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晚离开本市之后,在邻市的一个县城落了脚。
她租了一间一室一厅的房子,月租八百,家具都是旧的,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她用前世攒下的积蓄付了半年的房租,然后开始找工作。
学历还在,专业也没丢,她很快在一家公司找到了文员的工作。月薪四千,早九晚五,中午管一顿饭。
“这样就挺好。”林晚晚对自己。
公司里有个男同事叫陈志远,比她大两岁,长得不算帅,但胜在老实本分。他每骑一辆半旧的电动车上下班,午饭带的是家里做的便当,用的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缝也舍不得换。
陈志远追她追得很笨拙。
今带一杯奶茶放在她桌上,明在茶水间“偶遇”她然后结结巴巴地打招呼,后又借口顺路要送她回家。
林晚晚看着他涨红的脸,忽然觉得这样的人挺好的。
和前世的沈砚之比起来,陈志远简直像个无害的动物。没有压迫感,没有让人窒息的控制欲,没有那双随时随地盯着她的眼睛。
“林晚晚,你今下班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周五下午,陈志远终于鼓起勇气发出了正式的邀约。
林晚晚看着他紧张到搓手的模样,笑了笑,“好啊。”
“真的吗?”陈志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那那那我去订位子!你喜欢吃什么?火锅?炒菜?还是西餐?”
“随便,你定就好。”
那晚上他们去了一家很普通的中餐馆。陈志远点了四个菜,每个都先夹到她碗里。他他家里条件一般,父母都是退休工人,自己挣得不多但花得也不多,存了几万块钱打算以后结婚用。
“我这人没什么大出息,但我会对你好。”他挠了挠头,笑得很憨厚。
林晚晚低头喝了一口汤,心里涌上一股不清的感觉。
前世沈砚之也过“我会对你好”。但他的“好”是把她关在金丝笼里,用最昂贵的东西装饰她,然后告诉她哪里都不能去。
“这样就很好。”林晚晚抬起头,对陈志远笑了一下,“平平淡淡的,挺好的。”
两个人处了两个月,陈志远提出要结婚。
“我觉得你特别好,我想早点把你定下来。”他单膝跪在她出租屋的客厅里,手里举着一个金戒指,款式老气但看得出是认真挑的,“晚晚,嫁给我吧。”
林晚晚看着他那张朴实诚恳的脸,沉默了几秒钟。
她想起前世沈砚之也求过婚。那是在她被囚禁了半年之后,他突然把她带到客厅,满屋子都是玫瑰花,中间摆着一颗鸽子蛋大的钻戒。他,你是我的,所以你要嫁给我。从头到尾都没有跪,也没有问她愿不愿意。
“好。”
林晚晚伸出手,让陈志远把那个金戒指戴在她的无名指上。
戒指有点大,他不好意思地回头拿去改。林晚晚不用了,就这样戴着挺好的。
两个人去民政局领了证,没有办婚礼。陈志远他存的钱够付一套房子的首付,等买了房子再补办婚礼。林晚晚好,都听你的。
新婚的第一个月,陈志远对她确实很好。每早上起来给她做早饭,晚上下班回来还会带一束路边买的野花。他从来不翻她的手机,不追问她和谁过话,不在意她加班到几点回来。
和前世的沈砚之完全是两个极端。
“你看,这辈子我选对了。”林晚晚对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她气色比前世好了很多,没有黑眼圈,没有被泪水浸肿的眼皮。她穿着几十块钱的t恤和牛仔裤,而不是沈砚之给她买的那些昂贵裙子。
“自由真好啊。”
她轻声了一句。
陈志远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他喜欢看那种吵吵闹闹的综艺节目,笑得前仰后合。林晚晚从卧室里走出来,在他身边坐下。
“怎么啦老婆?”他揽过她的肩膀。
“没什么,就是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
“那是当然,你嫁了个好男人嘛。”陈志远得意地拍了拍胸脯,“你放心,跟着我虽然不会大富大贵,但肯定不会让你受委屈。”
林晚晚靠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她在心里把前世的一切都锁了起来。那个阴郁的庄园,那双偏执的眼睛,那十年的囚禁。都过去了,全都过去了。
这一世她要过自己的生活。
手机忽然响了一下,是一条新闻推送。
林晚晚随手点开,标题写着“沈氏集团继承人沈砚之出席慈善晚宴,状态良好”。配图是一张模糊的远景照片,能看到沈砚之坐在轮椅上,旁边站着一个穿淡色连衣裙的女人。
林晚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钟,然后关掉了屏幕。
“看什么呢?”陈志远凑过来。
“没什么,垃圾新闻。”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沙发上。
陈志远没有追问,注意力又回到羚视上。
林晚晚靠在他肩膀上,手指无意识地转了转无名指上那个有些宽松的金戒指。
她没有再看那条新闻。
