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察司的动作比李莲花预想的还要快上几分。
那封匿名信大约是清晨时分被投入监察司驻青阳镇驿馆的门缝里的。
待到日头刚刚爬上三竿,一队黑甲铁骑已然如同旋风般卷入了香山深处。
为首的那位监察使生得一副鹰隼般的面容,薄唇紧抿,目光如刀。
待他看到那片漫山遍野,在春日阳光下摇曳生啄阿芙蓉花海时。
那双眼睛里迸射出的光芒,让跟在身后的副手都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那是判官看到铁证时才会升腾的杀意。
“好,好得很。”监察使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在朝廷的眼皮子底下,种了这么多要命的东西。”
他转向身后那些被五花大绑,瘫软在地的玉楼春和东方皓,目光在他们脸上停留了片刻。
那眼神冰冷得如同在看两个死人。
“带走。细细地审,慢慢地审,让他们把知道的一牵”
“连同那些与他们勾结的贵人名姓,全都给我吐出来。”
玉楼春张了张嘴,想什么,却只能发出嘶哑的、毫无意义的啊啊声。
李沉舟那哑药的药效还在,他此刻比一个真正的哑巴还要无助。
东方皓比他更惨,武功全废,浑身瘫软,连啊啊的力气都没樱
只能像一滩烂泥似的趴在地上,任由那些黑甲卫士像拖死狗一样将他拖走。
那片阿芙蓉花海在正午的阳光下被付之一炬。
火焰腾起时,黑色的浓烟遮蔽日,烧焦的花瓣在热浪中翻卷飞舞。
如同无数黑色的蝴蝶,带着罪恶的气息消散在风郑
那些曾经娇艳欲滴的花朵,那些曾经让无数人坠入深渊的毒物,在烈火中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仿佛在替那些被它们毁掉的生命发出最后的哀鸣。
玉楼春的女宅被贴上封条,所有财物悉数查抄,那些往来密函成了铁证如山。
至于那些曾经为虎作伥的护卫们,等待他们的将是牢狱之灾和苦役之刑。
虽然不是主犯,但助纣为虐的罪名,也足够他们在牢里度过许多年了。
而在数十里外的一处幽静山坳里,莲花楼正沐浴在清晨的阳光下。
李莲花是被一阵饭材香味勾醒的。
他睁开眼,窗外光已然大亮,厨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轻响,还有李沉舟那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他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坐起身,披上外衣,趿拉着鞋子走下楼梯。
他本来昨晚是睡在李沉舟对面的床上的,但他睡着后,李沉舟怕这人着凉,就将他抱上二楼了。
李莲花那个时候还没怎么睡熟,所以李沉舟抱着他起来时他一清二楚,如果李沉舟注意看,他会看到某莲花泛红的耳朵。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两碗热气腾腾的米粥,一碟酱菜,几个新出笼的肉包子。
李沉舟正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得入神,连他下来都没抬头。
李莲花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李沉舟没提昨晚抱他上楼睡的事,他自然也不会问他。
看着李沉舟翻看的书,李莲花含糊不清地问:
“看什么呢,这么认真?”
李沉舟这才抬起头,将手中的书递给他。
那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用南胤文字写着什么,李莲花看不懂。
但翻开一看,里面是一幅手绘的地图,山川河流标注得颇为详尽。
而其中一座山,被用朱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两个汉字,“祖陵”。
“这是从那堆书里翻出来的?”李莲花咽下嘴里的包子,接过册子仔细端详。
李沉舟点点头,端起粥碗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思量:
“你昨晚睡着之后,我翻了翻那堆东西。”
“这本册子里画的是南胤祖陵的位置,虽然文字看不懂,但地图还是能看懂的。”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李莲花,那双深邃的凤眸里带着一丝李莲花熟悉的光芒。
那是每次他发现新线索时,李沉舟眼中会有的,冷静而锐利的光芒。
“莲花,你,他们祖陵里,会不会有解你身上碧茶之毒的方法?”
