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上弹出齐思远简短的回复。
江瑶盯着那行文字看了许久。寥寥一句话，客气，也带着一层淡淡的距离福字里行间都在传递同一个信号：别为我操心。
她心里清清楚楚，齐思远是刻意在推开。不是疏远，是他骨子里的愧疚在作祟，他不想再把自己的重压转嫁到她的身上。
手指悬在屏幕输入框，脑子里翻来覆去想再多安慰的话。想告诉他不要自责，想告诉他不必事事苛求完美，想告诉他她可以和他一起承担。
可每一个念头冒出来，又被她自己否定掉。
再多的宽慰，发过去，落在齐思远眼里，只会变成又一份沉甸甸的亏欠。他会记着“江瑶又在为我担忧”，继而更加苛责自己。
“我明明想让他放宽心，可好像我什么，都会变成他心里的负担。”江瑶低声喃喃，眉宇间全是无力。理智全都明白，心里的牵挂却半点收不回来。她怎么可能真正放下心，安安稳稳在家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夜里幻听、躯体震颤、紧急注射镇静剂，一桩桩事压在心头，时时刻刻揪着她。
Lisa在一旁看在眼里，见她反复点开对话框，又什么都打不出来，陷在无尽的纠结里。她伸出手，直接轻轻把手机从江瑶手里拿了过来，按灭屏幕，放到茶几的另一侧。
“先不聊了。”Lisa语气很平和，但态度很坚决，“让他安安静静自己待一会儿。”
江瑶下意识往前倾了倾身子，还想把手机拿回来。
“瑶瑶。”Lisa按住她的胳膊，认真看着她，“你现在的关心，对他来已经变成无形的压力。你每一次发来消息，他第一反应不是得到慰藉，而是‘我又连累她担心’。他现在处在自我攻击的漩涡里，你的温柔是真的，可随之而来的负罪感也是真的。”
“可我就这么什么都不做吗。”江瑶的声音带着一点委屈，手掌轻轻护着隆起的肚子，腹中宝宝轻轻蠕动，仿佛也在感知母亲起伏的情绪，“周凯在医院，只能盯着他身体上的指标，心里的东西，没有人替他分担。”
“不是什么都不做，只是暂时停止频繁的线上沟通。”Lisa坐到她身边，伸手轻轻拍一拍她的后背，“周凯会实时同步病房的情况，有任何异常第一时间通知我们。齐思远现在需要的不是源源不断的安抚，而是一个不用时时刻刻记着‘不能辜负江瑶和孩子’的喘息空间。”
“你若是不停发消息，他就要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回复你，伪装状态尚可，反而没法直面自己内心的煎熬。给他一点时间，也给你自己一点时间。”
江瑶垂着眼，心里万般牵挂，却不得不承认Lisa得句句属实。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向后靠在沙发软垫上。窗外阳光明媚，屋内气氛却沉甸甸的。
“那好吧。”江瑶低声妥协，目光依旧望向放远的手机，“但是周凯那边，一定要盯紧，一旦有任何变化，必须立刻告诉我。”
“我会帮你盯着。”Lisa点头，“现在，你得顾着你自己和肚子里的宝宝。你彻夜没睡好，先闭上眼睛歇一会儿。”
江瑶闭上双眼，可心底那块悬着的石头，依旧没有落地。隔着半个座城市的距离，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被动等待医院传来消息。
而病房那边，齐思远把手机倒扣在床头柜，重新闭上眼。退烧之后脑袋依旧隐隐作痛，监护仪滴滴轻响，心底那道责备自己的声音，又在安静之中，若有若无地响了起来。
病房里很静，只有监护仪规律平缓的滴滴声。
周凯站在一旁，将齐思远细微的神情尽收眼底。男人仰面靠着枕头，双目轻阖，眉头却没有真正舒展，下颌绷得很紧，即便没有动作，周身也裹着一层化不开的纠结与自责。刚刚看完江瑶的消息之后，这份沉重又重了几分。
周凯无声地叹了口气。
