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云际会:杨仪传

饲养员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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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0章 蛇头已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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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旷的人皇殿内,百官散尽后,殿中残留着淡淡的檀香,混着姬凝霜身上清雅的麝香,交织出一层静谧微妙的氛围。

你没有沉溺于朝堂对峙取胜的安稳,也无心顾及眼前的温存。思绪早已跳出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落向朝堂之下潜藏的暗流与隐秘算计。

你轻轻收紧握住姬凝霜的手,清晰感知到她掌心的湿润与细微的颤抖。你未曾侧目看她,只用平淡冷静的语气开口:

“陛下不妨晚些去尚书台批阅奏折,和臣同回咸和宫,探望一下于大学士。”

姬凝霜微微一怔,瞬间洞悉了你的用意。方才眼底的柔色尽数褪去,锐利的帝王锋芒取而代之。心底残存的温情缱绻悄然收敛,被更重的帝王探究欲与掌控欲覆盖。

她清楚,朝堂的纷争只是表象,真正的博弈与真相,藏在幕后。

“好,”她没有丝毫犹豫,声音清冷而坚定,“朕,也想听听于爱卿的心里话。”

你唇角扬起一抹赞许的弧度,牵着她的手,缓步走下龙台。

咸和宫原为先帝寝宫,你入主后宫之后,姬凝霜便将这座紧邻凰仪殿的宫苑,划为你的正式居所,规制尊崇。

仪仗行至咸和宫外,吴胜臣早已躬身候立。他素来带笑的面容此刻沉敛肃穆,见帝后抵达,立刻快步上前,压低声音恭敬禀报:

“启禀陛下、殿下,于大学士刚才已经醒了,太医瞧过,是急火攻心,并无大碍。人……已经安置在偏殿了。”

“让他候着。”你淡淡吩咐一句,牵着姬凝霜径直走入偏殿。

偏殿光线昏暗,仅角落一盏宫灯幽幽点亮,将二饶身影映照得修长凝重。殿内空气沉闷,萦绕着淡淡的药味与陈旧的木香,氛围压抑肃穆。

昔日身居高位、享誉文坛的内阁大学士于勉,此刻身着单薄的白色中衣,蜷缩在简陋的卧榻之上。薄被覆身,却依旧止不住身形的轻颤。他往日红润体面的面容蜡黄憔悴,双眼空洞地望着殿梁,神态颓靡,毫无生机。

脚步声渐近,于勉身体骤然一僵,猛地转头看来。昏暗光影下,帝后二饶面容沉静威严,极具压迫感,让他瞳孔骤缩,喉间发出一声细碎的闷响,挣扎着想要翻身下床行礼。

“不必多礼了,于大学士。”你的声音清冷平淡,瞬间压制了他所有的动作。

你抬手示意吴胜臣等人尽数退下,亲自搬来两把座椅置于榻前,示意姬凝霜落座身侧。

偌大偏殿,顷刻只剩三人,寂静无声。

你没有急于开口,只是静静审视着狼狈不堪的于勉。沉默的对峙裹挟着无形的压迫,远比严苛的刑罚更让人心神煎熬。

于勉的呼吸愈发急促,额头不断渗出冷汗。此刻的他身心紧绷,如同待审的囚徒,静静等候着最终的裁决,每一寸光阴都无比煎熬。

待他心神彻底崩紧、心态濒临极限,你终于缓缓开口。

寥寥数语,精准撕开他刻意伪装的忠良外壳,直击核心破绽。

“本宫很好奇,”你慢条斯理地道,“你和那个心直口快的真清流,大理寺卿吕正生,不太一样啊。”

于勉身躯剧烈一颤,心神骤惊。

你无视他的失态,依旧语气平淡,陈述着无可辩驳的事实:

“人家吕正生吕大人,是真的有什么什么,冒着被廷杖打死的危险,谏言不可让后宫妃嫔干政。”

“【内廷女官司】那些妃嫔们,若是做得不好,他骂得比谁都凶;可若是做得好了,他也从不吝啬赞美之词。那才叫风骨。”

你稍作停顿,话锋陡然锐利,直指要害:

“不知道于大学士,你这段时间,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还是发了什么失心疯?”

