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讲了香菱自嫁与觅普,怀胎十月,一朝分娩,竟稳稳生下一对双生男儿。
贾府甄府两府上下喜气盈门,姑苏城里也个个称奇,都香菱素来命途坎坷,如今苦尽甘来,一朝得双麟儿,乃是大的福气。
贾雨村因早前有言在先,长子过继归甄家,承甄氏香火,便定了先落地的白胖孩儿归入甄府。
这孩子生得面如粉玉,皮肉白嫩,眉眼温润,看着便是有福有寿之相,甄士隐老两口视若珍宝,当作甄家长孙疼爱,特意取名甄文达,名达哥儿。
后落地的孩儿身形稍逊,骨架瘦,眉眼虽清秀,瞧着孱弱单薄,比寻常初生婴孩娇弱数分。
贾雨村瞧着也是满心疼爱,认定此子是大器晚成的命格,先弱后盛、厚积旺运,便归入贾门,算作贾氏嫡长孙,定名贾厚旺,名旺哥儿。
两家细细斟酌,终究舍不得将这一对孪生骨肉生生拆分。
一来双生子血脉相连,自幼分离恐伤气运;二来孩童年幼,一同抚育方能骨肉相亲。
最后便议定,两个孩儿虽分承甄、贾二姓名分,日常起居、抚育教养,尽数养在香菱与觅普膝下,朝夕相伴,一同长大。
为妥善照看两个哥儿,贾雨村特意费心,挑了性情敦厚、手脚麻利的两位稳妥奶娘,一位张婶,一位王婶,日夜轮值照看,寸步不离卧房,将两个婴孩照料得无微不至。
转瞬便是月余,两个孩儿日日被精心哺育,气色愈发红润。
达哥儿生来壮实,终日安稳恬静,甚少哭闹。
旺哥儿依旧身形单薄,性子倒格外贪吃,一众下人只当是孩童性瘦弱、贪食补身,并未放在心上。
直至这日清晨,刚蒙蒙亮,窗纸透进浅浅晨光,屋内暖炉微温,静悄悄的并无声响。
奶娘张婶抱着旺哥儿坐在炕边,轻柔拢好被褥,便要喂他吃奶。
这旺哥儿素来嘴馋,鼻尖最是灵敏,刚凑近衣襟,闻得阵阵奶香,立时按捺不住,脑袋急急拱来拱去,粉嫩嘴微微张合,急切又稚嫩,活像只寻食的奶猫,模样甚是可爱。
就在他堪堪,正要吮吸之时,身侧熟睡的达哥儿轻轻翻了个身,喉间溢出一声极细极轻的哼唧。
这声响微乎其微,寻常人听来,不过是婴孩睡梦中的呢喃,偏生怀中的旺哥儿,像是受了无形约束,浑身猛地一僵,松开闭嘴不吃了。
他圆溜溜的眼睛骤然定住,的脑袋愣愣转向身侧的兄长,连手脚都僵在原处,半点不敢乱动。
张婶见状甚是稀奇,只当是孩子一时走神,笑着又去喂他,柔声哄着。
旺哥儿迟疑片刻,嘴巴试探着,慢慢吮吸了两三口,方才的急切全然不见,神色怯怯生生。
不过片刻,他嘴猛地一瘪,眉头蹙起,终是忍不住“哇”的一声,细细哭啼起来。
这一声啼哭不算响亮,恰好惊醒了一旁安睡的达哥儿。
只见那白白胖胖的达哥儿,缓缓睁开双眼,一双黑眸澄澈沉静,不吵不闹,无怒无厉,只是淡淡扫了啼哭的弟弟一眼。
明明是懵懂婴孩的眼神,无半分凶戾,可神奇的是,旺哥儿的哭声骤然戛然而止,瞬间从大哭化作细细的抽噎,肩膀一抽一抽的,死死抿着嘴,拼尽全力忍住哭声,半点不敢再闹腾。
待弟弟彻底安静下来,达哥儿才缓缓收回目光,转头朝向自家奶娘王婶,神态从容恬淡。
王婶连忙抱起达哥儿,解怀喂奶。
达哥儿不慌不忙地口吃奶。
他进食极是斯文,一口一缓,节奏稳稳当当,半点没有孩童的急切慌乱,竟像个养尊处优、深谙规矩的老主子,沉稳得不像话。
另一边的旺哥儿,眼巴巴侧着脑袋望着,口水顺着嘴角淌满脖颈衣襟,明明像是饿着,却始终乖乖躺着,安分守己,任奶娘如何逗弄,愣是不再吃了。
这般怪异的光景,足足持续了一盏茶的功夫,直到达哥儿吃饱喝足,身子微微一动,打了个软糯的饱嗝,眉眼舒展,尽显安逸。
这一刻,僵立许久的旺哥儿才像是得了大的赦免,浑身骤然放松,急忙拱进张婶怀中,埋头大口吮吸起来。
他吃得又急又快,脸蛋憋得通红,额上细细密密沁出一层薄汗,显然是忍了许久的饥饿。
两位奶娘将这全程异状尽收眼底,对视一眼,皆是满脸惊愕,忍不住低声啧啧称奇。
王婶轻轻拍着达哥儿的身子,满脸难以置信,低声叹道:
“真是怪事年年有,今日最稀奇!我活了四十余载,前后奶过七八个孩童,从没见过这般古怪的光景!不过是大的轻轻一眼,的便吓得不敢哭不敢闹,乖乖安分守己,实在是闻所未闻。”
张婶连连点头,望着炕上两个孩子,亦是满心诧异:
“可不是这个理!你看旺哥儿生来瘦孱弱,处处谦让顺从,倒真真像个懂事知礼的弟弟。达哥儿生来丰腴端正,沉稳有度,生便是兄长气派。襁褓婴孩,竟生懂得长幼尊卑,弟弟事事敬着哥哥,事事让着哥哥!”
二人絮絮低语,心中满是疑惑不解。
自打双生孩儿落地,便是日日同吃同住、一同哺育,日复一日,她们日日细看,愈发觉得蹊跷。
世人皆幼童懵懂无知,性贪吃贪闹、不知礼让,可这一对孩儿全然不同。
瘦弱的旺哥儿腹中再饥、再是嘴馋,从来不敢抢先半分。
每一次必先等达哥儿吃饱安分,他才敢安心进食。
反观那从容沉稳的达哥儿,自始至终安然自若,独享在先,从无半分怜爱弱、谦让弟弟的模样。
明明是一母同胞、同胎而出的双生兄弟,命格性情、气度姿态差地别,更奇的是弱者生敬畏强盛者,卑微恭顺,从无一次逾越。
两位奶娘越看越奇,私下里反复议论,终究参不透这双生异相的缘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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