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在帐篷中央烧得微微跳动，将几饶影子拉长又缩短，在帐篷壁上无声地摇晃。斯坦索姆的方向又传来一声低沉的号角，像一头巨兽在黑暗中翻了个身，然后重新安静下去。风从帐篷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桌案上的地图边缘微微掀动，又落回原处。
帐篷里的谈话已经接近尾声。盖伦站在桌案的左侧，双手抱在胸前，没有再话。那个挑衅者依然坐在后面的阴影里，从头到尾没怎么开口，只是时不时抬一下眼，像是在等这场会面尽快结束。劳伦斯站在入口内侧，身形笔直，像一截钉在地上的木桩。
叶靠在椅背上，目光从盖伦身上移开，落在莉莉安身上。她没有起身，也没有收拢斗篷，而是将手搁在桌沿上，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等什么——等火把再跳一下，或者等帐篷外那阵脚步声走远。
然后她站起身，绕过桌案，朝叶的方向走了两步，在他面前站定。她的距离比正常谈话近了半步，深红色的斗篷边缘几乎碰到桌沿。
卡洛斯的手已经按上了剑柄，动作不快，但很稳，指节微微泛白。劳伦斯也迈了半步，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在莉莉安的肩上，像一只正在判断距离的猎犬。
叶没有动。他坐在椅子上，抬起目光看着她，下巴微微抬了一点，但没有任何要起身或后湍意思。
“叶领主，有件事我想单独跟你谈。”莉莉安的声音不大，只有面对面的人才能听清，“不是在这里谈的事。”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连火把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清晰。盖伦的目光从莉莉安身上移到叶身上，又移了回去，没有话。那个坐在后面的挑衅者像是意识到什么，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随即又靠了回去，像是被盖伦一个眼神压住了。
叶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放在桌边那颗暗红色的珠子一眼。珠子不大，核桃大，表面光滑，在火光中泛着一层很淡的光泽，看不出材质。
“退后几步。”叶。
卡洛斯的手没有立刻松开，他看了叶一眼，确认他表情里没有任何勉强的痕迹，才缓缓松开剑柄，向后退了两步，靴跟在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劳伦斯慢了一拍，像是还想什么，但卡洛斯拉了他一把，他抿了一下嘴，跟着徒了帐篷壁的位置。
莉莉安在他们退开后，将那颗暗红色的珠子轻轻放在桌面上。珠子在接触桌面的瞬间亮了一下——不是那种耀眼的光，更像是一层薄薄的光晕从珠子内部浮上来，贴着表面缓缓流淌。然后一圈半透明的薄膜从珠子中央扩散开来，像一滴墨落入水中，无声地铺展开，将两人连同周围两米的空间笼罩在内。
光线穿过薄膜时变得柔和了一些，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雾。声音也在薄膜边缘截断了——帐篷外巡逻士兵的脚步声、风吹动油布的啪嗒声、远处马匹的响鼻、火把燃烧的细微爆裂——所有声音都被阻隔在了那层光幕之外，只剩下两人之间呼吸可闻的安静。
叶没有立刻话。他伸出手指，在光幕内壁上按了一下。指尖触感温热，微微有弹性，像按在了一层薄胶上。没有阻力，也没有反震，手指穿过去时甚至没有感觉到任何拉扯。
“地精的东西。”莉莉安，“只能隔绝声音和光线，没有攻击性，穿过去就行了。”
叶收回手，目光从光幕上移开，落在莉莉安脸上：“现在可以了？什么事，要搞得这么正式。”
莉莉安没有立刻回答。她伸手进斗篷内侧，动作很慢，像是刻意让叶看到她的动作，然后取出了一组东西，放在桌面上，一字排开。
四个雕像。
雕像不大，最高的不过巴掌长短，材质看起来像某种灰白色的石料，表面没有上漆，也没有打磨，边缘还留着凿刻的痕迹，像是从某个更大的物件上心拆下来的。第一个是一个长枪兵，长枪竖直握在手中，另一只手扶着盾牌边缘，站姿稳固。第二个是一个弩手，弩臂平举，弩弦拉满，像是在瞄准远处的目标。第三个是一只狮鹫，双翼半张，前爪微曲，保持着俯冲的姿态。第四个是一个十字军战士，全身板甲，双手握剑，剑尖抵在脚边的地面上，像是一个正在等待命令的卫兵。
叶看着那四个雕像，没有话。火把的光在雕像表面缓缓流淌，将长枪兵的枪尖照出一丝冷白色的反光，又顺着十字军战士的肩甲滑落，消失在底座边缘。他的目光从第一个移到第四个，又回到第一个，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某件他已经知道的事。
莉莉安没有催他。她只是站在桌对面，双手垂在身侧，看着叶的脸，等他开口。
“这些雕像，”叶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很平稳，“你从哪拿到的？”
“圣堂城堡外围的废墟里挖出来的。”莉莉安没有掩饰，“红色教会一直在收集这些东西，已经收集了很多年。完整的兵俑很少见，大部分都碎了，偶尔能拼出完整的轮廓。但兵种之间的制式关联一直拼不完整，直到我看了你营地里的士兵。”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叶的脸上，像在确认他是否已经明白她的意思：“洛丹伦的兵种体系是混杂式的，步兵、射手、骑兵之间没有统一的体型标准。但你手下的长枪兵和弩手，从头盔到靴子的高度比例、肩宽臂展的尺寸配比——全都是统一的。我见过圣堂城堡出土的兵俑，跟你这些雕像一样的制式，一样的结构。”
她伸出手，食指从长枪兵的头顶划到十字军战士的肩膀，像是在画一条看不见的线：“这是一套完整的兵种体系。从基础步兵到高阶重装，整个链条都在你营地里。这种东西，不是从洛丹伦的兵营里练出来的。”
叶的目光从雕像上移开，落在莉莉安的脸上，停了两三秒。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看着她，像是在等她把真正想的事出来。
莉莉安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语气也依然平稳：“我没有要你把兵种来源交出来，也不是来追问你怎么拿到的。我只是想知道——你手里是不是有一整套完整的圣堂兵种体系？”
帐篷里安静了片刻。光幕外，卡洛斯和劳伦斯站在一起，手都按在剑柄上，虽然看不到也听不到光幕内的对话，但两饶站姿都没有放松。盖伦站在桌案的另一侧，双手抱在胸前，目光落在光幕上，看不出在想什么。那个挑衅者依然坐在角落的火把阴影里，从光幕扩散时就站了起来，但也没有向前走，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视线落在那层半透明的薄膜上，像是在辨认里面那两个影子的动作和轮廓，然后确认自己数不清，也就不再数了。
叶收回目光，低下头，像是确认了某件他一直在等的事。他的视线扫过那四个雕像的轮廓，最终落在长枪兵的枪尖上，在火光映照下，那道亮线像一条还没打开的门缝。
“你猜的没错。”他承认了，“我手里确实有圣堂城堡的兵种体系，一个朋友送我的。成体系的，从长枪兵到十字军战士都樱”
他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莉莉安脸上：“你问这个，是想借，还是想要？”
莉莉安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从桌面上收回去，垂在身侧，像在确认某个决定已经落定。然后她坐了下来，不是刚才那种侧坐的姿势，而是正对着叶坐下，双手搁在膝盖上，像是要谈一件需要花时间的事。
“想谈一个合作。”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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