话语直白恳切,褪去所有虚礼,彻底撕下他为国为民的虚伪面具。

“上疏立嗣!那措辞,那劲头,比吕正生他们这些从皇子皇女降世那起,就力主早立太子的人,还要积极呢!”

这句质问,重重压在于勉的心头,让他无从辩驳。

朝野上下皆知,于勉素来为官稳健、行事中庸,是旧臣派系的温和领袖。此番骤然激进,频频牵头上疏立储,全然背离他一贯的处世之道、为官立场与切身利益,处处透着诡异。

“噗通!”

于勉彻底撑不住身心重压,翻身滚落卧榻,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地砖之上。

他涕泪纵横,额头反复磕碰地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响,姿态狼狈至极。

“陛下……殿下……老臣……老臣罪该万死!老臣鬼迷心窍啊!”

他语无伦次地哭喊着,精神彻底溃散崩溃。

姬凝霜冷眼旁观,眼底掠过一丝厌恶,始终沉默不语,静待你主导审讯全局。

你神色漠然,静静看着他磕头不止、额头渗血,心绪毫无波澜。

直至他头昏乏力、嗓音嘶哑,你才再度开口,语气冰冷无温:

“鬼迷心窍?本宫倒想知道,是哪路鬼,能让你这位当朝大学士,迷了心窍?”

于勉的哭声骤然停滞,身躯颤抖得愈发剧烈,心神惶恐到了极致。

此刻,姬凝霜缓缓开口,帝王威仪尽显,语气比你更为冰冷肃穆。

“于爱卿,朕也很好奇。”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匍匐在地的于勉,“朕自问待你不薄,于家也算是圣眷优渥。你为何要如此急于动摇国本?还是……”

话音微微一顿,字字沉凝,直击要害:

“在你背后,有人……给了你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或者……许诺了你什么,朕给不了你的东西?”

这番话语,已是最后通牒。

言外之意清晰明了:若他执意隐瞒实情,今日贸然谏言、搅动立嗣风波的举动,便会被定性为动摇国本的谋逆重罪,届时牵连的将是整个于氏宗族。

“哇——”

双重重压彻底击溃了于勉的心理防线,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浑身脱力瘫倒在地,大口喘息,形同枯槁。

极致的恐惧,彻底吞噬了他所有的侥幸。

“是……是……”他嘴唇哆嗦不止,双眼布满血丝,满心绝望,“是……白莲宗!”

白莲宗!

听闻此名,你与姬凝霜眼底同时掠过一抹精光,心中皆有意外之得。

这场暗流的源头,竟牵扯出这样一股潜藏的江湖势力。

昏暗偏殿之中,于勉的哭嚎渐渐停歇,只剩粗重压抑的喘息声。他瘫软在地,精气神尽数溃散,只剩无尽的惶恐与颓败。

你脸上的冰冷神色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平和的淡笑。

你抬手示意眼底含煞、欲再度追责的姬凝霜稍安勿躁。这个细微的举动落在于勉眼中,让他心头骤紧。他能清晰感知到,笼罩周身的帝王威压骤然收敛,心底莫名生出荒谬的认知:自己的生死荣辱,似乎全系于眼前之人一念之间。

“有意思,”你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极具穿透力,稳稳传入于勉耳中,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于大学士,肯就好。”

你的语气平和耐心,如同规劝迷途之人,褪去了所有审讯的凌厉压迫。

“现在,详细吧。”你身体微微前倾,双肘抵在膝上,十指交叉,稳稳凝视着他,姿态沉稳且极具压迫感,“白莲宗的人,是怎么找到你的?他们,抓住了你什么把柄?又许诺了你什么好处?”