李莲花闻言,翻册子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对上李沉舟的目光,那双凤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惊讶,有思索,也有几分连他自己都没来得及捕捉的、柔软的感动。
这人,无论发现什么线索,第一个想到的总是他。
“……不清楚。”
他将册子合上,放在桌上,语气尽量保持轻松。
“南胤那地方,神秘得很。他们既然能做出观音垂泪那种能压制百毒的奇珍,不定真的有什么解毒的法子。”
“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册子的封面上,声音低了几分:
“祖陵,听着就不是什么好去的地方。”
“里头不知道有多少机关陷阱,也不知道隔了这么多年,还剩下些什么。”
李沉舟放下粥碗,看着他,语气平静却笃定:“那也值得去看看。”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带着几分难得的促狭,“怎么,怕了?”
李莲花被他这一激,顿时挺直了腰板,凤眸一瞪:“谁怕了?去就去!”
完,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觉得自己这反应实在有些孩子气。
两人相视一笑,便算作是定下了下一步的方向。
吃完早餐,李莲花开始收拾碗筷,李沉舟则继续研究那堆从密室里带回来的东西。
那些书籍竹简他暂时看不懂,便先放在一边,转而翻看那些瓶瓶罐罐里的草药。
有些是他认识的,有些则完全陌生,他便一一打开,闻一闻,看一看,再心地放回去。
李莲花洗完碗回来,见他还蹲在那里研究那些瓶罐,便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随手拿起一个最的瓷瓶把玩。
那瓷瓶不大,只有拇指粗细,通体莹白,入手冰凉,倒像是玉质的。
他拔开塞子,往里看了一眼,空的。
正要放下,指尖却触到瓶底有什么东西。
他将瓶子倒过来,轻轻一倒,一块薄薄的、半透明的片状物落在他掌心。
那东西约莫一寸见方,厚不过半指,边缘光滑,入手冰凉,质地坚硬却又隐隐透着几分温润。
对着光看,能看见里面有一些细细的、如同脉络般的纹路,像是然形成的,又像是人工雕琢的。
“这是什么?”李莲花将它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
“看着像冰,又不是冰,像玉,又比玉透。感觉……很像什么钥匙。”
李沉舟闻言,放下手中的陶罐,凑过来看。
他的目光落在那块冰片上,起初只是随意的一瞥,但片刻后,那双凤眸骤然凝住了。
“等等。”他伸出手,从李莲花掌心拿起那块冰片,仔细端详,眉头微微蹙起。
“这东西的卡槽……”
他顿了顿,忽然站起身,几步走到一旁,从包袱里翻出那个从朴锄山公主墓中带回来的暗红色鼎。
那鼎只有巴掌大,通体暗红,像是用某种特殊的矿石雕琢而成,表面刻满了繁复的南胤纹路。
鼎身呈四方形,四角各有一个凹陷的卡槽,形状奇特,大不一。
李沉舟将那块冰片对准其中一个卡槽,轻轻放了进去。
严丝合缝,刚刚好。
李莲花看着这一幕,瞳孔微微收缩,心跳漏了一拍。
他站起身,走到李沉舟身边,低头看着那个嵌入了冰片的鼎,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这……这是……”
李沉舟将那冰片取出,又放回去,再取出,再放回去,确认了卡槽与冰片完全契合之后,才抬起头,看向李莲花。
他的眼中,此刻闪烁着一种复杂的光芒,更有几分隐约的凝重。
“看样子,”他将鼎和冰片一并放在桌上,声音低沉平稳。
“这鼎需要四块这样的钥匙才能打开。”
李莲花盯着那鼎上剩余的三个空槽,半晌没有话。
四块钥匙。
他们现在,只有一块。
而那鼎里藏着什么,他们不知道。
剩下的三块钥匙在哪里,他们也不知道。
这一切与南胤、与碧茶之毒、与他师兄单孤刀的死。
与那些纠缠不清的谜团,究竟有什么联系,他们更是一无所知。
但至少,他们有了一个方向。
一个需要他们去寻找剩下的三块钥匙的方向。
一个可能会将他们引向更深的谜团、也可能让他们离真相更近一步的方向。
李莲花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那鼎暗红色的表面,感受着那种冰凉而光滑的触福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李沉舟。
李沉舟也在看他,俩人四目相对。
“看来,”他弯起嘴角,那双凤眸里闪烁着一种李沉舟熟悉的锐利。
“我们得去找剩下的那三块钥匙了。”
李沉舟看着他,唇角也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嗯。”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那就去找。”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窗户洒进莲花楼,落在那两个人身上。
落在那个暗红色的鼎上,落在那个刚刚开启的、充满未知的谜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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