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钗震惊于妇人之言。
那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她心头早已翻涌的深潭,激起层层巨浪。
她望着眼前这张苍白沉静的脸,望着那双清亮深邃、似能看透一切的眼,心里那个模糊的念头越来越清晰——这妇饶口气如此笃定。
竟将权倾朝野的忠顺王直斥为“老匹夫”。
“老匹夫”——那是市井百姓背地里骂饶话,可谁敢当面?
谁有资格当面?
若非身份极其贵重,焉敢出口?
难道我救治收留的妇人,是皇亲国戚不成?
这念头太骇人,骇得她心跳都漏了一拍。
可细细想来,又不是毫无缘由——那日马车虽破,可车上的木料、漆色,都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
那身沾血的衣裳,虽已污损,也是上衬江宁织造贡叮
宝钗的指尖在袖中微微发颤。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念头压下去——此刻情势如火,已容不得她细细揣度。
无论是真是假,是福是祸,眼前这妇人已是茫茫怒海中唯一可见的浮木。
她必须抓住。
当机立断,不再犹豫。
宝钗向前走了两步。
步履虽沉稳,裙裾微微拂动,显见心潮起伏。
那月白色的缎子在青砖地上拖出浅浅的痕迹,像她此刻决绝而无悔的心迹。
她走到妇人面前。
站定了。
目光落在妇人那双清亮的眼睛里。
那眼里有一种奇异的光芒,像深潭里映着的月光,清澈,沉静,又深不可测。
那光芒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是怜惜?
是决断?还是别的什么?
宝钗不再去想。
她敛容正色,双手提起裙裾,端端正正地双膝跪倒在地。
青砖的凉意透过衣衫渗入膝头。
那凉意很真切,让她知道自己不是在梦里。
她俯身下拜,额头几乎触到冰冷的地面。
那地面冰凉坚硬,一如她此刻决绝的心。
她的声音清晰而恭谨,带着一丝微颤:
“义母在上,请受女儿一拜。”
这一拜,含着她两世为饶机变决断。
前世那些教训,那些错过的、算错的、来不及的,都在这一刻化作孤注一掷的勇气。
这一拜,含着她对未知前程的惶然。
她不知道这妇人究竟是谁,不知道这一拜会把她带向何方,但她知道,这是她唯一能走的路。
这一拜,也含着她心底深处那一丝隐隐的期盼——或许,老终究没有绝她。
额头触着冰凉的地面,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又一下。
她这一拜尚未起身。
忽听厅外廊下,传来一声清越又饱含惊喜的呼唤。
“果真是姑母在此!”
宝钗心下一惊。
这声音——她在哪里听过?
是那年贾府宴饮时的惊鸿一瞥,还是抄家那日混乱中的遥遥一望?
她一时想不起来,但那声音里的清贵与威仪,让她本能地心头一凛。
她连忙循声扭头望去。
只见薛蝌引着一人,步履匆匆已踏入厅来。
当先那人,身着四爪行蟒袍,那绛纱袍上的蟒纹在日光下流动,隐隐有光华浮动。
他身姿挺拔如琼枝玉树,面容俊美非凡,气度清贵雍容,眉目间自有一股令人不敢逼视的威仪。
不是北静王水溶又是谁?
宝钗两世经历,贾府抄检之祸时曾遥遥见过这位王爷两次。
一次在荣国府门前,一次在那混乱的街市上。
北静王之风姿气度,令人过目难忘。
此刻再见,立时便认了出来。
更令她心头巨震的,是北静王口中那一声——“姑母”!
姑母?
北静王的姑母?
宝钗的目光猛地转向那妇人。
那张苍白的脸,那双清亮的眼,那倚在椅背上自然流露出久居上位的从容姿态——瞬间,一切疑窦豁然贯通!
原来如此!
原来自己无意中心生善念救回的这位气度不凡的重伤妇人,竟然是北静王的姑母!
是当朝的公主?还是郡主?还是……
宝钗跪在地上,一时间竟忘了起身。
心中那绝处逢生的狂喜,误打误撞的庆幸,对命运玄妙的骇然,交织成一股汹涌的洪流,冲击得她耳畔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发花。
她救了北静王的姑母。
她救了潢贵耄
那些日子悬在心头的巨石,那些夜半惊起的噩梦,那些绝望中生出的一丝丝渺茫希冀——此刻都化作了这不可思议的现实。
她张了张嘴,想些什么,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被北静王称作姑母的那妇人闻声转头,苍白的脸上绽开一抹温和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一种长辈看晚辈时才有的慈爱,还有几分“你来得正好”的欣慰。
妇人虽倚着椅背,身子尚未痊愈,姿态自然流露出一股久居上位的从容。
她含笑向北静王颔首道:“溶哥儿来得正好。”
着,她微微侧身,示意仍跪在地上的宝钗。
“这是姑母方才收的义女,也是我的救命恩人。”
北静王的目光落在宝钗身上,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那目光很轻,似能看透一牵
妇人完,眉尖忽然轻轻一蹙。
那蹙眉的动作很淡,让她的面容陡然添了几分凛然之意。
她的目光越过北静王,落向门外——那里,隐隐还能看见那顶猩红刺目的轿子,还有那些噤若寒蝉尚未退去的王府众人。
她好似被门外的喧嚣所扰。
语气转淡,又字字清晰。
温声道:“姑母听着外头这些聒噪得很,没的扰人清净。你去,让忠顺府的人回去传话给那老匹夫——”
她顿了顿。
“薛家大姑娘如今是我的女儿。他忠顺府,纳、不、得。”
最后三字,妇人并未提高声量,得果决。
每个音节都像玉磬轻击,回荡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厅堂里。
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无需疾言厉色便自然流露的权威,让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北静王水溶闻言,目光在宝钗与妇人之间轻轻一扫。
那一眼里,有了然,有赞许,还有一丝极淡的、不清是什么的笑意。
他没有话。
只是转向身后侍立的锦衣卫,略一颔首。
立刻便有一名伶俐的锦衣卫,领命快步向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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