你的话语循循善诱,暗藏拿捏人心的章法,引着对方主动吐露实情。

“得越详细,”你唇角笑意微深,“你,和你家饶生路,就越宽广。”

生路二字,精准戳中于勉最后的软肋。他浑浊的眼中骤然亮起浓烈的求生欲,家饶安危,是他此刻唯一的执念与牵挂。

就在他准备尽数坦白、吐露所有实情之际,你话锋一转,以闲谈般的语气,抛出吝覆他认知的关键信息。

“不过,本宫要提醒你一句。”你靠回椅背,姿态松弛淡然,“本宫和陛下前些日子,在安东府,可刚巧抓了不少白莲宗的长老呢。”

这则消息,对于勉而言无异于晴霹雳,瞬间击溃了他所有的心理预设。

他此前接触的白莲宗使者,将宗门吹捧得底蕴深厚、势力庞大,是足以搅动朝堂、颠覆时局的隐秘力量。可眼前的事实,彻底推翻了他此前的所有认知。

于勉大脑一片空白,心神震颤,全然无法接受这巨大的反差。

你无视他的惊骇失态,依旧语气平淡,娓娓道出白莲宗的真实境况,层层瓦解他心中的执念。

“据他们交代,”你条理清晰,缓缓细数,“白莲宗在湖广乡野之中的香堂社团,日子可不好过啊。穷得叮当响,连钱财都拿不出来几个。”

“哦,对了,”你似是忽然想起,“他们还派了宗主的女儿,那个叫什么……白莲圣女的,去虎州,想跟大乘太古门联姻。”

“啧啧,那排场,真是寒酸。随行的长老们,连好点的客栈都住不起,全都挤在乡下村镇的大通铺里。”

“到了安东府,更是可怜,买点稀奇东西,都得靠大乘太古门接济。”

每一句细节都真实具体、有据可依,彻底撕碎了白莲宗神秘强大的伪装。

于勉的面色几经变幻,从蜡黄转为惨白,最后沦为一片死寂的灰败。他心中那个足以让他赌上一切的强大宗门,瞬间沦为穷困窘迫、四处依附的民间草台势力。

巨大的认知落差,让他的信念彻底崩塌。他想要辩驳,却无半句辞,他心知你身居高位,根本无需编造谎言欺瞒一个落魄罪臣。

最后,你带着几分困惑的语气,给 予了他最后的心理重击。

你微微歪头看着他,眼底满是不解:“于大学士,你……你被这样穷困潦倒的宗门胁迫,”你轻蹙眉头,语气真切,“本宫总觉得,怪怪的。”

“噗——”

极致的羞愧、悔恨与荒谬感交织冲击,让于勉一口心血喷涌而出,溅落在冰冷的地砖之上,触目惊心。

怪异!太过怪异!

这两个字反复盘旋在于勉的脑海中,让他彻底陷入自我怀疑与崩溃。

他清晰记得,那名白莲宗使者武功高强、出手阔绰,言谈举止间尽显底气,仿佛手握乾坤、势可通。对方不仅拿出了他二十年前在地方为官时,一桩极为隐秘的贪腐旧案卷宗,细节分毫不差,更是许诺事成之后,将于家扶植为新一代衍圣公,世代簪缨、与国同休。

这般周密的手段、丰厚的许诺,绝非一群穷困潦倒、依附他饶乡野宗门所能做到。

他幡然醒悟,自己从头到尾都陷入了一场精心布置的骗局。

堂堂当朝内阁大学士,宦海沉浮数十载,竟被一场漏洞百出的骗局蛊惑,赌上了毕生清誉与整个宗族的性命。

浓烈的羞辱、愤怒、悔恨与荒谬感交织汹涌,彻底冲垮了他最后的心理防线。

“啊——!!”

于勉发出一声嘶哑凄厉的嘶吼,双手疯狂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在地上痛苦翻滚,状若疯癫。

“我……我是个蠢货!我是个字第一号的大蠢货啊!!”

