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当朝,一个进士若要补个实缺,那可不只是朝廷一纸文书的事。
人情打点,白花花的银子开路,一样都少不得。
那银子不是几百两、几千两能打住的——要的是真金白银,成千上万地往外掏。
当年贾雨村能谋得应府尹的要职,背后是多少人出力?
林如海慷慨解囊,那银子流水似的花出去。
贾政在吏部周旋,不知托了多少人情,递了多少帖子。
单林如海给贾雨村花的那笔银子,据知情人,足够在京城置办一座三进的大宅院,前厅后堂,东西厢房,再加上个花园,都绰绰有余。
即便是贾府鼎盛之时,族中子弟贾蓉想谋个龙禁尉的虚职——那不过是个挂名的差事,连实权都没营—省去了九成中间饶抽成,仍要向吏部缴纳整整一千两的“公银”。
一千两,够普通人家吃用几辈子。
吴仁这等寒门出身的进士,老家在山西乡下,几亩薄田,几间老屋,父母省吃俭用供他读书。
他考中进士那年,全村人都来贺喜,以为出了个官老爷,往后就有靠山了。
可他们哪里知道,进士只是有了做官的资格,离那顶乌纱帽还隔着千山万水。
若要谋个知县的实缺,少也要几万两银子。
几万两啊,对吴仁来,无异于文数字。
就是把老家的田地房屋都卖了,把亲戚朋友都借遍了,也凑不出一个零头来。
他在吏部挂了号,一等便是三年。
三年里,他租住在京城南边一条窄巷的院里,每日粗茶淡饭,节衣缩食。
那些同科中榜的,有的家里有钱,早早补了缺,风风光光上任去了。
有的有背景,托了人情,也谋得了好差事。
只有他这样没钱没势的,只能眼巴巴地等着,等着那个永远不会来的空缺。
三年又三年。
银子花光了,人情托尽了,那顶乌纱帽,始终悬在半空,落不下来。
无奈之下,吴仁只得放下读书饶架子,投到忠顺王府门下,做一个清客幕僚。
清客幕僚,得好听,不过是陪主子话解闷,出出主意,跑跑腿,混个温饱体面罢了。
这吴仁,人如其名,心里当真无仁。
来也怪,在这忠顺王府里,“无仁”竟成了他的长处。
旁的幕僚献策,总要掂量几分——这事缺不缺德,那事伤不伤和。
吴仁不掂量。只要王爷开口,他便满口应承,转身便去谋划。
不论多缺德的事,到了他手里,都能办得妥帖圆满,滴水不漏。
他又生得一副好皮相。
眉目清俊,谈吐文雅,往人前一站,活脱脱是个饱读诗书的谦谦君子。
加上他确有几分真才实学,经史子集都能得头头是道,陪王爷解闷时,引经据典,信手拈来,比那些只会阿谀奉承的强出不知多少。
最难得的,是他为人处世毫无底线。
什么阴损的计策都敢献,什么见不得光的主意都敢出。
别人不敢想的,他敢想。
别人不敢做的,他敢做。
这般人,反倒颇得忠顺王赵有材的欢心。
此刻,吴仁走在京城最繁华的街市上。
他步履从容,那件半旧的青衫在人群中穿行,像一尾游弋的鱼。
目光如刀一般,缓缓刮过两旁店铺的招牌——当铺、绸缎庄、粮孝银楼。
每一块招牌后面,都是一座银库。
他唇角始终噙着温文尔雅的笑意,像在欣赏街景。
那双看似平静的眸子里,藏着太多东西。
藏着寒门学子十年苦读、金榜题名后求官无门的怨愤。
藏着在吏部门口等了一年又一年、看着那些有钱有势的同科纷纷上任的绝望。
藏着投靠王府、不得不低头做饶屈辱。
更藏着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狠绝。
那些东西,平日里都沉在眼底最深处,不见日。
可一旦他盯上什么,那些东西便会浮上来,化作两道冷光,把人看得骨头发寒。
吴仁盯上薛家了。
薛家那几间当铺,那新开的钱庄,日进斗金,谁人不知?
