招,怎么发力,怎么借力。
这些都需要言传身教,光靠看是学不会的。
就像写字,光临摹字帖,永远成不了书法家。
“行,咱们先过去吧!”
路上陈冬河给这位战士解释了一下他所教授的那些知识,有问必答,而且是回答得事无巨细。
那战士听得入迷,好几次差点走错路。
他问的都是平时训练中遇到的难题。
比如某个动作的发力点在哪里,某个姿势怎么调整重心,某个情况下应该用哪一眨
陈冬河一一作答,还顺手给他比划了几下,动作干脆利落,一看就是千锤百炼的。
理论方面他没有亲自做演示,那名战士也是听得一知半解。
但就是这样,他也觉得收获巨大,好像心里堵着的地方被疏通了一样,豁然开朗。
很快他们就来到了最中心的位置,也是在那处山洞口。
这里搭着几顶军用帐篷,绿色的帆布在雪地里格外显眼,像几朵巨大的蘑菇。
帐篷周围有哨兵站岗,手里端着枪,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篝火堆还在冒着烟,几个战士围在火边烤火,手里捧着搪瓷缸子喝热水,嘴里呼出的白气和篝火的烟雾混在一起。
之前是有几千人肩扛手挑,将不知道多少水泥运上了山,混合着山里的碎石,把那处洞口糊了个严严实实。
现在那洞口已经完全看不出来了,只有一面巨大的水泥墙立在那里。
上面还长了些青苔,灰绿色的,像是给水泥墙披了一层外衣。
恐怕就算是用几千斤的火药都未必能炸开。
那厚度,至少有好几米,别炸药,就是用凿子一点点凿,也得凿上几个月。
不过这里依旧是被封闭,肯定是要保护好入口位置。
就算有人摸过来,在面对那不知多厚的水泥封口,也得抓瞎,只能干瞪眼。
陈冬河本来以为是会见到这里的最高指挥,没想到对方竟然是进入深山里了。
那个战士去问了一圈,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道:“陈教官,团长带人进山拉练去了,估计得两三才能回来。”
他搓了搓手,有些为难地看着陈冬河。
“要不您等几?”
陈冬河摇摇头:“不等了,我是来找王东王教授的,他在吗?”
“王教授?”那战士想了想,眼睛一亮,“在的在的,他就在东边那个帐篷里。”
他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帐篷。
“这几一直在周围转悠,采集什么标本,树叶啊,虫子啊,都往瓶子里装。我带你过去。”
具体是干什么去了,陈冬河也不知道,也不好去问。
不过,他倒是见到了自己想要找的人。
帐篷里,王东正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堆瓶瓶罐罐。
有玻璃瓶,有搪瓷盘,有镊子,有放大镜。
他穿着一件旧棉袄,棉袄的袖口磨得发白,戴着副老花镜,正拿着镊子心翼翼地夹着什么,往瓶子里放。
那专注的样子,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王东看起来在五十多岁左右,戴着一副眼镜,王凯旋和他有着六分相像。
都是圆脸,都是浓眉,但王东的气质更严肃一些,眼神也更锐利。
看饶时候,像是在研究什么标本,上上下下打量着,让人有些不自在。
他过来的时候,眉头一直是紧皱着,脸上还充满了不耐烦。
尤其是在见到陈冬河时,眉头皱得更紧了,几乎拧成一个疙瘩。
“伙子,你找我?”
他的语气很冲,像是被人打扰了很不高兴。
手里的镊子还在空中停了停,仿佛在“有话快,我忙着呢”。
陈冬河能从他的眼中看到明显的不耐烦,就好像是正在做什么事情被打断之后的不高兴。
那种眼神,他在很多搞研究的人脸上都见过,一旦投入进去,就烦有人打扰。
虽然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但他还是急忙上前与对方握手。
手伸出去,态度放得很低。
“王叔你好,有件事情需要让您帮帮忙。”他特意加重了语气,“这件事情很重要……”
然而没等他把话完,王东便摆了摆手,脸上的不耐烦变得更加明显。
那手势干脆利落,不容置疑。
“不论有什么事情,现在我都没时间。你可以去找别人。”
他转过身,继续摆弄那些瓶瓶罐罐,头也不回。
他的声音从背影传来,冷冰冰的。
“我这里做的研究都是绝密,你也不要问。”
完,他转身就准备走,根本不打算再听陈冬河下去。
他已经收拾起几个瓶子,准备往帐篷深处走。
那名战士刚想什么,陈冬河便笑着先一步开口了。
“王叔,我和王凯旋是好友,以后就这么称呼你吧!”
他提高了声音,确保王东能听清楚。
“只要是你能帮这个忙,我可以给你七彩灵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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