到现在，他心里依旧对今早张主任答应那两观察期耿耿于怀。
在他的逻辑里，身体或是心理出现异常，不舒服就该直接治，该评估就评估，该干预就干预，哪里有先拖两看一看的道理。
昨夜那一幕还清晰地刻在他脑子里：幻听反复纠缠，双手不受控地震颤，胸闷胸痛，血氧血压一起波动，最后是靠着镇静剂才强行把应激状态压下去。症状已经实实在在爆发出来，不是轻微的情绪烦闷。
拖下去，不会有半分好结果。
饶精神不会自己凭空痊愈，积压的愧疚、自我攻击不会靠着睡两觉就烟消云散。齐思远骨子里又这么执拗要强，这两所谓的休养窗口期，很大概率他会拼命伪装，逼着自己表现出好转的样子，用来证明“我只是太累，不需要心理干预”。等到两期满，若是症状没有消失，只会又多一层挫败。
可张主任得也没错，硬逼只会让齐思远彻底封闭内心，就算谢主任坐在床前，他也会筑起厚厚的心墙，什么真话都不会吐露。
两种想法在周凯心里来回拉扯，让他格外憋闷。
他缓步走到床边，拉开椅子坐下，目光扫过监护屏幕上各项平稳的数值，又落回齐思远苍白的脸上。
“在想什么。”周凯压低声音开口。
齐思远没有睁眼，嗓音淡淡的，带着残留的疲惫：“没什么。”
“又在想江瑶，又在怪自己给她添麻烦，对不对。”周凯直言点破。
齐思远睫毛颤了颤，没有否认。
“老齐，我还是要句实话。”周凯语气克制，压下心里那份急躁，“我到现在依旧不认同这两的观察期。在我看来，出现幻听、躯体震颤，就已经是明确的信号，越早介入越好。指望单纯靠休息硬扛，赌的成分太大。”
齐思远缓缓掀开眼皮，看向周凯。眼底带着倦意，却依旧带着那份不肯妥协的固执。
“就给我两。”他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想试一试。不定睡够了，压力降下来，那些症状就不再出现。”
“万一并不会呢？”周凯反问，“万一这两夜里，又重演昨夜那一场？”
这句话问出来，齐思远沉默了。
他心里其实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只是心底那一丝侥幸，支撑着他想要再试一试。他太想变回从前那个冷静稳定的外科医生，不想承认自己需要心理科的帮助。
“我会留意自己。”齐思远低声道，“一旦又不对劲，我会主动叫人。”
周凯看着他，清楚这话多半只是自我安慰。真等到情绪应激来临的时候，人很多时候是觉察不到自身变化的，就像前一晚，他连心率飙升都浑然不觉。
周凯重重吐出一口气，也不再继续争辩。协议已经定下，张主任也已经安排妥当，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寸步不离地盯紧。
“校这话是你的。”周凯语气沉下来，“我把丑话在前头。这两，病例资料全部收走，不许你私下琢磨手术。睡眠、情绪、手抖、心慌，任何一点异常，不要硬撑，不要等恶化到报警，必须立刻告诉我。不要等着我靠监护仪报警才发现问题。”
齐思远微微点头，重新闭上双眼。
日光透过窗帘缝隙慢慢移动，监护仪滴滴作响。
两的观察期就这样正式开始。周凯心里悬着一块大石头，时时刻刻都在担忧，害怕这短暂的缓冲，最后会演变成又一次猝不及防的危机。
刚进入观察期的大半，齐思远表面看上去还算安稳。
周凯收走了平板、打印胶片，所有和女孩病例相关的资料全部清出病房。齐思远也很配合，周凯让他躺着就躺着，让他闭目休息便闭上眼睛，叫他喝水就抬手接过，叫他量体温也乖乖伸出胳膊，叫往东绝不往西。
看上去，仿佛真的在踏踏实实地休养。
他刻意强迫自己避开手术、病灶、术式这些字眼，努力放空大脑。可那只是表层的伪装。心底那道不停苛责他的声音，从没有真正消失，只是被他死死压在意识深处，不显露在神色上。
时间一点点推移，到了午饭时分。
护士送来病号餐，一碗清淡的粥，几样菜。周凯扶着他半坐起来，把餐盘放在床头桌板上。齐思远拿起陶瓷汤碗，打算喝粥。
