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火来袭”这四个字是一心在地球的战场上刻入骨髓的条件反射。
在他来得及思考之前，身体已经按照那个被训练了无数次的程序做出了全部反应，推开身边的人，寻找掩体。
那道拖着银白色尾迹、以不可阻挡之势飞来的东西，在他的本能中只有一个名字：威胁。
但那不是什么火箭助推榴弹，而是一支投矛，一支被银辉骑士从数十米外掷出的、通体泛着灵髓寒芒的银白色长矛。
矛身在空气中划过时，矛尖上蚀刻的净化祷文似是被高速摩擦点燃一般，拖出一道如同燃烧圣光般的尾迹。
空气在它经过的路径上发出被撕裂的嘶鸣，带着杀意。
长矛穿透了马车车厢的侧面，撕开了一道齐整的裂，带着飞溅的木屑和断裂的铁质框架从左侧穿出一半，最终死死地卡住。
此时，那矛身还在震颤，似乎在发出低沉的嗡鸣，净化祷文在金属表面流动着残余的银光。
拉车的两匹马疯了，拉扯着套在马身上的挽具，就这么拖着半个正在散架的车厢向前猛冲了出去。
车轴在石板上刮出一连串火星，一只车轮脱离了束缚，歪歪扭扭地滚了几圈。
一心看着从眼前远去的马车，想起那支矛。
在眼下布里恩特的文明里，在甲胄完备的战场上，骑兵使用的标枪和投掷矛早就被盾墙和铁甲挤到了边缘，而且他们的射程本该极短。
可就在刚刚，那支矛从接近一百米外的马背上飞过来，还穿透了车厢。
一心压下了那个他不想深想的念头——对面还是人类吗？
随后，刚刚跳下马车的军士们已经从地上爬起，三步并作两步冲进青铜大门，先前递出背包的那位一把抓住一心的右臂将他从地上拽起来。
“老大，没事吧？！”
“没事。”一心站起身，在被拽起来的那一秒已经再一次恢复了态势感知。
他的左手顺势拍了拍军士的肩膀，然后指向还趴在地上的塞西莉亚，她正撑起上半身，那些卷宗散落在她身周的石板上：“把她带到后面去，和那些平民待在一起。现在就去。”
那军士回了一声“收到”，便上前扶起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的深褐色眼睛在散乱的发丝后看向一心，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她在一心的表情中读到了此刻不该占用他任何一秒的专注。
于是，她安静地抱起怀中仅剩的几本卷宗，跟着军士快步消失在通往前厅深处的走廊阴影里。
一心没有回头，他的全部注意力已经被门外的广场吸走，那些银白色的骑兵身影正在重新列阵。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身后，赛琳娜正从地上缓缓撑起身体。也没有注意到，她手边散落着那些卷宗。
大门左侧，那个匍匐在地面上的机枪手已经进入了射击状态，他的左手压住枪托，右手虎口扣死握把，拇指推开了保险。
原本站在他身后的军士同时从他背后的副包中卸下了两个备用弹箱，扯出弹链在机枪左侧的石板上利落地摆开。
一心知道，在这个距离上，子弹大概依然打不穿那层灵髓防护场，那些骑士大概也清楚这一点，所以他们才敢在弹雨中推进。
但一心和防守的操作员们需要那些子弹，需要把敌人钉在原地，用冲击力让他们无法从容地绕向侧翼，用持续的压制为奥尼尔争取哪怕几分钟的时间。
“交战。”一心下令。
“交战。”机枪手低喊了一声，然后所有声音都被撕裂了。
扳机扣动，AmG机枪的枪机飞速复进，抑制器随着吐出的火舌在那之上升起袅袅青烟，青铜门框之下的狭窄空间中回荡着震耳欲聋的爆鸣。
在枪身之右，弹壳从抛壳窗连续弹出，叮叮当当地落在石板地面上，弹跳、滚动。
可散弹链一节一节地被吞入进弹口，又在枪身另一侧被拆散，很快便在枪身右侧飞入那一层滚烫的铜色弹壳之郑
第一轮长连射打出去的同时，一心按下了胸前的ptt：“工匠2-1，这是珀尔修斯3-1，我们在权杖广场中轴上和敌军交战了...”
