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明月幼时生得玉雪可爱,眉目如画,性情温婉灵秀。
那时她随兄长入宫读书,不过七八岁的年纪,梳着双丫髻,穿着一身鹅黄的宫装,像一只刚出壳的雏雀,怯生生地跟在兄长身后。
皇子们见她进来,都停了诵读,十几双眼睛齐刷刷望过来。
她不躲不闪,只是微微垂下眼帘,那长睫毛在粉嫩的面颊上投下一片阴影。
先帝见了,笑道:“这是谁家的月亮?”
从此,“月亮”这个名儿便叫开了。
她渐渐长大,那份美丽非但不曾消减,反而愈发夺目。
恰似九月初三那一弯新月,清辉虽淡,惹人无限怜爱。
随着年岁渐长,那月轮渐满,光华渐盛,到了及笄之年,已是中一轮皎皎明月,光华湛湛,清华高洁。
整个太学里的皇子世子们,哪一个不曾偷偷望过她?
她是他们心头的“白月光”。
可这轮明月,偏偏只钟情于当时的三皇子。
三皇子年长她两岁,生得眉目俊朗,气宇轩昂,文韬武略,样样出众。
先帝常夸他“类我”,朝臣们私下议论,都道储君之位非他莫属。
他与水明月,青梅竹马,两无猜。
她研墨,他作画。
他吟诗,她和韵。
春日里,他们在御花园的桃林里汽。
秋夜里,他们在太液池畔联诗赏月。
一个气宇轩昂,一个清雅脱俗,并肩而立,便是一幅画。
两个月下联诗,花前论画。
那份郎情妾意的甜蜜,不知羡煞多少人。
先帝瞧在眼里,也曾含笑点头。
那时节,谁不以为,水明月将来是要做皇后的?
可先皇暮年,思虑愈深。
他冷眼瞧着朝中格局,四王八公之中,以北静王府声望最隆,势力最盛。
军中旧部,朝中门生,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将来三皇子登基,水明月为后,北静王府便成了实实在在的外戚之首。
外戚干政的历史教训,比比皆是。
汉之吕霍,唐之武韦,哪一朝不是血淋淋的前车之鉴?
这份对自家江山稳固的深深忌惮,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在他心头滋长。
终于,压过了对儿女情愫的那一丝怜惜。
一纸冷酷的旨意,如同无形的巨斧。
硬生生斩断那根牵连着两颗心的红线。
三皇子跪在御书房外,求了三三夜。
水明月跪在坤宁宫里,哭了三三夜。
可皇家威严之下,何来儿女情长的余地?
三皇子被赐婚另娶,是当朝一品太师的嫡女。
水明月则被接回北静王府,从此再未踏足宫门半步。
那一年,她十七岁。
他十九岁。
一对被迫分离的璧人,从此便如隔着银河的星斗,只能将满腔相思,寄托于清风明月。
两地悬望,情根深种,再难相守。
那一年,三皇子终登大宝,成为九五之尊。
他坐在那至高无上的宝座上,接受万民朝拜。
龙袍加身,冕旒遮面,再不是当年那个与她在月下联诗、花前论画的少年郎了。
水明月在北静王府里,听着外面传来的消息,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为他高兴?
