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木被抬上来的时候,开阔地上方的光比刚才更亮了一些。云层在太阳前面移动得很慢,短暂地遮住又移开,让光线在城墙表面来回切换明暗。风吹过烧焦的草地,在地面上卷起一层薄薄的灰,又向城墙方向散开。
“跟上,都给我跟上。”
撞木是两段粗壮的树干拼接在一起的,长近十米,头部包裹着铁皮,用粗钉和铁箍固定住,前端微微上翘,专门用来撞击城门的中段。三十多名工兵分列两侧,用粗麻绳和木杠抬着它向前移动,脚步踩在被烧焦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另一支二十余饶队跟在后面,扛着备用的木料和绳索,以便在撞木因城门结构回弹或损坏时随时替换和加固。
“快,快,在快点。”
撞木在开阔地边缘停下。前排的步兵已经完成了浅壕的挖掘,蹲在壕沟里,长矛斜指前方。射手在步兵后方列成三排,弓弦已经拉满。
“亡灵之城,就让我看看你的厉害。”
阿布布站在射手队列的中间位置。风吹动她肩头的发梢,但她没有抬手去挡。她能听到身后传令兵的声音正在依次下达指令,那些指令沿着队列迅速向前推进,像水沿着干涸的河床扩散。
她开口时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到两侧:“等城门被撞开之后,第一轮箭矢封住城门内侧通道,第二轮覆盖塔楼底部区域,第三轮自由射击。”
没有人回应,射手们都各自保持着搭弓的姿势。只有风吹过弓弦的轻微嗡鸣声,像一层薄薄的膜覆盖在队列的上空。
撞木开始移动了。工兵们喊着号子,步伐整齐地将撞木向前推进。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撞木前端在几处被清理过的地面上擦出细长的痕迹,留下一条断续的灰线,将开阔地的距离一截一截地吞进后方。
城墙上依然没有动静。塔楼的窗洞空空荡荡,像一座被掏空的巢穴,看不出任何有活物存在的迹象。城墙上的城垛也没有人影,只有风在垛口之间穿行的气流声,低沉而持续。
撞木前进到距离城门大约五十步的时候,城墙上终于有了变化。
“活人,给我杀光他们”
响声是从城墙内测传来的,沿着砖缝传出来,闷沉沉的,像是有一扇沉重的铁门在砖墙后面被推开了。响声持续了几息,然后闸门的绞链声再次响起,在城墙和地面之间反复弹跳。城墙内侧,人影开始出现在塔楼底层的窗洞后方。它们移动的速度很快,从城墙内侧的阴影中涌出,站立的位置分布均匀,从下层的窗洞一直延伸到上层的垛口后方。
第二排塔楼窗洞后面也亮起了微光,箭矢以抛物线越过塔楼的石砌腰线,落在撞木前方和后排工兵行进路径的交界处。第一波箭矢比预期来得更早、更密集,大部分落在了撞木前方几米的地面上,但有几支已经击中了前排农民的护盾,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亡灵,是亡灵。”
叶的声音从后方传来:“继续推。不要停。”
农民们没有停下脚步。前排的步兵举起了盾牌,在撞木两侧形成掩护,盾沿紧挨着撞木边缘。箭矢落在盾面上,发出密集的撞击声,有的弹开,有的卡在盾沿上。箭矢撞击的节奏很快,持续落在同一段盾牌上,像一堵不断被雨水冲洗的墙壁。
没有裙下。但盾面上开始出现裂缝,前排的步兵正在用肩膀抵着盾牌内壁向后挤压加固,但撞击声还在持续,节奏和力道都没有减缓的迹象。
撞木在距离城门大约十五步时暂停了一瞬,然后向前加速,前端撞在了城门的中段。
闷响在开阔地的上空扩散开,像一块巨石砸进深泥。城门的门板微微向内凹陷了一下,又弹回原位,碎裂的木屑从铁钉的缝隙中飞溅出来,木屑在晨光中呈深褐色,像凝固的血液一样粘在粗糙的木质表面。门扇上的铁钉松动了一排,在撞击后依然保持着原有的位置,铁钉的根部在门板表面留下了几道重新张开的裂纹。
“加快速度,快”
农民们迅速后退,抽出撞木,准备第二次撞击。在撞木后湍间隙,塔楼方向的箭矢密度骤然加大,两支箭同时射中了前排工兵的木板护盾,一枚箭头穿透了木板,另一枚卡在木板的豁口里,木屑向内侧飘散,又落回地面上。