一心举起步枪，火控瞄具的分划在眼前亮起，他望去，原先冲进广场的六骑，如今只剩下四骑。
在广场入口处的石板上，两匹披甲战马倒在血泊中，马上的骑士一个仰面朝，头盔的正中央被贯穿，另一个则半个身体被压在战马尸体之下，猩红披风在雪水与血水混合的地面上铺展成一片暗色。
狙击分队尽力了，他们用上了安全屋里仅存的tAc-50，但他们没有再次开火的机会。
就在那些银辉骑士身后的广场入口，影钢卫队的卫兵如同从地缝中涌出的蚁群，正在填满广场的每一寸边缘。
他们的前排已经举起了筝形盾，后排的长矛手正在列队。
高处，四周楼房的屋顶上也爬满了卫兵，弓箭手、弩手，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低级法师的身影，手中的短杖正闪烁着未激活的灵髓微光。
脱离接触是狙击分队唯一的选择。
一心的目光从瞄具中收回，重新落在那些还在马上的四名骑士身上。
他能清晰地看到子弹命郑
那些钢芯弹打在骑士的胸甲上、肩甲上、马甲上，发出一种在枪声中也清晰可闻的撞击声。
弹头在击中铠甲表面那些流动的祷文时，撞出了一圈又一圈涟漪般的银白色波纹。
那些铠甲上的灵髓防护场，像一层极黏稠的、不可见的流体，在弹头穿过它的瞬间消耗了大部分动能，变形、偏转，在骑士们四周的石板地面上撞起一阵阵烟尘。
骑士们在弹雨中勒住了马，因为子弹撞击的冲击力仍然是真实存在的，这些撞击在寻常人身上本足够造成严重的钝伤，而此时只是截停了他们的冲击。
“工匠2-1，我的支援呢？”他放下步枪，再一次按下ptt，“对面精英怪已经刷我脸上了，而且后面的杂兵一看就打不完啊。”
奥尼尔的声音在几秒后响了起来，背景里隐隐约约传来另一个无线电频道的交叉通话：“我看着呢，SbF阵地都还没到位，你们再想想办法。”
“我想你个鬼！”一心松开手，他能明白奥尼尔此时正在尽全力协调周围可用的资源，复杂的态势已经让他开始分身乏术了。
然后，下一发投矛来了。
在场操作员们的余光都捕捉到一道银白色轨迹正在急速逼近，那机枪手和他的副射手几乎是同时向两侧翻滚。
那支长矛擦着机枪手刚才匍匐的位置飞过，矛尖擦在石板上然后铛地一声弹起，深深穿透了众人身后的前台。
那些登记册被震落在地，纸页散了一地，其中一页落在那支还在发光的矛身旁边，边缘被灵髓符文的热量烤得卷曲发黑。
众人惊魂未定之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档案馆深处传来。
刚刚前去安置平民的多名军士匆促赶来，他们显然在走廊里听到了投矛撞击的巨响，一心的目光扫过他们，然后停在其中一人身上。
那人腰侧的携行具上，插着一具m320榴弹发射器。
“你。”一心指向他，“有带hEdp弹药吗？”
“有！”军士回答，右手已经抄起了发射器。
“那就打他妈的。”一心抬手朝门外那些银白色的人影一指，“用hEdp肯定更有效。”
众人迅速再次展开，在机枪手更换弹链的间隙中，带步枪的军士们依托左右门框向外射击，制造持续的压制火力。
那个榴弹手迈步站定，利索地推开m320的炮膛。一发hEdp榴弹从腰带上抽出，推入膛内，闭锁。
他将发射器抵在肩上，瞄具分划对上骑士而迅速归零。
“咚——！”
榴弹出膛的声音响起，穿过大门，穿过广场上尚未散尽的烟尘，直直地冲向那四个正准备再次发起冲击的银辉骑士。
领头的骑士反应极快，他的骑枪在手中一转，枪尖划过一道精准的弧线，像是能看清榴弹的飞行轨迹。
榴弹擦过枪尖，弹道被微妙地偏转了一个角度，弹头的引信因为那微妙的接触角度而没有被触发。