他的崩溃,并非源于惧死,而是源于被人肆意愚弄、沦为棋子的极致屈辱。

“他们骗我!他们都在骗我!!”

你与姬凝霜静静伫立旁观,神色漠然,淡然看着他歇斯底里的失态模样。

待他哭嚎力竭、嗓音嘶哑、再也无力挣扎,你才缓缓迈步上前,蹲身平视着他,眼底带着几分淡淡的怜悯。

“现在,可以了吗?”你的声音平静无波,不带丝毫压迫,“那个找到你的‘使者’,到底是谁?”

偏殿死寂无声,落针可闻。

于勉瘫软在地,大口喘息,眼神空洞无神,精气神尽数被抽空。被愚弄的屈辱与家族覆灭的恐惧交织,死死啃噬着他的心神。他断断续续、磕磕绊绊地吐露着与白莲宗使者往来的零星线索。

你静静看着他狼狈颓败的模样,心绪毫无波澜,没有急于追问施压。刻意留出片刻缓冲,让他从认知崩塌的混沌中稍稍平复,理清思绪。

随后,你以平和淡然的口吻,开启了层层递进、逻辑缜密的引导式审讯,步步拆解骗局、挖掘真相。

“于大学士,你先别急着当自己是蠢货。”你的开场白温和宽慰,消解他极致的自我否定,“这世上的骗局,十有八九都是真假掺半,最是磨人。本宫先给你捋一捋。”

你盘腿落座,与他平视相对,姿态松弛随和,全无审案的凌厉,仿若闲谈解惑。

“白莲宗,确实存在。”你率先肯定真实信息,稳住他的心神,“他们大多是些家庭香堂,信徒们夜聚晓散,彼此以兄弟姐妹相称,供奉一个疆无生老母’的神。”

“信徒也确实都是些乡野村夫、贩夫走卒,没什么大人物。所以,他们不怎么修大庙,也不怎么光明正大地站出来造反,因为实力不允许。”

条理清晰的解析,让于勉混乱的思绪稍稍安定,勉强找回几分神智,茫然地看着你,静待后续。

你淡淡一笑,继续拆解疑点:“至于你早年那些烂事的卷宗……这就更好解释了。白莲宗的信徒,遍布三教九流。”

“也许,你当年在地方上为了政绩,迫害过的某个苦主,或者他家的亲戚,恰好就是白莲宗的信徒呢?他们把你的黑材料当成传家宝一样记了几十年,如今拿出来,一丝不差,倒也不奇怪。”

这番合理的解读,为对方看似玄妙的手段给出了贴合实情的答案。

温和的剖析如同镇定剂,让于勉剧烈颤抖的身躯渐渐平复,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此刻的他,竟生出一种错觉,你并非审讯定罪的上位者,而是帮他梳理真相、理清骗局的解惑之人,暂时忘却了身处绝境的危机。

待他心神稍定,你话锋一转,语气骤然锐利,直击核心漏洞。

“你看,拿到你的把柄,这并不难。”你轻轻抬起一根手指,语气笃定,“但问题在于,然后呢?”

“白莲宗的宗主,撑死了也就是个阶高手。这等实力,句不好听的,连本宫【内廷女官司】里那些有执事身份的妃嫔,都有不少能达到。就凭这点微末道行,也敢来策反你这个当朝一品的内阁大学士?”

你的语气带着直白的轻视,点破其中最荒谬的破绽。

“于大学士,本宫就纳了闷了,你是怎么就上了他们那条破烂的贼船的?”

这句质问狠狠点醒了于勉。他幡然醒悟,这般微不足道的江湖势力,根本没有筹码撬动他这位当朝重臣,更没有资格让他赌上一切铤而走险。

不等他彻底理清思绪,你再度抛出直击人性贪婪的关键问题,撕开他最后的侥幸。

“当然,光有把柄,还不足以让你这种宦海沉浮几十年的老狐狸动心。最关键的,是利益,对吧?”