周凯就在一旁看着，目光不经意扫过去，瞳孔微微一缩。
握着碗沿的那只手，指尖正在细微地、不受控制地轻轻震颤。碗壁跟着微微晃动，粥面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方才还伪装得平静如常，躯体的反应，却骗不了人。
周凯几乎是立刻伸手，一把将汤碗从他手里夺了过来，放到一旁，避免碗从手中滑落摔碎。
“手又抖了。”周凯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抑的火气，也藏着担忧，“别跟我只是拿碗拿久了。实话，到底怎么回事。”
齐思远手悬在半空，被戳破伪装，脸色一点点淡下去。他垂下眼帘，不想对视，嘴唇抿成一道直线。
“话。”周凯不肯放过，“白安安静静，表现得一切都好，原来是硬撑出来的。”
病房里安安静静，监护仪滴滴平稳作响。僵持片刻，齐思远肩膀微微垮了下来，那层刻意维持的平静外壳彻底裂开。
“那个声音……一直都没有停。”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不是夜里才出现。从早上醒过来，它就在我脑子里。只是我拼命不去表现出来。”
非但没有减弱，反而还在变本加厉。
一遍一遍复盘过错，一遍遍数落他的无能，数落他连累身边所有人。源源不断的负面念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仿佛把他逼进了一个封闭狭的角落，退无可退，无处躲藏。他只能靠着意志力死死按住，不在周凯面前显露半分异样。
“我尽量不去想病例，不去想手术。可它不受控制，会自己冒出来。”齐思远的指尖还残留着方才的细碎抖动，他蜷起手指，用力攥紧，“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安分，乖乖躺着休息，就能把它压下去。可没用。”
周凯站在床边，心口往下沉。
这两观察期，他原本还抱着一丝微弱期待，希望齐思远真的可以靠休养有所缓和。现在才看清，所谓好转，全部都是齐思远硬撑出来的假象。
表面顺从听话，内里的自我攻击一刻都没有停歇，精神压力持续向内消耗，躯体症状已经再次发出警报。
“所以你上午的一切配合，都是在硬扛，在演戏给我们看？”周凯的声音透着无力。
齐思远抬眼，眼底布满疲惫，还有一丝难堪。
“我想证明，我只是太累，休息就能恢复。”他低声道，“我不想去做心理评估。”
可现实摆在眼前。就算隔绝了所有病例资料，不让他接触工作，根植在心底的愧疚与自责，依旧在不停啃噬他。
周凯深深吸了一口气，之前对两观察期的那一份顾虑，此刻全部应验。
“够了。”周凯不再继续和他拉扯，拿出手机，“不用等两期满。现在，我就要联系谢主任过来。”
看见周凯抬手就要拨通电话，齐思远心头一慌，立刻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周凯的手腕。
他掌心还带着方才没有完全褪去的细微震颤，力道却很紧，指尖扣住周凯的皮肤。眼底褪去方才那副故作平静的模样，浮起一层慌乱与恳求。
“别打。再给我一次机会。”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
心底藏着他最大的顾虑。一旦坐实心理层面的问题，科室那边，张主任一定会勒令他停工。就算之后心脏，身体全部痊愈，他也很难再站上手术台，很难再接手病人。
江瑶已经怀孕七个月，孩子很快就要降生。家里的开销，未来孩子的奶粉、养育，全部压在他的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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