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彰大会回来没几，张西龙正蹲在草药园里，跟韩老蔫一起看五味子搭架子。韩老蔫今年六十出头，背有些驼，但手脚利索，搭架子比年轻人还快。他蹲在地上，用麻绳把五味子藤一条一条地绑到木架上，绑得又稳又紧。
“韩叔，今年五味子长得好。”张西龙在旁边帮忙递绳子。
“好是好，就是搭架子费工夫。”韩老蔫头也不抬，“我一个人忙不过来，想让你再给我派两个人。”
“行，回头我跟栓柱，让他给你调两个手巧的。”
正着，赵虎子从场部那边跑过来，手里举着一封信：“西龙哥！省城药厂来信了！”
张西龙站起来，接过信。信封是牛皮纸的，上面贴着挂号签，盖着省城的大红邮戳。他拆开一看，里面是药厂孙厂长的亲笔信，工工整整的钢笔字，写得客气又正式。
信不长，就几行：向阳林场张西龙场长收。我厂拟与贵场签订长期采购合同，将五味子、细辛、贝母等药材的采购量在去年基础上增加一倍。同时，我厂愿预付部分货款，支持贵场扩大种植规模。请张场长于本月二十日前来省城面谈合同事宜。孙德明。
张西龙把信看了两遍，递给韩老蔫。韩老蔫接过信，眯着眼看了半——他识字不多，但大致意思看懂了。他抬起头，眼睛里放着光：“西龙，这是好事啊！”
“是好事，但也是难事。”张西龙蹲下来，拿起一根木棍在地上画了画，“去年咱们供了药厂五千斤五味子、两千斤细辛、一千斤贝母。今年翻倍，就是一万斤五味子、四千斤细辛、两千斤贝母。韩叔，您的草药园供得上吗？”
韩老蔫也蹲下来，掰着手指头算：“五味子，我今年扩了五十亩，三年以上的苗子有三十亩，能供。细辛，扩了二十亩，也能供。贝母麻烦点，这东西长得慢，要三年才能收，今年能收的都是前年种的。翻倍的话……悬。”
“那咋办？”
韩老蔫想了想：“周边屯子也有人种药材，都是零星的，不成规模。要是有个法子，把他们的药材都收上来，集中卖给林场，再从林场卖给林场药厂，就够了。”
张西龙眼睛一亮：“您的意思是，林场做‘中间商’？”
“啥中间商，就是帮着老乡们卖货。”韩老蔫，“咱林场有销路，有信誉，老乡把药材卖给咱，咱统一加工、统一包装、统一卖给药厂。老乡省心，药厂也省事，咱林场还能赚点差价。”
张西龙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韩叔，您这脑子，比我还好使。”
韩老蔫不好意思了：“啥脑子，就是种了一辈子地，知道种地的难处。”
张西龙当晚上就把大伙儿召集起来，开了个会。王三炮、佟德胜、张西营、大嫂、栓柱、铁柱、赵虎子、孙铁柱、刘建国、赵军，都来了。林爱凤抱着铁蛋坐在旁边，铁蛋已经睡着了，脑袋歪在母亲的臂弯里。
张西龙把药厂的信读了一遍，又把自己的想法了。大伙儿听完，议论纷纷。
“这是好事啊！”栓柱第一个表态，“药厂要多少咱供多少！”
“你供啊？”王三炮磕了磕烟灰，“咱自己种的药材不够，得从外面收。”
“那就收呗。”铁柱。
“收有收的难处。”赵虎子接话，“老乡们种药材，都是打闹，东一块西一块，不成规模。咱一家一家去收，费时费力，成本也高。”
“那咋办？”栓柱挠头。
张西龙敲了敲桌子：“我的想法是，先在林场办个‘药材收购站’，专门收周边屯子的药材。价格公道，现款现结，不压价，不赊账。老乡们尝到甜头，自然就愿意把药材卖给咱。等药材多了，咱统一加工、统一包装，再卖给林场药厂。这样，老乡赚了钱，药厂拿到了好货，咱林场也赚了差价。”
“好！”王三炮一拍大腿，“这法子行！”
“但有一条。”张西龙竖起手指，“咱们收药材，不能压价，不能欺生，不能以次充好。收什么价，卖什么价，中间赚多少，要公开透明。不能让老乡吃亏，也不能让药厂吃亏。”
“对！”韩老蔫点头，“做买卖，最怕的就是坑人。坑一回，人家就不信你了。”
“那谁负责收购站？”栓柱问。
张西龙看了看赵虎子。赵虎子在收购站干了几年，有经验，人也机灵。赵虎子站起来：“西龙哥，我来干。保证公道。”
“校”张西龙点点头，“虎子负责收购站，建国负责加工和包装，韩叔负责质量把关。三个人配合。”
“明白！”三个人齐声应道。
第二，赵虎子就带着人在林场门口搭了个棚子，挂上了“向阳林场药材收购站”的木牌子。牌子是张西营用烙铁烫的字，黑底黄字，端端正正。
头几，没人来。附近屯子的老乡们站在远处观望，不敢进来。赵虎子不急，他搬了张凳子坐在棚子里，面前摆着一杆秤、一个算盘、一摞牛皮纸袋。有人路过，他就笑着招呼：“大爷，家里有药材不？收五味子、细辛、贝母，价格公道，现钱结账。”
一个老头儿凑过来，从背篓里掏出几把干五味子：“这个咋收？”
赵虎子接过来看了看，又闻了闻，：“大爷，您这五味子晒得好，品相正。我给您两块二一斤。”