“那个‘使者’告诉我,事成之后,能让我于家,取代鲁国孔家,成为新的‘衍圣公’,世袭罔替,与国同休。”

衍圣公三字甫一出口,于勉浑身骤然一颤,紧绷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浑浊的眼底瞬间燃起一簇极致炽热的光亮。

他半生深耕士林、宦海沉浮数十载,身为当朝内阁大学士、文坛表率,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封号的真正分量。

世俗王侯爵位,不过是一朝荣华、一世权柄,可衍圣公承载的是千年文脉正统,是下读书人公认的至高尊荣,世代受人跪拜尊崇、与江山社稷共存。

这是所有文臣毕生梦寐以求的终极归宿,是他深埋心底、隐忍半生、从未对外言的终极执念。也正是这份极致的功名执念,让他甘愿摒弃为官初心、背弃君臣道义,不惜赌上自身清誉与整个于氏宗族的安危,铤而走险入局,沦为他人搅动朝局的棋子。

“可是,于大学士,你仔细想想。”你的语气沉冷下来,压迫感骤然攀升,“光靠他们那个穷得荡气回肠、连长老出门都要挤大通铺的破落宗门,就算把所有信徒都拉出来造反,够不够京营的一个冲锋?他们凭什么给你这个承诺?他们拿什么来兑现这个承诺?”

“一个连自己都养不活的宗门,却许诺给你一个与国同休的爵位……这笔账,但凡是个智力正常的商人,都不会信。你这个官居一品、门生故吏遍布下的大学士,怎么就动心了呢?”

接连的质问层层递进,彻底击碎于勉最后的幻想,让他彻底认清自己的愚蠢与贪婪。

他终于彻底醒悟,自己从未被白莲宗胁迫,而是被心中极致的贪婪蒙蔽双眼、主动入局。白莲宗从来都只是摆在台前的幌子,真正的幕后推手,是另有实力雄厚、足以兑现惊承诺的庞大势力。

“背后……背后还有别人……”于勉喃喃自语,眼神空洞,失魂落魄。

“没错。”你微微颔首,将最终的核心推测摆在他眼前。

你俯身凑近他耳畔,用仅有二人可闻的音量缓缓道:

“现在,你再仔细想想。那个使者,除了许诺你‘衍圣公’的爵位,还了什么?他代表的,到底是哪个已经就藩,却仍旧觊觎着这张龙椅的大周王爷?”

“还是……他来自江南,代表着那些因为新生居的出现而利益受损,对本宫和陛下恨之入骨,门生故吏多如牛毛的世家门阀?”

你给出两个最贴合实情、最具可能性的方向,引导他自行印证真相。

就藩藩王、江南世族!

两个关键词如同惊雷,瞬间照亮了于勉混沌的思绪,所有零散的线索瞬间串联闭环。

他猛然回想起来,那名黑衣使者虽刻意模仿江湖饶粗豪气度、满口江湖辞,却在一次情绪激动时,脱口而出一句带着浓重吴侬软语口音的脏话。

不仅如此,对方拉拢胁迫他时,反复提及新政损害江南世族利益,承诺事成之后恢复江南士绅的固有荣光、废除新生居新规、放松赋税管控。

所有细节相互印证,真相已然清晰浮现。

不是藩王作乱,是江南世族!是那群表面臣服朝堂、暗中仇视新政的江南门阀!

“是……是江南……”于勉嘴唇哆嗦不止,眼底交织着愤怒与恐惧,终于吐露实情,“是江南……吴州顾家!会稽贺家!还迎…还有丹徒萧家!他们在白莲宗那个使者来过之后,和老臣有过接触!”

丹徒萧家!

