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隐拉着雨村的手,语声微颤:
“雨村兄,香菱那孩子,什么时候生?要不要我让老伴过去帮忙?”
雨村笑道:
“快了,也就这三五日的事了。稳婆已经住下了,该准备的都备齐了。嫂子若是有空,过去陪陪香菱也好。她这些日子总有些发紧,有亲娘在身边,心里踏实些。”
甄氏连忙点头:
“我去,我去!我这就收拾收拾,现在就过去!”
着转身进了里屋,旋即又探出头来,冲士隐喊了一句:
“你把那包袱里的红枣桂圆给我带上!”
雨村站起身,对士隐拱手道:
“兄长,那就这么定了。等孩子生下来,我先让人抱过来给你看看,你挑一个——不,也不用挑,先前好聊,先出生的那一个,过继给你。”
士隐连连点头,嘴里喃喃地应着“好,好”,除了这个“好”字,他实在不出别的了。
他捏着胡须的手微微发抖,目光早已飘向隔壁院子的方向,好似穿透那道墙,能望见女儿的身影。
雨村拍拍士隐的肩膀,哈哈笑道:
“兄长别送了,我从门回去,几步路的事。”
他完转身刚要向外走,忽见一个丫头慌慌张张地撞进门来,口中叫着:
“老爷快回去!少奶奶要生了!”
雨村士隐两个听了大惊,同时抬脚就往外冲,甄氏也拎着包袱追了出来。
几个人匆匆跑向隔壁院子。
还好,雨村怕双生子难产,早早地便让稳婆住进家来,随时准备接生。
另外还请了姑苏城里最好的大夫,隔三日便来诊脉一次,安胎药也一直没断过,一心只为保母子平安。
这一日傍晚,香菱刚用了半碗燕窝粥,忽然觉得肚子往下坠,一阵一阵地紧,像是有人在里头绞着她的肠子。
她攥着被角忍了两回,第三回袭来时,额头霎时浮了一层细汗,便知道时候到了,让丫头赶紧去请稳婆。
一时间,府里上下都惊动了。
廊下洒着午后的阳光,阳光下映着匆忙的人影,热水一盆盆端进去,旧布一匹匹撕成条,血水一盆盆端出来,空气里弥漫着汤药和汗水的味道。
丫头婆子奔走相告,脚步声咚哓响,乱成一团。
雨村士隐赶到,两个坐在外间,手里端着茶盏,一口也喝不下去。
雨村不住地拿指节叩着桌面,士隐则把茶盏放下又端起,端起又放下。
门内香菱的呻吟声,一阵高过一阵,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撕扯着,听得两人脸色发白。
甄氏早就冲进去陪着女儿了,握着香菱的手不住地抹泪。
娇杏也起来了,挺着七八个月的肚子帮着张罗,送水送布,吩咐丫头熬参汤,忙得脚不沾地。
雨村和娇杏生的儿子贾思普,年方8、9岁,正是懵懂的年纪。
此刻瞧着哥哥觅普,在廊下不停地转圈子,特别是哥哥每听到嫂子的叫声,便停下握拳使劲,嗓子里压着低吼,。
思普好奇,嫂子在生娃,哥哥好像也在生娃。
他追着觅普瞧了半晌,听了半响,实在好奇得狠呢。
思觅忍不住傻愣愣地问:
“哥,你也疼,你也生么?”
觅普担心着香菱,哪里有心思理会,胡乱应了一声“嗯”,耳内又听得香菱叫起来,忙又停下握拳使力低吼了。
思普听了拍着手边笑边:
“哇哦,好了好了,哥哥生一个,嫂子生一个,我有两个大侄子玩了。”
觅普脑子不在线,听他聒噪,挥挥手道:
“别处耍去,别处耍去。”
思普便跳跳蹦蹦,跑进外间找雨村报喜去了。
再香菱疼了一个下午,又疼了整整一夜。
那痛从腰腹深处炸开,直窜到四肢百骸,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像有人拿钝刀子一寸一寸地割她的肉。
她咬着牙,额上的汗珠黄豆般滚下来,湿了枕巾,连中衣都浸透了,指甲掐进掌心里,也浑然不觉。
稳婆在一旁不停地鼓劲:
“奶奶用力,再用些力,快看见头了!对,就这般使力!”
肚里那两个孩子,好像贪恋母体温暖,迟迟不肯露头。
香菱觉得自己的力气快要耗尽了,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的声音也渐渐远了,像隔了一层水。
她恍惚间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时候在甄家,父亲教她认“地玄黄”四个字,她认不得“玄”,父亲就拿胡茬扎她的脸蛋,她笑着躲进母亲怀里。
想起后来被拐子拐走,挨打挨骂,冬睡在灶台底下,夏被拴在院中槐树上,蚊子咬得满身是包,连哭都不敢大声。
再后来跟了薛蟠,那呆霸王虽脾气暴躁,喝醉了酒也曾搂着她唤“妹妹”,笨手笨脚地替她摘鬓边的落花。
再再后来薛蟠娶了夏金桂进门,她跟着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连一件像样的衣裳都留不住。
香菱想,她这辈子尝过的苦,比喝过的药还多。
好日子是嫁给觅普才有的。
她有了父母疼,有了郎君宠,有了公婆爱。
这般温暖舒心的日子,她舍不得。
因为她吃过太多苦,才有了这一二年的神仙日子。
她想和觅普长久,想伴爹娘终老。
现在似乎不行了,老要带她走了!
觅普或许再娶,以觅普的性格,肯定会赡养爹娘的。
可此刻的香菱,却格外地想活下去——不是为了自己,是为肚子里这两个还没见过的孩子。
这是她的骨肉,她想陪他们长大,教他们认字,给他们梳头,看他们长大娶亲。
她不能死!
为了孩子,她不许自己死!!
香菱想到这里,不知从哪里又生出一股力气来,她猛地攥紧被角,把全身的力气都往下送去,牙关咬得咯咯响,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闷哼:
“哇——”
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夜空。
稳婆喜道:
“出来了!出来了!是个哥儿!”
香菱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瘫在枕上。
还没来得及歇一口气,腹中又是一阵翻滚,第二波疼痛,比第一回来得更急更猛。
稳婆忙把第一个交给帮手,回头按住香菱的肚子:
“还有一个!奶奶再使把劲!跟着老婆子的话来,吸气——用力——”
这一次比第一次快了许多,不过一盏茶的工夫,第二个孩子也呱呱坠地。
“又是一个哥儿!双生子,两个都是哥儿!”稳婆的声音里满是喜悦,几乎要喊破嗓子,“奶奶好福气!好大的福气!”
香菱听到这句话,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她撑了不知多久,只知道自个从鬼门关前绕几遭,终于把两个孩子平平安安地带到这世上。
她偏过头,看着稳婆怀里两个东西,一个红通通粉嫩如玉,瞪着乌溜溜的眼睛看她;一个皱巴巴攥紧拳头,细细软软的。
香菱的心,忽然变得特别柔软起来。
外间的雨村士隐听到婴儿的啼哭,一颗悬了半个下午带了一个整夜的心,终于落霖。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嗐”了一声,又同时笑了出来。
“好,好,好!”雨村连了三个“好”字,声音都变流,转身对着虚空的北方拱了拱手,“列祖列宗保佑,香菱有功,有功啊!”
士隐却一句话也不出来,背过身去,拿袖子飞快地抹了一把眼角。
稳婆把两个孩子洗干净了,用大红绸面的襁褓包好,抱出来给雨村看。
雨村凑过去一看,不由得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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