老头儿愣了一下：“两块二？县里的贩子才给一块八。”
“咱林场不坑人。”赵虎子笑了，“您有多少，我收多少。”
老头儿把背篓里的五味子全倒出来，赵虎子一称，三斤二两。他噼里啪啦打了算盘，递过去七块钱：“大爷，您数数。”
老头儿接过钱，一张一张地数，手都在抖。他抬起头，眼圈红了：“好几年了，头一回有人给这么高的价。”
“以后有了药材，还卖给我。”赵虎子。
“一定！一定！”老头儿点着头，背着空背篓走了。
消息传开后，来卖药材的老乡越来越多。有卖五味子的，有卖细辛的，有卖贝母的，还有卖黄芪和党参的。赵虎子来者不拒，一一过秤、算账、付钱。他嘴甜，跟谁都能聊几句，老乡们都愿意跟他打交道。
“虎子，你这生意好。”张西龙来看过一次。
“还校”赵虎子一边过秤一边，“就是忙不过来，得再招个人。”
“我给你调一个。”张西龙。
收购站开了半个月，收了上千斤药材。赵虎子把账本给张西龙看，收入支出清清楚楚。张西龙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虎子，你干得好。”
“西龙哥，是您领得好。”赵虎子笑了。
药材收上来了，刘建国负责加工。他把五味子按大分拣，大的装一等，的装二等；把细辛按长短归类，长的扎成把，短的散装；把贝母按大分级，大的切片，的整颗。每一批都编了号，注明了产地、采摘时间、加工日期。
韩老蔫负责质量把关。他蹲在加工间里，一把一把地看，一粒一粒地挑，把不合格的拣出来。他：“药厂要求严，咱得比药厂还严。不好的货，宁可不卖，也不能砸了牌子。”
张西龙带着样品去了省城。孙厂长看了样品，又让化验室做了检测，结果出来，品质比去年的还好。孙厂长握着张西龙的手：“张场长，你们的药材，我们信得过。合同签三年，采购量翻倍。预付三成货款，支持你们扩大生产。”
张西龙：“孙厂长，我们保证，供的每一斤药材，都是最好的。”
“好！”孙厂长笑了，“我就喜欢跟你这样的人做生意。”
合同签了，张西龙从省城回来，带回了一摞预付的货款。他把钱交给大嫂入账，又召集大伙儿开会，商量怎么扩大生产。
“韩叔，草药园再扩五十亩。”张西龙。
“行，我早就想扩了。”韩老蔫点头。
“虎子，收购站再扩一倍，把附近几个屯子都覆盖了。”
“明白。”赵虎子。
“建国，加工间得扩建，再添两台设备。”
“好。”刘建国应道。
“还有，”张西龙顿了顿，“咱们得帮老乡们改良品种、提高产量。韩叔，您带着技术员去屯里转转，教教他们怎么种、怎么管、怎么收。种好了，才能多卖钱。”
韩老蔫点头：“这个事我早想干了。有的老乡种药材，不懂技术，种出来的东西品相差，卖不上价。教教他们，大伙儿都能多挣点。”
会散了，张西龙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翻看合同。三年，采购量翻倍，预付三成。这是林场成立以来最大的一笔买卖。他知道，这既是机会，也是考验。供得上货，林场就能再上一个台阶；供不上，信誉就砸了。
他想起王三炮过的话——“做人要实，做买卖更要实。坑饶买卖，做不长。”他决定，不管多难，也要把这件事办好。
夜深了，张西龙推开办公室的门，站在院子里。月亮升起来了，把清辉洒在院子里，洒在那间药材收购站的棚子上，洒在这片越来越兴旺的林场上。远处，老林子里传来猫头鹰的叫声，一声一声的，像是在唱一首古老的歌。
“还不睡？”林爱凤抱着铁蛋走出来。
“睡不着。”他接过铁蛋，抱在怀里。铁蛋醒了，睁着眼看他，嘴一动一动的。
“又在想药厂的事？”
“嗯。”他看着铁蛋，“这是林场最大的一笔买卖，不能出岔子。”
“你行的。”林爱凤靠在他肩膀上。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铁蛋，又抬头看了看远处的老林子。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重生回来的时候，连明的饭都不知道在哪儿。如今，他签下了三年的大合同，手里攥着预付的货款，身后站着几十号人，怀里抱着儿子。他什么都不缺了。
“睡吧。”他。
“嗯。”
两个人抱着孩子回了屋。灯灭了，院子暗了下来。只有药材收购站的棚子下，还亮着一盏马灯，赵虎子在里面整理白收的药材。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稳稳的。远处，猫头鹰还在叫着。老林子还在长着。日子，还在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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