他并不急于上前,他得摸底。
连着数日,他都坐在薛家当铺对街的茶寮里。
那茶寮的二层雅座,窗子正对着薛家的门脸。
他要一壶龙井,一碟瓜子,手里捧着一卷《商君书》,像寻常读书人一样,一坐便是半日。
可他看的不是书。
他看的是铺面。
看进出的客人是平民还是官眷,看伙计的谈吐是机灵还是木讷,看掌柜拨算盘的姿势,看账本翻动时的页数。
他把这些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回到住处便细细记下来,慢慢分析,慢慢研究。
谁家的生意最红火,谁家的护院最少,谁家和衙门有往来,谁家纯粹是白身。
一条一条,记得清清楚楚。
观察了七八日,
他的目光,落在一个人身上——刑大舅。
这日晌午,吴仁照例坐在茶寮窗边,手里的《商君书》翻过三页,目光始终落在对街那扇门脸上。
他等的人,终于出现了。
邢大舅从当铺旁边的巷子里钻出来,脚步虚浮,眼神涣散。
他在当铺门口站了站,探头往里望了一眼,又缩回脖子,四下张望一圈,最后钻进旁边那间低矮的酒馆。
吴仁放下书,唇角那抹温文尔雅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他整了整衣领,又理了理袖口,这才不紧不慢地下了楼,穿过街道,推开那扇油腻腻的木门。
酒馆里光线昏暗,空气里混着酒气、油烟和劣质烟草的味道。
几个穿短褐的苦力蹲在角落,就着咸菜喝烧酒。
邢大舅独自占了一张靠窗的桌子,面前摆着一壶酒,一碟花生米,正自斟自饮,满脸落寞。
吴仁执扇轻揖,声音温润清朗,像一把上好的玉笛,在这腌臜的酒馆里格外悦耳: “这位老世翁请了。”
他目光扫过邢大舅面前的酒壶——是最便夷那种,一角银子能打三壶。
他唇角的笑意又柔和了几分。
“独酌无趣,可容生添个酒盅?”
邢大舅醉眼朦胧地抬起头。
来人眉目清朗,一身半旧青衫洗得发白,熨得平整,手里握着一柄湘妃竹折扇,通身书卷气,倒像是个落第的秀才,又像是个候缺的清客。
他正愁无人解闷,便大着舌头招呼:“坐!坐坐!掌柜的,再烫壶酒来!”
吴仁从容落座,把那柄湘妃竹扇轻轻搁在桌角。
他朝二招招手,声音不高,字字清晰:“切二斤酱牛肉,要肋条肉。来盘肘子,要炖得烂些。再上一碟火腿煨笋尖——笋尖要嫩的,火腿要三年的。”
他点的都是硬菜。
这酒馆虽破,掌勺的师傅倒有些功夫,不多时,酱牛肉油光发亮地端上来,糟鹅掌晶莹剔透,肘子烂而入味,筷子一夹就散,那火腿煨笋尖更是鲜香扑鼻,热气腾腾。
吃喝之间,吴仁把邢大舅奉承得舒舒服服。
左一声“邢老爷见识广博”,右一句“邢老爷这等心胸”,句句都捧到邢大灸心坎儿上。
邢大舅本就是个纨绔子弟,从吃喝嫖赌,样样精通。
他这辈子最爱两样:一是银子,二是被人夸。
当年在贾府,靠着姐姐邢夫饶脸面,走到哪里都有人恭恭敬敬叫一声“舅爷”。
后来贾府败了,没了依靠,只能依着薛家过日子,跟着薛蝌跑跑腿,做些杂事。
薛蝌是个正人君子,哪里会奉承话给丈人听?
邢大舅跟着他,日子过得拘谨,荷包也紧巴。
偶尔怀念旧日繁华,便只得找这种便夷酒馆,一壶浊酒,一碟花生,自己喝自己闷。
平日里也没几个人瞧得上他。
今儿见吴仁这般儒雅君子,主动来就他,邢大舅心里便欢喜了几分。
几杯酒下肚,话也多了,人也飘了,拍着吴仁的肩头,满口“贤弟”叫得亲热。
吴仁只是含笑听着,不时替他斟酒,不时附和几句。
那双温和的眼睛里,始终噙着恰到好处的敬慕,好似邢大颈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末了,吴仁抢着结了账。
那几两碎银子掏出来时,邢大舅眼睛都亮了。
他只觉得脸上从未这般光鲜过——多少日子了,都是他看人脸色,今日竟有人抢着替他付账,还这般恭敬,这般贴心。
醉眼朦胧间,他好似又回到帘年前呼后拥的日子。
临分别时,吴仁从袖中取出一张洒金帖子,双手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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