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府抄家那日,北静王水溶奉旨赶到荣国府时,忠顺王正在作恶,欺男霸女一片狼籍。
北静王抬眼望着这座赫赫扬扬的百年国公府,望着那些奔走哭嚎的仆从,望着地上散落的箱笼书册、绸缎器皿,心里轻轻叹了一声。
昨儿还是鲜花着锦,今儿已是这般光景。
他定了定神,吩咐随从按册清点。
清点到东院时,有个吏上来回话:“王爷,后头还有个栊翠庵,是府里供佛的地方。里头有几个尼姑,还有个带发修行的姐,不知如何安置。”
水溶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正要吩咐按例登记造册,忽然心头一动——“带发修斜四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他一下。
带发修校
他想起自家府里的凤居庵。
想起佛堂里终日燃着的檀香。
想起那个带发修孝跪在蒲团上的身影——那是他的生母,外人只道她是北静王府的郡主,他的姑母水明月,只有他知道,那是他的亲娘。
母亲为什么带发修行?
他时候不懂。
大了才慢慢明白,那是不得已。
是皇族的脸面,是宗室的规矩,是那些不清道不明的往事,把母亲逼得无路可走,只好躲进佛堂里,躲进青灯古佛间。
明明是活生生的人,要活得像个影子。
“带发修斜——这四个字,旁人听来只是一桩奇闻,他听来,是十几年不出的心疼。
这栊翠庵里的姑娘,又是为什么?
也是不得已么?
也是被逼得无路可走了么?
他站在那儿,半晌没动。
身边的随从不敢催,只垂手等着。
“把那……”水溶开口,声音有些涩,“把那带发修行的姐带来,本王问问。”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好生请来,别吓着她。”
管事的婆子领着妙玉和几个尼姑,战战兢兢地来到前厅听候发落。
妙玉垂着眼,随那婆子往里走。
一路经过那些狼藉的箱笼、破碎的瓷片,还有缩在廊下哭泣的丫鬟们,她都没有多看。
只把手中的菩提珠捻得紧了些,一颗,一颗,像是要把这满府的乱糟糟,都捻在指间,捻成灰烬。
前厅里静得很。
抄检时的喧嚣,到了这门口,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拦住了。
妙玉微微抬眼,瞥见厅中端坐一人,蟒袍玉带,正低头翻看什么册子。
她没有多看,又垂下眼去,随那婆子站定了。
水溶正翻着荣国府的人口册子,一页页看过去,人名、年纪、差事,密密麻麻。
他看得有些乏了,随意抬起头,想缓一缓眼睛——便看见了那个人。
她站在几个灰扑颇尼姑前面,半旧不新的月白绫棉袄,外头罩着青缎掐牙背心。
那样素净的打扮,在满屋子灰败的人群里,本该是不打眼的。
可她往那儿一站,竟像一株玉兰立在枯枝丛中,让人想不看都难。
水溶怔了一怔。
她微微低着眼,长睫覆下来,在苍白的脸颊上落了两片浅浅的影。
双手合十,十指纤细。
整个人静静的,静静的,像一潭幽深的古井,又像一块不化的寒冰。
可那静里头,分明又藏着什么。
是怕么?还是不屑?
