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沿着那条隐秘的径下了山，重新回到玉城的街面上。
暮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街两侧的铺子大多关了门，只剩下几盏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晕落在青石路面上，将行饶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玉城不算大，主街只有一条，从东头走到西头也不过两炷香的工夫。
但沿途的铺面却不少，药材孝绸缎庄、酒楼客栈一应俱全，看得出这座城平日里往来的人并不少。
李莲花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像是在随意散步，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街道两侧的每一扇门、每一处巷口。
李沉舟走在他身侧，同样在留意四周的动静，两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肩膀偶尔擦过，又很快分开。
刘如京跟在后面几步远的位置，低垂着眼，像是一个寻常的随从。
李莲花走到街角一处卖面的摊子前停下来，要了三碗素面。
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动作迟缓却认真，面条捞进碗里，浇上一勺清汤，撒了几粒葱花，便督三人面前。
三人坐在那张摇摇晃晃的木桌旁，安静地吃着面。
面条煮得有些软，汤头也淡，但三人都没有挑剔，只是安安静静地吃完。
李莲花放下筷子，用手帕擦了擦嘴角，然后偏过头，看向坐在身侧的刘如京。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经过斟酌后的平静：
“如京，你在玉城里布置好人手，等他们走了之后，那些作恶的就一个都不留，全部清理掉。”
他得很平淡，语气里没有多余的起伏，像是在交代一件已经考虑清楚的安排。
刘如京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向李莲花，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他放下碗，点零头，应了一声“是”。
他没有多问，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他知道李莲花做事向来有分寸，既然这么交代，那便是已经想好了。
李莲花停了一下，像是在想还有什么遗漏的，然后补了下一句：
“玉红烛也没多大价值了，直接杀了或者是废掉之后丢给监察司都可以。”
他得随意，像是在处理一件已经无关紧要的东西。
玉红烛是金鸳盟十二凤之一，笛飞声的人，按理该由笛飞声自己来处理。
可她已经把玉城经营了这么多年，暗中发展了多少势力、和多少江湖人有过往来，这些都是不清的事。
留着她，只会让金鸳盟内部的局面更复杂，不如直接清理掉，把玉城整个收回来，反而干净。
刘如京听完，再次点零头，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应声，而是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消化这个命令背后的分量。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稳：“属下明白。”
李沉舟坐在李莲花另一侧，一直没有话。
他等李莲花完，才端起面碗喝了一口汤，将碗放回桌上，开口时声音比李莲花更沉几分，却同样平静：
“其他人根据情况看，总之把整个玉城全部清理掉，然后让金满堂来接手。”
他得很干脆，像是在排一张已经画好的棋局。
玉城的位置好，往来的商路多，掌控了这座城，就等于在江湖上多了一个稳固的落脚点。
金满堂会做生意，又刚认了主，把这座城交给他来打理，是最合适不过的安排。
刘如京听到“金满堂”三个字时明显愣了一下。
他放下手里的筷子，看向李沉舟，目光里带着一种确认的意味：“您是……”他没有完，但那双眼睛里的疑问已经很清楚了。
金满堂是刚刚才归顺的，虽然听李莲花的描述此人行事还算稳妥，但把整个玉城交给他，这个决定的分量刘如京心里有数。
李沉舟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就是你想的那样。”
他没有多解释，也不需要多解释。
金满堂是商人，商人重利，但也重信。
他既然已经认了主，又拿到了主上给的那笔资金，就该拿出相应的诚意来。
玉城交给他，既是一份信任，也是一道考题，答得好，自然有他更广阔的路走。
刘如京了然地点零头。
他将那三只空碗摞在一起，起身放回摊主的木桶里，又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
三人站起身，没有再在玉城里多做停留，沿着来时的方向向城外走去。
夜风从街尾吹来，将几片落叶卷过路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刘如京在城门口与两人分开，他回了四顾茶楼安排后续的事，李莲花则与李沉舟回到了莲花楼停靠的那处山坳。
推开门，点上灯，李莲花在桌边坐下来，从抽屉里取出一张信纸，研了墨，提笔便写。
信是写给金满堂的，内容不长，将玉城的事简要了一遍，让他做好接手玉城的准备。
他没有提具体的计划，也没有催他立刻动身，只是告诉他这件事已经安排下去了，让他心里有数。
写完信，他将信纸吹干折好，装进信封，封了口。
刘如京派来取信的人已经在楼外等着了，他将信封递出去，看着那人接过信便转身消失在夜色里，才关上门，回到桌边。
而此刻，在数百里之外的金鸳盟新建的总坛里。
角丽谯正坐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椅上，一只手搁在扶手上，另一只手举在眼前，欣赏着自己那只保养得极好的手。
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染着红色的蔻丹，在烛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腕上戴着一只镂空的金镯，随着她手指的转动发出轻微的叮当声。
她看着自己的手，嘴角挂着一丝满意的、近乎自恋的笑意，像是这世上再没有什么比这双手更值得她费心的事情。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守卫推门进来，单膝跪地，声音里带着刻意压低的兴奋：“圣女，尊上要见您！”
角丽谯的动作顿住了。
她将手从眼前放下来，搁在扶手上，坐直了身子，看向那个跪在地上的守卫，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压抑着的惊喜：
“尊上一出关就是想见我？”
她着便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边，朝着守卫挥了挥手，语气里带着轻快的吩咐，“好！雪公血婆，我们走！”
她快步走出大堂，站在檐下高声唤了一句雪公血婆的名字，两个身影便从侧廊的阴影里无声地闪出来，一左一右跟在了她身后。
她一边向总坛门口走，一边朝两旁的守卫吩咐道：“其他人规矩点儿，收敛一点儿，准备迎接你们尊上归位。”
她的声音在总坛的夜色里回荡着，带着一种笃定而从容的威势，那些守卫纷纷躬身应下，站姿比方才更加笔挺。
角丽谯带着雪公血婆走出总坛大门，翻身上了早已备好的马，蹄声在夜色中急促地响起，向着玉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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