窗外夜色沉沉,邻市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这个县城的夜晚很安静,没有车水马龙,没有霓虹闪烁,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林晚晚想,这就是她要的平淡生活。
一定是的。
……
夏音禾在厨房里忙了快一个时。
沈砚之这两胃口不太好,中午只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老周走之前交代过,少爷的胃不太好,不能饿着。所以她决定晚上多做几个菜,看看能不能让他多吃一点。
灶台上的砂锅里炖着排骨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案板上摆着切好的青菜,旁边是一碗刚调好的酱汁。夏音禾弯着腰在揉面团,打算蒸几个奶香馒头。
她揉面的手法很熟练。前世她一个人住的时候经常自己做饭,后来在护理院工作也常常帮厨房的忙。面团在她手里翻来覆去地折叠按压,渐渐变得光滑又有弹性。
她太专注了,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动静。
直到她直起腰来喘口气,打算去拿蒸笼的时候,一回头就撞上了门口的目光。
沈砚之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居家服,袖口松松地挽到手腕以上,露出苍白的手臂。他斜靠在门框上,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指尖搭在门框边缘,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一样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夏音禾不知道他在那里站了多久。可能是一分钟,可能是十分钟,也可能是从她进厨房开始就一直站在那里。
“沈先生?”她下意识地叫了一声,“你怎么下来了?”
沈砚之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从门框上直起身,朝她走了过来。
厨房的地砖是浅灰色的,他光脚踩在上面,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几步就走到了她面前。
他抬起右手,朝她的脸伸过来。
动作很慢,慢到像是怕吓跑她。
夏音禾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的指尖碰到了她的左边脸颊,轻轻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触感干燥而温热。
“面粉。”
沈砚之低声了两个字。
他把手指翻过来给她看,指腹上果然沾了一点白色的面粉粉末。大概是刚才她揉面的时候蹭到脸上去了。
“谢……”
夏音禾的道谢还没完,沈砚之又抬起手,用拇指仔细地在她脸颊上擦了擦。动作很生涩,像是在做一件从来都没有做过的事情。
他的表情极其专注,眉头微不可察地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好像替她擦掉脸上的面粉是一件比签几千万的合同更需要认真对待的事。
夏音禾被他这副郑重的样子弄得有点想笑,又有点心软。
“还有吗?”她问。
沈砚之摇了摇头,但手指却没有收回去。他的指尖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滑了一点,停在她的下颌线上,然后很轻很轻地托住了她的下巴。
“音音。”
他叫她。
“嗯?”
“我站在门口看了好久。”
沈砚之的语气很认真,认真到像是在汇报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你在洗菜,我没出声。你在切菜,我也没出声。你在揉面,我还是没出声。我本来想一直看下去,但是被你发现了。”
“你怎么不叫我?”
“不想剑”他收回手,垂在身侧,目光还是落在她脸上,“叫你你就会跟我话,你一话我就看不到你刚才那个样子了。”
“我什么样子?”
“很好看的样子。”
沈砚之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依旧是平淡的,但是耳尖又开始泛红了,“你做饭的时候一直在笑,自己都不知道吧。对着那些菜笑,对着那团面也笑。”
夏音禾愣了一下。她自己确实没有注意到。
“你会做很多事。”沈砚之的目光扫了一眼灶台上的砂锅和案板上的食材,“煲汤,炒菜,揉面,你都会。我什么都不会。”
“你不会做饭很正常,你从有人照顾。”
“我不是做饭。”
沈砚之摇了摇头,“我是,我什么都做不了。”
他顿了顿,好像在组织语言。然后他抬起眼睛直视着夏音禾,那双幽深的眸子里映着厨房暖黄色的灯光。
“我不会做饭,不会洗衣服,不会跟人好好话。我不会像正常人一样去公司上班,不会在饭局上跟别人应酬,不会在太阳底下散步。我把窗帘拉得紧紧的,把所有人都赶得远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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