水溶想起一个人来。
先前来时,忠顺王正因馋那宝玉之妻而令锦衣卫与贾家对峙的万分火急郑
他用圣旨赶走忠顺王后,抬眼看向宝玉之妻林黛玉。
那通身的气派,稀世的姿容,让忠顺王垂涎,也让他惊叹,心想地间的灵秀,大约都给了这一位了。
只是黛玉已是宝玉之妻,他唯有把那份惊艳压在心底,当作一段无言的缘分。
眼前这女子,风姿气韵竟全然不同。
黛玉是娇的,柔的,眼里总有那么一缕化不开的愁。
眼前这人,冷得像冰,清得像雪,好似世间万物都与她无干。
她站在那里,分明是阶下囚的身份,偏偏透出一种高高在上的孤洁,让人不敢轻易开口,更不敢轻易冒犯。
绝壁孤松,幽谷寒兰——水溶心里忽然跳出这两个词来。
可松也罢,兰也罢,此刻都是被人连根挖起、扔在这乱糟糟的前厅里,听候发落的。
他看着她那双纤纤玉手,看着她微微绷紧的肩膀,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惊艳,也不是怜惜,倒像是……像是看见了一件易碎的珍瓷,被人胡乱扔在瓦砾堆里,让人忍不住想上前捧起来,心放好。
水溶心下飞快思忖:慈人物,若依例遣散,或是送入城外某处尼庵——那些地方他虽未亲见,也是听人过,鱼龙混杂,不乏宵之徒混迹其间,专盯着无依无靠的女尼下手。
以她的品貌心性,到了那等所在,恰如明珠投暗,美玉陷泥,只怕……难逃污秽,难得善终。
思及此,一股混合着怜惜与某种不清道不明的悸动,悄然在他心底升起。
他也不清那悸动是什么,只觉得方才看见她第一眼时,心头那轻轻的一动,此刻又浮了上来,像水面下的暗流,无声,一直在。
水溶终究是端方君子,并非那等见色起意的纨绔。
他自幼饱读诗书,最重品行为人,心中这收纳庇护之念,起于恻隐,亦存着尊重——是敬她那满身的孤洁,不忍见其零落成泥罢了。
他略一沉吟,
“这位……姑娘。”他斟酌着用了这个称呼。
桨师太”不对,她尚未剃度。
桨姐”又太冒昧。
不如“姑娘”,既不失礼,也不唐突。
“本王观你风仪,非凡俗之人。”水溶缓缓道,“如今贾府事败,依例尔等皆需遣散安置。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妙玉微微颤动的睫羽——那一颤极轻极浅,若不是他一直看着,几乎要错过。
她分明听见了,分明在意着。
水溶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她在那颤动的睫羽底下藏着什么?
是怕?是慌?
还是早已心死,只凭着一口气撑着?
他语气更缓了,像怕惊着什么似的。
“外面寻常庵堂寺庙,未必清净。若有那等不识好歹、心存妄念之徒,见了姑娘这般人物,恐生事端,反污了姑娘清白,难保平安。”
水溶顿了顿,诚心诚意地道: “我北静王府内,倒有一处私庵,名曰‘凤居庵’。乃是我姑母清修静养之所,颇为幽静妥帖。庵中只姑母一人,除了贴身服侍的丫头老嬷嬷,再无旁人往来。”
水溶看着妙玉,见妙玉仍垂着头,可那肩背似乎绷得更紧了。
是戒备,是惊疑,还是不敢相信?
水溶温声邀请道: “姑娘若不嫌弃,可随我回府,在那庵中与我姑母为伴,一同修校一则可避外界纷扰,保全清白之身;二则庵在府内,无人敢生妄念,可保姑娘一世安稳清净。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妙玉在此惊变之中,本已心如死灰。
自栊翠庵被那婆子拉出来的一路上,她看了太多、听了太多。
那些素日里体面的太太奶奶,此刻披头散发被人押着。
那些描金嵌玉的箱笼,被官兵随意踢翻踩踏。
那些她从未正眼瞧过的丫鬟,被人拖拽着不知送往何处……
她冷眼看着,面上没有表情,心里一寸一寸地凉下去。
她想,她大约也是这样的下场了。
或许被遣散,孤身飘零,无处可依。
或许被发卖,沦落风尘,任人践踏。
或许被送去哪处破烂庵堂,受那些粗鄙尼姑的排挤欺负,熬过残生——她不敢往下想。
可那些念头,潮水一般,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压也压不下去——直到这一刻。
这个陌生的年轻王爷,一字一句,把她的处境、她的危难、她的将来,都明明白白地了出来。
他,外头的庵堂未必清净,恐有人觊觎,反污了清白。
他,他府里有处私庵,姑母清修之所,幽静妥帖。
他,可保她一世安稳清净。
妙玉听着,只觉得那些压在心头的大石,一块一块地,被人轻轻搬开了。
她这才抬头看向水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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