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钗心中那点因依赖他人而生出的不安,渐渐被一种更为主动的盘算所取代。
她坐在窗前,望着窗外渐亮的色,脑子里像有一盘棋,正在缓缓铺开。
那些棋子,有北静王府,有那位素未谋面的女贵人,有薛家的当铺钱庄,有她这些年在商海沉浮中积攒下的所有人脉。
她要把它们一一落在该落的位置上。
她素来擅长在绝境中寻路。
前世的教训,今生的挣扎,都让她明白一个道理——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唯有自己织就的网,才是真正能护住自己的屏障。
次日清晨,宝钗起来未及梳妆,便来厅上着人去唤薛蝌。
她穿着一身家常的月白绫袄,发髻松松绾着,脸上不施脂粉,自有一股沉静的气度。
丫头端了茶来,她便坐在那里,慢慢地饮着,等着。
薛蝌经历昨日之事,心方安下。
刚收拾妥当准备去铺里,忽见宝钗那边厮来姑娘请去。
那厮跑得急,气喘吁吁的,只了句“姑娘请二爷过去话”,便转身跑了。
薛蝌听了,心里倒是又吓了一跳。
昨日的事,虽是大圆满结局,可那过程太过惊心动魄。
此刻听宝钗又请,他脑子里瞬间转过无数个念头——难道是忠顺王府又来寻衅?
难道是北静王府那边有什么变故?
难道是……他不敢耽搁,匆匆往宝钗院里来。
脚步又急又快,踏在青石板上,橐橐橐的,惊得廊下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起。
直到迈进厅堂,看见宝钗安然无恙地坐在那里,手里捧着茶盏,神色平静如常,他那颗悬着的心才放下来。
宝钗见他进来,起身迎了一步。
待他坐下,亲手斟了杯茶递过去,那动作温温的,缓缓的,带着几分家常的亲厚。
薛蝌接过茶,饮了一口,等着她开口。
宝钗在他对面坐下,温声道:“二哥哥,昨日之事,虽侥幸度过,给我们提了个醒。”
薛蝌点头称是:“可不是么。那刀砍下来的时候,我只当这条命要交代在那里了。”
“所以,”宝钗望着他,目光沉静,“依附终非长久之计。薛家要想真正立住,还得有自己的根基。”
薛蝌听了,神色也凝重起来。
他放下茶盏,点头道:“大妹妹的是。只是眼下……咱们虽攀上了北静王府这门亲,到底也是因着救命之恩,往后总不能事事都去求告人家。”
“正是这个理。”宝钗缓声道,“恩情这东西,用一次薄一层,用两次就透了。咱们得另寻一条更稳当的路。”
她顿了顿,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划过。
“眼下也有个契机。前次相约未成的那位女贵人,还需劳烦你,再去寻梅翰林,请他务必牵线。”
薛蝌抬眼望着她。
“只前次贵人未来,薛家亦感念贵人记怀,盼能再得约见,合作共赢。”
薛蝌是个聪明人,立时明白了宝钗的深意。
他眼中一亮,那光里带着几分恍然大悟的惊喜,又有几分跃跃欲试的兴奋。
“大妹妹是想……”
“嗯。”宝钗微微颔首,那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救命之恩是机缘,互利共赢,方是正道。这位贵人,或许便是我们该寻的‘正道’之始。”
她望着薛蝌,目光里多了信任与托付。
“你去办,更稳妥些。”
薛蝌起身向宝钗一拱手:“大妹妹放心,我这就去办。”
罢,转身大步往外走。
那背影,比昨日又多了几分精神。
宝钗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望着那道身影消失在院门外的日光里,慢慢收回目光。
她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
庭院里,几株西府海棠开得正艳。
那绚烂的红色,一簇一簇,挤挤挨挨,在晨光里灼灼地燃烧着。
可那红色落在她沉静的眸子里,映不出多少暖意。
只像一抹冷静的、待价而沽的朱砂。
路,总要一步步去走。
棋,总要一子子去落。
经此一劫,她更清楚地知道,在这张由权力、利益与情缘交织成的巨网中,唯有自己成为执棋者之一——哪怕只是边角一处微末的棋子,也强过永远做任人摆布的棋子。
宝钗定下心来,起身回到闺房。
她坐到梳妆台前,对镜理妆。
铜镜里映出那张清丽的面容,眉眼间已不见昨日的惊惶与疲惫,只有一种沉沉的、稳稳的光。
她拿起那支白玉簪,缓缓簪入发髻。
心里打算去钱庄走走。
薛姨妈晚间躺在螺钿填漆的拔步床上,辗转难眠。
锦帐低垂,将那张宽大的床裹成一个幽闭的地。
帐外烛台上,残烛泪渍斑斑,堆成珊瑚状的红,烛火在夜风里轻轻摇曳,忽明忽暗,映得帐内愈发闷窒。
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被子窸窸窣窣地响,吵得她自己都心烦。
可闭上眼,白日里那些惊心动魄又峰回路转的一幕幕,便异常清晰地在她脑海里翻腾起来。
那刺破长空的箭,那从而降的锦衣卫,那俊美如神只的北静王,还有那位气度非凡的郡主娘娘——如今,竟是宝钗的义母了。
薛姨妈睁着眼,望着帐顶绣的“百子千孙”图案。
那图案原是鲜亮的,彩线绣的童子们抱着石榴、寿桃,笑得眉眼弯弯。
在昏黄的烛光里,那些鲜亮的色彩模糊成一片混沌,唯影宝钗攀上了郡主娘娘”这个念头,清晰得像是刻在脑子里。
郡主是何等金尊玉贵的人物?
那可是北静王的亲姑母!
是能在御前得上话的潢贵胄!
往日里她们这样的人家,便是远远望一眼郡主出行的仪仗,也是难得的福分。
如今,那郡主竟亲口收了宝钗做义女,受了她的跪拜,还让北静王称她一声“义妹”!
薛姨妈想到这里,心口便是一阵滚烫。
那滚烫从心口漫开,漫到四肢百骸,漫得她整个人都热了起来。
她把被子掀开一角,透了透气,又盖上。
有了这层关系,往后宝钗在京中,谁还敢轻易欺辱?
便是那忠顺王府,这回撞得头破血流,往后怕也要掂量三分,再不敢动什么歪心思。
这不仅是眼下解了围,更是为宝钗——乃至为整个薛家的将来——铺下了一道何等稳固的台阶!
薛姨妈想着,嘴角便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又寻思宝钗一个女孩儿家,纵有千般伶俐,万般要强,终日在银钱账目里打滚,抛头露面,终究不是长久妥当的路子。
她是薛家的嫡女,是金陵王家的外孙女,是紫薇舍人之后。
这样的出身,难道真要一辈子在铺子里拨算盘,与那些掌柜伙计周旋?
薛姨妈望着帐顶,那“百子千孙”的图案又模糊了几分。
若能借着郡主的青眼,在那些真正的世家大族、簪缨之府里,觅得一位品貌相当、家世显赫的“金贵婿”——从此安享尊荣,相夫教子,才是女子该有的归宿,才算得上安逸一生。
若真能如此,她这为娘的,便是立时闭了眼,也能安心九泉了。
薛姨妈欢喜之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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