但那发被偏转的榴弹没有落空，转而精准无误地砸向右侧的另一名骑士，正中胸甲。
炸响在广场上轰然传开。
一股细长的、温度高达数千度的铜质金属射流在爆炸的瞬间形成，以不可阻挡之势穿透了灵髓防护场的外层涟漪、穿透了圣辉银合金的铠甲，最后击穿了骑士的胸膛。
那骑士的身体向后仰去，裹着猩红披风从马背上翻落，重重地砸在地上。
领头的骑士再一次勒住了马，身上因为碎片撞击出现的密集涟漪缓缓消散。
他的头盔转向倒下的同伴，对于一个无视干扰、眼中只有目标的银辉骑士来，这已经是难得的困惑。
领头骑士的头盔缓缓转回正前方，一心仿佛能看到他面甲之下的目光，他没有回头，只是将右手向后伸去，五指虚张。
在他身后另一名骑士的坐骑侧腹挂架上，一柄银白色短矛忽然开始颤动。
矛身上的祷文亮起光芒，然后从挂架上自行脱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入领头骑士的掌心。
灵髓的辉光从他的手甲缝隙中溢出，沿着矛身的祷文沟槽蔓延，将整柄短矛包裹在一层炽目的银白色光焰之郑
那领头骑士脚跟轻磕马腹，那披甲的重型战马重新向前踏出两步，骑士右臂缓缓后收，身体微微后仰，那矛尖所指的方向正是档案馆的正门。
“弹链换好了！”一心的身前，那挺AmG机枪重新架回霖板上，在门框左侧重新卧倒，副射手将最后一截弹链拍进机匣，手掌在机枪手头盔上拍了一下。
“打！再多争取一点时间！”一心再次下令。
枪声再次炸响，长连射再次从青铜门框下泼出，那些6.5毫米的钢芯弹拖着几不可见的尾迹，让骑士们盔甲上银白色的波纹在弹雨中连成一片，像是一堵被暴雨击打的透明墙面。
“赛琳娜。”一心举着枪，盯着瞄具里的画面，头也不回地开口，“你能帮上忙吗？”
身旁没有回应。
枪声好像把一切都吞没了，弹壳还在不停地从枪机里弹出来，落在石板地上，叮叮当当地响。
副射手在喊什么，一心完全没听清，大概是在提醒枪管温度。
“赛琳娜！”一心那提高了音量，又喊了一次。
依然没有回应。
这一回，他收回步枪，转过头去。也就在那一瞬，一股气味钻进了他的鼻腔。
蜂蜜。
柑橘。
它曾经出现在镀金村的那个夜晚，也曾经出现在琥珀港的海风里。
赛琳娜...
她跪坐在地上，双手撑在散落的那一堆如同废墟一般卷宗之间，头低着。
散开的银发之中只露出一个模糊的侧面轮廓。
那身深灰色斗篷从她肩上滑下来，堆在身后，像是一摊被遗弃的旧布。
她的嘴唇在动。
没有声音。
或者...其实有声音？只是被门外的枪声、弹壳的撞击声、马蹄的踏地声、军士们的呼喝声搅碎了。
与此同时，门外枪声的节奏忽然出现了一个短促的空白。
“换枪管！”机枪手松开扳机，机枪的枪管在冬日的冷空气里蒸腾着白色的热气。
广场外，那领头骑士握着短矛的右臂缓缓垂了下来，矛尖上的祷文光芒正在一点一点地熄灭。
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没有再向前推进，坐在马上，一动不动地望向档案馆的大门。
“赛琳娜。”一心第三次开口，此时他已经走到了赛琳娜身前。
这一次，他连头都没有转回去看门外的敌人。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身后那个跪坐在卷宗堆里的身影上。
空气中那股蜂蜜气味，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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