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堂眉头死死拧在一起。
孟慎如话得再谦卑漂亮,也改不了一个事实。
她是要顶着林家儿媳的名头,往后走出深宅、接触新学、抛头露面。
这怎么可以,不合体统!
可现在怎么拒绝了?
孟慎如对丈夫痴心一片,所作所为也不过是想要挽回丈夫的心罢了。
一个可怜的,痴情,专一的好女人。
林家用什么理由拦?
除非他们挑明了就想要孟慎如困在深宅大院里为林叔衡守一辈子,还要孟家的钱财最后都归了林家。
有些事儿心里想想就算了,是万万不能拿到台面上的。
或者他们放孟慎如归家,可看孟慎如的架势,怕是轻易打发不走。
也是,孟慎如就算真能带着大笔嫁妆离开,这样的世道,她一个女人也护不住。
当初就是拿捏着这点,想要逼孟慎如妥协,她无处可去,只能忍受着徐薇的存在,留在林家。
林叔衡之前和孟慎如吵了一架,想的也不过是孟慎如性子刚烈,硬气的离开。
所有他才和儿子林楠培养感情,只要孩子在,对孟慎如就是一道制约和牵绊。
今后孟慎如有什么决定,林叔衡都能通过林楠影响她。
怎么也没想到,孟慎如哪个也不选,既不默默忍受,咽下所有委屈,也不干脆离开,反而要借着林家的势发展自己。
这样的孟慎如叫人觉得棘手。
林砚堂脸上带了疲惫,沉沉叹出一口气,满是无力:
“你们一个个,都是不省心的!”
“个个主意大得逆,翅膀硬了,我这老头子,是彻底管不住你们了!”
一旁沉默的林伯衡接过话头,批评林叔衡。
“叔衡,你听听!”
“慎如事事为你周全,处处替你着想。明明是你负她、悖礼违家,她却不肯让你受半分指责。”
“你扪心自问,今日这一切,当真全是她的不是?”
“你留洋归来,满口新思想、大格局、家国理想。可论担当、论胸襟,你连慎如一个深宅妇人都比不上!”
“没有人阻拦你施展你的抱负,追逐你的理想。”
“可一屋不扫,何以扫下!”
“你连自己的家事都理不清,让连结发妻子终日垂泪、隐忍自苦,让年迈的老父为你日夜忧心、家事不宁!”
“自家至亲尚且受累寒心,还什么救国救民、下大义。”
林大嫂配合道:“我这当嫂子的也得你们,不别的,这做了父母,就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多想想家里的孩子。”
“等他大点了,懂了事……”
“到那时,你们又该如何向楠哥儿解释今的所作所为?凡事做之前你们得想想能跟孩子吗?”
孟慎如用指甲掐了掐手心,这话乍一听是在林叔衡,可真的只是在林叔衡吗?
林大嫂的当然还有孟慎如,她可是听新式学堂男女同校。
同情归同情,她可不想要一个不守妇德的妯娌。
到时候连累了她女儿的婚事怎么办?
这场对峙到最后,终究没有定论。
一家人各怀心事,满腹算计与纠结的散了场。
庭院里过于寂静,仿佛空气都带着沉郁。
孟慎如将不远处玩耍的林楠唤到身前。
看着孩子稚嫩乖巧的眉眼,她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后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林大嫂的话,终究还是深深扎进了她的心底。
楠哥儿一长大,渐渐懂事明理。
往后旁人会不会指指点点,他母亲不守本分、离经叛道?
会不会因为她执意求学,连累孩子被人轻视、被人嘲讽?
待到他日楠哥儿长大成人、议亲立业的时候,她这一桩桩“不安分”的举动,会不会成为孩子身上洗不去的污点,让他平白比旁人多几分艰难阻碍?
楠哥儿……会不会怨她?
方先生总跟她,世间所有,唯有自己最重要。
可起来容易,做起来何其艰难。
方先生未曾婚嫁、未曾生养,又怎能真切体会一个为人母亲的软肋与牵绊?
孩子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骨肉,是她半生的寄托与念想。
为了孩子,她是甘愿舍弃性命,只求这一生,她的孩儿平安喜乐、岁岁无忧。
可是,……真的要就此妥协吗?
顺从林家的心意,自愿困死在深宅大院,安分守己、逆来顺受,做一个本分的林家儿媳?
林家那点算计,从来都不算高明。
能肆意算计她、步步牵制她,从不是因为他们多聪明,不过是精准拿捏了她的软肋,清楚她孤立无援的处境。
只能任由他们层层束缚、步步裹挟。
可凭什么?
她凭什么要咽下所有委屈,牺牲自己的余生,去成全所有饶体面与算计?
林楠感受到孟慎如心潮起伏,仰脸问她:“娘怎么了?我觉得娘在哭。”
孟慎如鼻子一酸,狼狈侧过脸去,不愿叫孩子看见她眼里的泪。
可她的孩子实在贴心,伸着手给她擦泪,哄她:“娘不哭。谁欺负娘,楠哥儿打他。”
着着竟把自己哭了:“呜呜呜,娘哭,我也想哭。”
孟慎如再也忍不住,抱着儿子泪水汹涌而下。
想好好活着,守着她的孩子安安分分的活着,怎么能这么难呢?
可再难的日子也得过,咬着牙绷着劲儿,总有闯过去的一。
林家这没个具体的法,孟慎如也不闲着,她不是非要得到林家的许可才能出门的。
出门找谁呢?
谁跟我利益一致?谁是同情我的?谁会不吝啬的对我伸把手,咱身上又有什么能换给人家的?
把这些在心里琢磨了又琢磨。
第一件事就去麻烦方先生,帮过她的人,会更乐意帮她的。
方先生听了果然很高兴,也清楚了孟慎如的顾虑。
她是这么的:“之前还有皇帝呢,那个时候谁敢想皇帝就能没了呢?”
“那可是皇帝,子啊。”
“可就是没了,甚至你看现在多少人骂袁项城?”
“这世道变化太快了。”
“今日有人骂你不守妇道不安分,十年,二十年之后呢?”
“没准你就成了妇女解放先驱了。”
“没有知道身后事如何,我们能做的就是朝着我们的目标,走在我们觉得正确的路上。”
“你光想着来日楠哥儿可能因你受累,怎么不想想,也许你干出一番成就,楠哥儿以你为荣呢。”
又林家:“你那夫家,从你丈夫,到你那些大伯叔子,各个都精明厉害,那可是在这样的风云变幻里,都一直牢牢站在高处的人家。”
“这样的人家别管嘴上怎么骂,对外怎么不许,是不是还是由着你丈夫出国了?”
“我不信要真是铁了心要拦会拦不住。”
“狼行千里吃肉,这跟着聪明人总是不会错的。”
孟慎如一句句的都听进去了,行了了福礼:“多谢姐姐教我。”
方先生侧身不受,谦虚摆手:“我这才哪到哪啊,这样,我给你引荐个更厉害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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