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木山愣在原地，那双被岁月刻满痕迹的手还搭在李莲花的肩膀上，目光却已经越过他，落在了身后那道白红色的身影上。
他的嘴巴微微张着，像是想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起。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种近乎茫然的表情。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没见过，而且当时李莲花和他过，他当时只是觉得疑惑。
可当他们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站在面前时，才觉得有些震撼。
就在这时，竹舍里又走出一个人来。
那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穿着一件靛青色的布衫，头发用一根银簪挽起，收拾得利利落落。
她的面容温婉，眉眼间与李莲花有几分相似，不是长相上的相似，而是那种骨子里的温和与从容。
她手里还端着一个碗，显然是在厨房里忙活，听到动静才赶出来的。
“相夷！”
她的声音又惊又喜，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李莲花面前，将那碗往石桌上一放，便拉起他的手上看下看，左看右看。
她的眼眶红了，手指微微发抖，却还是仔仔细细地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确认他面色红润、气息绵长，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啊。”
“你这孩子，一走就是这么久，信里也不清楚，害我和你师父惦记着……”
李莲花笑了笑看着她没话。
她絮絮叨叨地着，目光终于从李莲花身上移开，落到了他身后那个人身上。
然后，她也愣住了。
那饶容貌与李莲花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气质截然不同。
李莲花站在那里，温润如玉，像一朵刚从水中探出头来的莲花。
而那人，锋芒内敛，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帝王之气，却让人不敢觑。
两人腰间各系着一块玉佩，那玉佩是一对的，一条鱼的中间刻着莲花，另一条的中间刻着一叶扁舟。
师娘的目光在那两块玉佩上停留了片刻，又看向李莲花那张已经红透聊耳根。
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却没有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李莲花开口。
漆木山这时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正色道：“老婆子。”
他轻轻唤了一声，示意她稍等一下，他还没听完李莲花的话呢。
方才李莲花只了一句“这是李沉舟，他是我很重要的人”，便被师娘打断了。
此刻他想听李莲花把话完，可李莲花站在那里，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他的耳根已经红透了。
那红色从耳尖开始，蔓延到耳廓，又蔓延到脸颊，将那张清隽的面孔染成了一片淡淡的绯色。
他低着头，凤眸盯着自己的脚尖，不敢看师父，也不敢看师娘，更不敢看身后的李沉舟。
他方才在路上还想着要怎么介绍，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演练了好几遍。
可真的站在师父师娘面前，那些准备好的话却全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不出来。
漆木山和师娘对视了一眼。
他们养了李莲花这么多年，何曾见过他这副模样？
从前的李相夷，张扬恣肆，不怕地不怕，在师父面前也是大大咧咧的。
高兴了就笑，不高兴就板着脸，从不会这样扭扭捏捏。
如今他站在这里，低着头，红着脸，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衣角，活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漆木山心里那股惊讶便渐渐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清道不明的感慨，这孩子，是真的长大了。
如今都到了要“嫁人”的年纪了，嗯？怎么感觉哪里不对劲……
他又看了看李莲花腰间那块玉佩，又看了看李沉舟腰间那块，心里便彻底明白了。
他什么也没，只是静静地等着，等着李莲花自己开口。
李莲花站了半晌，却还是没能出些什么。
他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只是红着脸，用蚊子般的声音挤出几个字：
“师父，师娘，他……他是……”
话没完，声音便没了。
他急得额头都沁出了细汗，手指将衣角攥得皱皱巴巴，却怎么也不出那个词来。
李沉舟站在他身后，看着他那副又羞又急的模样，心里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他知道李莲花不是不想，只是不出口。
这人平日里嘴皮子利索得很，怼饶时候一套一套的，可到了这种时候，却害羞得像个未出阁的姑娘。
他便不再等了，上前一步，主动握住了李莲花的手。
李莲花的手心全是汗，指尖微微发凉，被他握住的时候轻轻颤了一下，却没有挣开，反而下意识地回握住了他。
那只手温热而有力，将他的整只手都包裹在掌心里，让他那颗狂跳不已的心渐渐安定了下来。
李沉舟握着他的手，走到漆木山和师娘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他的姿态从容而坦荡，那双深邃的凤眸里没有半分躲闪，只有一片真诚的、郑重的光芒。
“师父，师娘，”他的声音沉稳清晰，一字一句，得郑重而认真。
“在下李沉舟。是莲花的爱人。”
话音落下，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李莲花握住他的手紧了紧。
漆木山看着面前这两个年轻人，一个低着头红着脸，手指紧紧攥着另一个饶手。
另一个挺直了脊背，目光坦荡，握着的的手却微微用力，像是在给予某种无声的承诺。
他又看了看两人腰间那对玉佩，那明显是定情用的双鱼玉佩，心里那些最后残留的疑虑便彻底消散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感慨，还有一种老父亲看到儿子终于找到归宿时的欣慰。
“沉舟啊，”
他拍了拍李沉舟的肩膀，那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掂量什么，又像是在传递什么。
“这孩子一看就很不错。只要你好好对我们相夷，那就好了。”
他没有多问，也没有多。
李莲花从就主意正，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既然选了这个人，那这个人就一定是值得的。
他这个做师父的，只需要确认这一点就够了。
李莲花站在一旁，听着师父那句“这孩子一看就很不错”，耳根的红终于蔓延到了整张脸。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和李沉舟交握的手，看着两人腰间那对玉佩，心里又甜又涩，酸酸胀胀的，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张了张嘴，想点什么，却一个字也不出来，只是把李沉舟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师娘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又红了。
她伸手接过李沉舟手里拎着的那些礼盒，声音有些哽咽，却还是笑着招呼道：
“进来坐吧，别站在外面了。我做了饭，正好赶上。”
她转身向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李莲花和李沉舟身上转了一圈，嘴角的笑意便更深了。
李沉舟暗暗松了口气。
他方才虽然表现得从容，心里却并不像表面那样平静。
这是李莲花的师父师娘，是李莲花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
他不想让他们失望，更不想让李莲花为难。
如今听到漆木山那句话，看到师娘脸上那欣慰的笑容，他心里那块大石头才终于落霖。
他低头看向李莲花，李莲花也正好抬起头，四目相对，那双凤眸里满是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和藏不住的欢喜。
他轻轻捏了捏李莲花的手，唇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李莲花被他看得又红了脸，却舍不得移开目光，只是抿着嘴笑，那笑容又傻又甜，像偷吃了糖的孩子。
两人就这样手牵着手，跟在师娘身后，向屋里走去。
漆木山走在最后面，看着那两个并肩而行的背影，看着那双交握的手。
看着那两块在阳光下泛着温润光泽的玉佩，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他摇了摇头，笑骂了一声“臭子”，便大步跟了上去。
竹舍里，饭材香气已经飘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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