农民重新调整了站位,将那面受损的护盾换成了新的。第二排盾牌手补上了缺口,撞木被再次推上前方,撞击的节奏没有中断。门板在第二次冲击后向内凹陷得更深了,铁钉在木纹中剧烈震动,门板最外层的木质结构开始出现纵贯整扇门板的裂缝,从顶部一直延伸到门扇的中段,像是门板本身的骨架正在缓慢错位。
城墙上终于出现了更清晰的反击。塔楼中层的窗洞开始有石块被抛出,带着抛物线落向撞木后方。石块大如人头,砸在地上留下浅坑,弹起后又滚到工兵的脚边。第一块落在了撞木尾部右侧,第二块落在前排步兵的防线后方,第三块砸在木架的支架上,木屑四溅。
同时,城门内部也传来了新的声响,沉闷的摩擦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侧沿着门板的上缘向下滑落,一边滑落一边嵌入门缝。那声音沿着门缝持续向下移动,然后停在了门缝底部,像一扇已经断裂的门,又被重新加固了一遍。整个门板在中段传来一阵震动,像是内侧已经被某种重物抵住,彻底封死了撞木继续向内推进的可能性。
卡洛斯扫了一眼城门的缝隙,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门后有东西顶着。不是普通顶门杠,比那更厚,像是直接把石块或铁质重物堵在了内侧。”他在马背上调整了一下坐姿,目光从城门底部上移,“第三轮撞击可能撞不开。”停顿片刻后补了一句,“除非把门板的上半段也纳入撞击范围,让它整体受力。”
叶的目光落在那道已经被撞击了两次的城门上,门缝中依然没有新的变化。他的声音不高,但足够传到前方:“撞木打上半段。”
农民们重新调整了撞木的角度,将它抬高了约一米。前排步兵的盾牌也随之重新部署,在撞木前端和门板之间形成了一道弧形的屏障。撞木前端对准了门板上缘那道新出现的裂纹,整支队伍在调整完成后停顿了一瞬,然后向前推进。
城垛上的箭矢在撞木抬高的间隙再次密集,沿着一道更低的弧线射向撞木下方的空隙。两枚箭矢落在撞木尾部的支架下方,深插在泥土中,尾羽犹在颤抖。工兵没有停下来捡起掉落的器械,也没有调整站位,而是维持着同样的速度和力道,将撞木对准城门的接缝处推进。撞木的前吨住门板的上半段时,门板在接缝处发出一声更沉闷的声响,比前两次更短促,像是内部的支撑结构在承受压力后开始出现错位。门缝深处传来木材断裂的声响,持续约两息后消失。门板向外微微凸出了一点,但依然没有完全打开。那层阻力还没有彻底消失,但比刚才薄了一些,正在被逐步削去。
塔楼方向依然在持续射击。阿布布终于抬手做了个动作,一直保持待命状态的弓箭手开始沿着城墙根部下方稳步推进,他们踩着石灰和碎石堆交错的地面,在低于城墙射界的位置停下,沿着墙根向北和南两个方向均匀散布开来。
叶下马,走到前排步兵的阵线后方,抬头看了一眼那道已经被撞开一半的城门。门板的上半段已经向内倾斜,裂口宽得能看到内部昏暗的空间,一个勉强能容纳单人侧身通过的缺口。缺口边缘的木质纤维已经碎裂,扭曲的断口在晨光中呈出干燥且破裂的质地,但门板下半段的阻力依然稳固,侧身通过可能需要临时调整步幅和角度。
“盾墙推进,从缺口进入。入城后先占住内侧通道,不要深入。等撞木打掉下半段再推进。”他侧过头,朝工兵的方向提高了音量:“再撞两次,把下半段也拆掉。”
农民将撞木放低,重新对准了城门下半段的中部。前排步兵的盾牌已经调整好位置,在城门内侧形成的缺口边缘开始收窄。撞木在最后一次调整后被推向前方,前端带着加速后的惯性撞在门板上,整段下半截的裂缝沿着之前开裂的纹路向门扇两侧延伸,木屑飞散,最后一段连接结构在冲击中脱落。
城门内侧的阻力和铁制顶杠同时落地,在门后的地面上碰撞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门板向内弹开了半扇,从门缝中涌入的晨光照亮了门后狭窄的前厅和一条被碎石和木屑覆盖的街道入口。那枚顶杠落在门槛外侧,铁皮的表面在晨光中反射出一道细长的亮线。
撞木被后撤,架在开阔地边缘,农民开始在城门口铺平通道,并将撞木的余料和备件移至后阵。前排步兵举着盾牌,开始向门缝内推进,盾面上还残留着几支没来得及拔下来的箭矢,箭头已经折弯,卡在木纹的缝隙里,在晨光中微微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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