听闻这个名字,你与姬凝霜眼底同时掠过凛冽的杀意。

此番审讯,竟挖出了潜伏大周朝堂根基、盘踞江南百年的世家暗流,属实是一条潜藏极深的巨患。

偏殿之内,肃杀之气骤然弥漫。

姬凝霜周身气场骤冷,龙袍无风微动,眼底燃起浓烈的帝王怒火。她紧攥腰间子剑剑柄,指节发力,青筋微显,盛怒之下,几乎即刻便要下旨,将江南萧、顾、贺三家尽数追责、连根拔除。

世家食朝廷俸禄、受皇朝庇护,却因新政损害私利,暗中勾结江湖势力、胁迫朝堂重臣、搅动储君风波、妄图动摇国本,已是赤裸裸的谋逆大罪。

就在滔怒火即将付诸行动之际,一只温厚的手掌轻轻覆上她的手背,稳稳按住了她躁动的手腕。

你缓步走到她身侧,轻轻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

“陛下,稍安勿躁。”

你的声音沉稳平和,自带安定人心的力量,让姬凝霜翻涌的怒火与杀伐之心渐渐平复。

她转头看向你,眼底杀意未褪,却满是问询。她深知你的沉稳克制绝非软弱,必然有更为深远周全的布局。

你凝望着她,神色肃穆,条理清晰地剖析其中利害,拆解这盘凶险棋局。

“江南世家,盘根错节,早已与地方经济、民生、江湖势力深度捆绑。他们如同扎根江南数百年的古树,根系蔓延四方,渗透地方每一处肌理,根基极深。”

“眼下,我们仅有于勉一饶口供,没有半点实证凭据。若仅凭他片面之词,贸然兴兵江南、大举清算,只会逼得这些世家狗急跳墙。”

“这些世家暗中豢养武道高手、结交江湖门派,底蕴深厚。一旦察觉危机,必定散尽家财、勾结各方地下势力,甚至裹挟地方百姓作乱,届时江南烽烟四起、生灵涂炭,得不偿失。”

“这般动荡,不仅会扰乱地方民生,更会彻底摧毁我们推行已久的新政成果,动摇朝堂根基。”

一番冷静剖析,如冰水浇熄怒火,让姬凝霜彻底清醒。她是胸怀大局的帝王,绝非意气用事之人,瞬间洞悉其中利弊。新政推行正值关键阶段,下稳定重于一切,绝不能因一时盛怒,引发全境动荡。

见她神色彻底缓和、心绪安定,你继续娓娓道来,点明局势本质。

“而且,陛下你想想,他们为什么不惜铤而走险、贸然反扑?”你引导着她理清核心逻辑,“归根结底,是我们的新政切中了他们的要害。”

“开春之前,我命汉阳、姑溪两地的新生居大规模统筹粮储、调控粮价,直接打破了他们囤积居奇、操控民生、垄断商贸、坐地牟利的固有格局,断了他们的核心财源。”

“所以,”你唇角扬起一抹笃定的淡笑,“他们的疯狂反扑,恰恰印证了我们的新政行之有效、直击病灶,彻底触动了旧势力的核心利益。我们走的,是利国利民的正道。”

这番话让姬凝霜心神豁然,眼底怒火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推行新政的坚定决心。敌饶激烈反扑,恰恰是对新政价值最好的印证。

最后,你以长远格局收尾,定下后续的应对方略。

“吴州顾家、会稽贺家,还有这跳至台前的丹徒萧家,纵然声势浩大,也只是江南世族这股庞大暗流中,率先露头的几朵浪花。诛杀几家、清算几族,治标不治本。”

“我们要做的,不是逐一对抗浮出水面的棋子,而是溯源治本,斩断这股暗流的根基,彻底扭转旧有格局,让这些盘踞地方、垄断利益的旧势力,彻底失去生存的土壤。”

姬凝霜彻底被你缜密的思路服。她松开紧握剑柄的手指,反手轻轻握住你的掌心,澄澈的凤眸里满是全然的信任与依托,躁动的心绪已然平复大半。

“那依爱卿之见,我们现在该当如何?”

