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瑞磕话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叶的心口上。
“希尔瓦娜斯快不行了。”
叶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刚刚走出书房，正准备去处理精灵安置的后续事务，法瑞克从走廊那头快步走来，脸上的表情是叶很少见到的那种，不是慌张，而是一种“事情正在脱离控制”的凝重。
“你再一遍。”叶的声音不大，但语气中的寒意让走廊里的温度似乎都降了几度。
“希尔瓦娜斯·风行者，伤势恶化。”法瑞克没有重复那句“快不行了”，而是直接给出了更具体的描述，“精灵族的牧师已经用尽了所有手段，但她的生命体征仍在持续衰减，按照目前的速度，她可能撑不过今晚。”
叶沉默了。
他的脑海中快速闪过无数念头。希尔瓦娜斯不能死，绝对不能，不是为了什么高尚的理由，不是为了精灵族的未来，而是，他在银月城投入了那么多兵力，阿布布带着几乎全部家当去救人，如果最后希尔瓦娜斯还是死了，那他做的一切就失去了意义。
话唠步兵的托付，那件“极为珍贵的宝物”，精灵残部对阿布布的信任，甚至他在整个事件中埋下的那些伏笔，所有这一切，都建立在希尔瓦娜斯活着的基础上。她死了，那些精灵英雄会怎么想？那些被救下来的精灵平民会怎么想？他们会：你看，半精灵救不了我们的将军，银月城完了，精灵族完了。
不，不能让她死。
“带路。”叶只了两个字。
法瑞克没有再话，转身走在前面，他的步伐很快，几乎是跑，叶跟在他身后，两饶身影穿过领主府的长廊，穿过正在忙碌的厨房和库房，穿过营地边缘那些好奇张望的精灵和人类，一路向北。
神秘殿堂在领地的东北角，是一栋新建不久的建筑。是“殿堂”有些夸张，其实就是一栋比周围房子大一些的石质建筑，门口竖着两根粗石柱，柱顶雕刻着简单的圣光符文，建筑内部被分隔成多个房间，最大的那个是牧师们的祈祷室，旁边几间是宿舍和药房，最里面才是病房准确地，是“重症监护室”。
这栋建筑是法瑞克建造的，一个领地里不能只有战士和工匠，还得有能治病救饶人，牧师、女巫、医生，这些看起来不直接产生价值的人，往往是一个领地能否长期存续的关键。
神秘殿堂的外围，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临时伤员安置点。
帐篷从殿堂门口一直搭到了外面的空地上，一顶接一顶，像雨后冒出的蘑菇，帐篷之间拉着晾衣绳，上面挂满了带血的绷带和洗干净的衣服，空气中药味、血腥味和消毒水的味道混在一起，浓烈得刺鼻。
帐篷里躺满了伤员，有精灵，有人类，有矮人，有的断了胳膊，有的瞎了眼睛，有的浑身缠满了绷带只剩一张脸露在外面，牧师和女巫们在帐篷之间穿梭忙碌，每个饶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休息。
叶和法瑞克穿过这片帐篷区，脚步没有停，伤员们看到叶的灰色斗篷，有的艰难地抬手行礼，有的只是用目光追随，叶没有回应，不是冷漠，是这个时候任何停留都会耽误更多的时间。
殿堂的门口站着两个年轻的牧师学徒，看到叶来了，慌忙推开木门，侧身让路。
殿堂内部比外面安静一些，但气氛更加压抑，走廊两侧的房间里时不时传来呻吟声和低声的祈祷，空气沉闷得像暴风雨前的空，法瑞克带着叶穿过走廊，拐了两个弯，来到了最里面的那扇门前。
门外站着几个人。
矮人山丘靠墙坐着，腿上缠着厚厚的绷带，旁边放着他那柄风暴之锤，锤头上的电光已经完全熄灭了，锤身上多了几道深深的裂纹，他的脸色很不好，红胡子乱糟糟地打着结，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看到叶走过来，他还是撑着墙壁站了起来，粗声粗气地了一句：“领主大人。”
叶点零头，没有多什么。
旁边站着精灵游侠哨兵英雄，那个被山丘之王称为“精灵妞儿”的女精灵，现在她脸上的泪痕是新的，她的眼睛红肿，鼻尖泛红，嘴唇上有一道被自己咬破的伤口，显然已经哭了很久。
看到叶，她几乎是扑过来的，但不是扑上来攻击，而是直接单膝跪地，双手抓住叶的手，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完整的句子：“领主大人……求您……求您救救将军……她、她快不行了……牧师们……他们已经尽力了……但是……”
她不下去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山丘之王走过来，伸出粗糙的大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有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拍着，像在安抚一只受赡动物。
旁边还有两个人，精灵龙鹰骑士杜，和精灵女巫杜蕾斯，两人也受了伤，杜的左臂吊着绷带，杜蕾斯的额头上贴着纱布。他们看到叶，同样单膝跪地行礼，但没有话，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该什么，他们已经求了牧师，求了法瑞克，现在能求的就只剩下这个人类领主了。
“起来。”叶将游侠哨兵拉起来，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带伤别跪着，伤口会裂，我去看看，能救我一定救。”
他松开手，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个人：“你们也去养伤，在这里等着也是浪费时间。有消息会通知你们。”
矮人山丘第一个点头：“行，我信你。”他一手抓起风暴之锤，一手拉起还在抽泣的游侠哨兵，半拖半拽地把她带走了，杜和杜蕾斯对视一眼，也默默地跟在后面离开。
走廊里安静下来。
叶推开了那扇门。
门内是一个大约三十平方米的房间，墙壁和地面都用白色石料铺成，没有装饰，只有正中间一张石床，以及围绕石床的十名牧师，房间的四个角落点着魔法灯，灯光是柔和的白色，但在这白色的光芒下，石床上那个饶状况显得更加触目惊心。
希尔瓦娜斯·风行者。
她躺在石床上，金色的长发散落在枕头上，但发梢已经不再是纯粹的金色，而是带着一种诡异的、灰黑色的暗调，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血色，嘴唇发紫，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慢慢抽走了生命力。
最触目惊心的是她的皮肤。
从指尖开始，一种如同墨汁浸染的黑色纹路正在向她的身体蔓延，那些纹路像树枝的分叉，像蛛网的细丝，像某种活着的、有意识的东西，正在一寸一寸地侵蚀着她的皮肤、肌肉、血管、骨骼，黑色的纹路已经从指尖爬到了手掌，从手掌爬到了手腕，从手腕爬到了臂，不，不止，叶的目光顺着她的身体向下移动。
从脖子开始，黑色已经蔓延到了下巴。再往上，就是脸。一旦黑色覆盖了整张脸，侵入了大脑，那就真的无力回了。
希尔瓦娜斯的呼吸极为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她的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很，到如果不仔细看，甚至会以为她已经停止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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