自然是高心。
那是她心心念念的人,她盼着他好,盼着他得偿所愿。
可那高兴里头,又掺着不清的苦涩——他登基了,有皇后了,有后宫三千了,而她,只能在这深宅大院里,远远地望着。
望得见那巍峨的宫墙,望不见墙里的人。
某一年的宫宴,灯火煌煌,笙歌缭绕。
水明月依礼入宫。
她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宫装,发髻高绾,珠翠寥寥,自有一股清华高贵的气度,在满堂珠光宝气中,格外引人注目。
她坐在席间,垂着眼帘,不去看那高高在上的方向。
可她不看,那目光自己寻了过来。
觥筹交错间,她鬼使神差地抬起眼,与那龙椅上的帝王目光偶然相接。
只是一瞬。
可那一瞬,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这许多年堆积的尘埃。
岁月并未磨灭旧日痕迹,反倒酿成了更浓稠难言的情愫。
他的眼角添了细纹,她的鬓边也有了风霜的痕迹。
可那目光里的东西,和当年在太液池畔、御花园里、月下花前,一模一样。
故人依旧,身份已云泥。
一个是九五之尊,万人之上。
一个是王府贵女,深闺独守。
万般滋味涌上心头,化作眼底一片潮湿的雾霭。
她连忙垂下眼帘,那雾已经涌了上来,挡也挡不住。
宴至半酣。
水明月借故离席,要去更衣。
她沿着熟悉的宫道往前走,走得很慢,也不知是要去哪里。
只是走,只是走,走到一处偏殿前,脚步便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那是他们从前常来的地方。
殿门虚掩着。
她伸手轻轻一推,门便开了。
殿内只余一角孤灯,映着窗外疏离的宫墙黑影。
那光很暗,暗得看不清陈设,恰好能照见一个人影。
他站在那里。
等着她。
水明月愣住了。
她想退,脚像生了根。
她想些什么,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只是站在那里,望着他,望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望着那双在昏暗中依旧明亮的眼睛。
往昔的甜蜜,别后的苦楚,这些年压在心底不敢碰触的思念——像潮水一般,汹涌而来,淹没了所有的理智。
她不知道是怎么走到他面前的。
不知道是怎么被他拥进怀里的。
不知道是怎么,在那扇屏风后,在那重重锦帐内,把那些年的相思与惘然,都化作了泪,化作了吻,化作了再也压抑不住的低语。
云雨巫山,旧梦重温。
尽是不尽的相思与惘然。
那一刻,她什么都忘了。
忘了他是皇帝,有皇后有后宫。
忘了自己是王府贵女,守着独身的清誉。
忘了这世间有礼法,有规矩,有无数双眼睛盯着。
她只是记得,他是那个月下联诗的少年,她是那个花前论画的少女。
只是记得。
可这世上,有些事,做了,便收不回了。
谁曾想,这一番情难自禁的缠绵,竟在玉田里种下了龙裔根苗。
水明月察觉有孕时,只觉得旋地转,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扶着妆台,望着镜中那张苍白的脸,望着那眼底深深的惊恐,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那柄梳子。
犹如晴霹雳,惊惧远多于喜悦。
此事若传扬出去,会是什么后果?
她不敢想。
那是皇室丑闻。
新帝威严扫地。
北静王府清誉尽毁。
她水明月,会成为千夫所指的罪人,会被钉在史册上,遗臭万年。
她惶惶不可终日,容颜日渐憔悴。
吃不下,睡不着,夜夜惊醒,冷汗湿透重衣。
丫头们只当她是身子不适,哪知她心里藏着这般大的秘密。
当代北静王——她的兄长,终于察觉了异样。
他屏退左右,在书房里单独见她。
一盏茶,两盏茶,三盏茶。
她终于撑不住,跪在他面前,泪流满面,出了那个秘密。
兄长听完,半晌无言。
然后他站起身,背着手,在书房内踱步。
从窗前踱到门口,从门口踱到窗前。
烛火将他紧锁眉头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格外沉重。
踱了一夜。
她也跪了一夜。
亮时,他停住脚步,长长地叹了一声。
那叹息里,有惊,有怒,有无奈,有心疼,有决断。
血脉,固然是至尊至贵的龙种。
可一旦声张,便是覆顶之灾。
那灾难是烈火,能焚毁王府百年清誉,能焚毁圣上颜面,能把所有相干的人都烧成灰烬。
“瞒。”
他只了这一个字。
翌日,前北静王妃的腹部,悄然垫上了层层绸帛。
王府对外宣称王妃有喜,阖府上下,喜气洋洋。
一切孕期礼数周全备至,太医请脉,嬷嬷服侍,无人起疑。
水明月则被严密保护在府邸最深处的一方院里。
院门日夜上锁,只留两个最心腹的嬷嬷伺候。
她的饮食起居,一概由兄长亲自过问。
外面的消息传不进来,她的消息也传不出去。
她被困住了。
困在这方的院落里,在无尽的惶恐与对腹中骨肉的复杂情愫里,捱过一日又一日时光。
窗外花开花落,她不敢看。
腹中胎儿一日日长大,她不敢想。
她只是每日枯坐在窗前,望着那一片空,望着偶尔掠过的飞鸟,望着渐渐沉下去的日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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