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仁疾步回到王府时,暮色正笼罩着飞檐下的铜铃。
夕阳的余晖把那些琉璃瓦染成一片暗红,几只乌鸦从空中掠过,投下凌乱的影子。
他穿过三道朱漆门槛,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橐橐声。
远远便听见忠顺堂里传来孙师爷沙哑的声音。
“那薛家钱庄如今日进千金,当铺里更收着不少好东西。老朽使人打听过,光是上个月,存进钱庄的银子就不下十万两。这还只是明面上的账。”
孙师爷捋着山羊胡,眯着眼,一脸的志在必得。
赵王爷歪在紫檀嵌螺钿的躺椅上,两个穿青衣的丫鬟跪在地上,正一下一下替他捶腿。
他懒洋洋地把玩着手里那只翡翠鼻烟壶,壶盖上的玛瑙红得发亮。
“既然生意旺,”他的声音懒散,像从鼻腔里哼出来的,“明日带几个护卫去盘下便是。管它当铺钱庄,统统收归王府名下。”
吴仁整了整衣冠,趋步上前。
他眼角瞥见孙师爷捋胡子的手顿了顿,那张老脸上浮起一丝得意——这差事,看来要落到他头上了。
吴仁不动声色,躬身禀道:“王爷若真要收那钱庄,不如……连大掌柜一并取了。”
“嗯?”
赵王爷抬起眼皮,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耐。
他肥硕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镶着玛瑙的扳指叩出两声闷响。
“你当本王这王府是什么地方?什么阿猫阿狗都往府里抬么!”
那声音不高,带着一股阴恻恻的威压。
吴仁不慌不忙,近前两步,从袖中取出一本暗账。
那账本是靛蓝封皮,边角已被翻阅得微微起毛。
他双手捧着,恭恭敬敬递到王爷面前。
“王爷有所不知,”他的声音压得恰到好处,既能让王爷听清,又不显得张扬,“这薛大姑娘,可不是寻常的掌柜。不到一年时间,她不仅盘活了祖传的当铺,还新开了钱庄。您看这流水——”
他翻开账页,手指点在一行数字上。
“上月单是官眷们的私己钱,就存进五万两。那些太太奶奶们,信不过别家,偏信她。这还只是明账,暗里有多少,还不好。”
孙师爷突然嗤笑出声。
他枯瘦的手指指向账本,捋着山羊胡,向王爷笑道:
“吴老弟这主意好!王爷若娶了这掌柜姑娘,何必费心盘铺子?人是王府的,她的家财是王府的,她以后挣的,也是王府的。这可比盘个铺子划算多了。”
赵王爷猛地坐直了身子。
那紫檀躺椅被他肥硕的身躯压得吱呀一声响,两个捶腿的丫鬟吓了一跳,慌忙徒一边。
他浑浊的眼睛里,骤然迸出一道光。
那光像是嗅到血腥的豺狼,贪婪、兴奋,还有一丝迫不及待的狰狞。
“得是!”
他一掌拍在扶手上,那镶着玛瑙的扳指震得叮当响。
“把会下金蛋的母鸡直接抱回来,岂不生金蛋!”
窗外,几只寒鸦惊起,扑棱棱掠过暮色沉沉的王府,投下凌乱的影子。
赵王爷来了兴趣。
他稍稍坐直了那肥胖的身躯,手肘撑在扶手上,向前探着身子。
镶着玛瑙的扳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叩着,发出闷闷的响声。
“嗯——”他拖长流子,眯起眼,“你细细,这薛家什么情况?”
吴仁立即躬身,如数家珍。
“薛家祖上乃紫薇舍人,虽非权贵,却是世袭皇商。到这一辈,虽家道中落,根基还在。这薛宝钗乃闺中娇客,秀外慧中,据生得端方雅致,行事周全稳重,在京城女眷中颇有贤名。”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王爷的脸色。
“其父早逝,如今与寡母支撑家业。家里还有个兄长,不成器,早几年就死了。如今薛家,就剩她们母女俩。”
赵王爷听着,眼里那道光越来越亮。
吴仁压低了声音,像在什么机密:
“最妙的是——贾王两家败落后,薛家如今在京城可谓无依无靠。贾府抄了,王家散了,她们母女俩守着那几间铺子,就像……”
王爷粗短的手指突然停在半空。
他想起当年薛家老太爷在户部行走时,确实是个能点石成金的人物。
那时候薛家还没败落,老太爷往户部大堂一站,那些难缠的账目便条条理顺。
先帝曾当着满朝文武夸过,薛家是“国库的钱袋子”。
若这姑娘真继承了祖辈的经商赋……
“备车!”
王爷猛地起身,那肥硕的身躯从躺椅上弹起来,蟒袍下摆扫翻了脚凳。
脚凳骨碌碌滚出去,撞在紫檀桌腿上,发出一声闷响。
“本王倒要亲眼瞧瞧,这是棵什么摇钱树。”
鎏金马车驶过朱雀大街时,暮色正浓。
车轮碾过青石板,辚辚的声响在暮色里格外清晰。
街边的铺子开始上灯,一盏一盏,连成两条蜿蜒的光带。
吴仁心翼翼地撩起绣金车帘,探出半个脑袋张望。
“王爷请看——”
他的声音忽然发紧,像被人攥住了喉咙。
“那就是薛大姑娘。”
暮色为她的身影镀上一层柔光。
她正从钱庄出来,站在台阶上微微侧身,吩咐着身后跟着的掌柜什么。
月白绫袄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衬得整个人像一株静静开在黄昏里的白玉兰。
她微微偏着头,露出半截白皙的脖颈。
颈间那串翡翠璎珞随着她话的节奏轻轻晃动,一颗一颗,碧莹莹的,像落在雪地上的春水。
忠顺王肥胖的身子猛地前倾。
车窗框住了这样一幅画面——
少女银盆脸儿,黛眉如羽,淡淡扫过,不浓不艳。
唇不点而朱,是那种生的、浅浅的绯色,比涂了胭脂还要好看几分。
泛着柔光的衣裙之下,隐约能看出丰肌玉骨的身段,不胖不瘦,恰到好处。
可最妙的,是那通身的气度。
既不是深闺姐那种怯生生的矜持,也不是市井妇人那种粗粝的泼辣。
她站在暮色里,吩咐着掌柜,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从容不迫的稳重。
那是见过世面的女子才有的气度,是从在银堆里打滚、又经历过风滥人,才能养出来的。
王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真是个妙人儿呀!
他望着那张在暮色里愈发显得柔美的脸,望着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望着她微微颔首时鬓边那支白玉簪映出的光,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
不是银子。
是别的什么。
活像一朵半开的牡丹——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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