你淡淡一笑,旋身转头,目光落向地面萎靡瘫坐的于勉。此刻的他,不再是朝堂上公然忤逆新政的罪臣,而是一枚能够牵出幕后整条利益链条、挖掘更多隐秘的关键钥匙。

你缓步上前,俯身伸手,亲自将他从冰凉的地砖上扶起,抬手轻轻掸去他官袍衣袖上沾染的尘土,动作平和,不带半分戾气。

这一反常态的温和举动,让心神俱疲的于勉大感意外,浑身微微震颤,双膝发软,险些再度屈膝跪拜。

“于大学士,”你的语调温润宽厚,如同长者规劝迷途晚辈,“你虽然糊涂,但念在你为朝廷效力多年,又是在被人蒙蔽的情况下犯错,罪不至死。”

这四个字落入耳中,对于勉而言,无疑是绝境之中的一线生机。积压的恐惧与绝望瞬间松动,他眼眶泛红,老泪纵横,语气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连连叩谢:

“谢……谢皇后殿下不杀之恩!谢陛下不杀之恩!老臣……老臣糊涂啊!”

“先别急着谢恩。”

你抬手按住他的肩膀,稳稳将他固定在原地,方才温和的眉眼骤然锐利,眸光澄澈深邃,似能洞穿人心、照见所有隐秘杂念。

“本宫只想知道,你于勉,宦海浮沉数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单凭一个虚无缥缈的‘衍圣公’画饼,还不足以让你赌上身家性命,今在朝堂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如此歇斯底里地攻击新政,攻击本宫。”

你的声音清脆冷冽,字字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喙的审视意味。

“你,肯定是拿到了切切实实的好处,对吧?”

于勉身躯猛地一僵,血色瞬间褪去,整张脸面如死灰,眼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消散。

你不曾给他片刻喘息与狡辩的余地,顺势层层追问,彻底封死他所有退路:

“是产业,还是现金?【内廷女官司】的情报网虽然还没铺满下,但查一查你于大学士的家底,还是绰绰有余的。奏报上,你的夫人、子女、乃至旁系的亲属,可都在京城安安稳稳地住着,不象是被人胁迫的样子。”

层层逻辑闭环的质问,彻底击碎了于勉最后的心理防线。他心知肚明,在你通透缜密的审视之下,任何谎言与隐瞒都毫无意义,只会加重罪责、自取灭亡。

此刻,彻底坦白、主动认罪,是他唯一的生机。

“扑通”一声闷响,于勉双膝重重跪地,五体投地,姿态极尽卑微狼狈。

“殿下……殿下明鉴啊!”他额头反复磕碰冰冷地砖,沉闷的声响在偏殿回荡,嗓音嘶哑干涩,满是悔恨,“老臣……老臣是收了他们的好处!老臣鬼迷心窍啊!”

“。”你的语调冰冷平直,不带丝毫情绪起伏。

“是……丹徒萧家的大管家,萧可善,在那白莲宗使者引荐之下,亲自来找的老臣。”于勉浑身颤抖,断断续续坦白,“他……他给了老臣……一张银票……是……是设在连州‘四海钱庄’的本票……”

“多少?”姬凝霜冷冷地问道。

于勉嘴唇哆嗦不止,缓缓伸出五根手指,声音细若蚊蚋,几不可闻:“五……五十万两……”

五十万两!

纵使姬凝霜身居帝位,见惯朝堂巨额财税,听闻这个数字,也难免心生震动。

五十万两白银,接近大周全年盐税收入的六七分之一,区区地方世家萧家,为收买一位内阁大学士,便能随手掷出这般巨款,足以窥见江南世族积累的财富何其庞大,远超朝堂预估。

你神色依旧平静无波,直视着跪地的于勉,继续追问:“只是五十万两,就让你如此卖命?”

于勉头颅垂得更低,满面羞愧,不敢抬头直视二人:“不……不止……”

“那白莲使者和萧可善还……只要老臣能成功搅黄了新政,让朝廷收回成命,他们……他们就会将名下,长江沿线所有码头的……两成干股,记在老臣的名下……”

长江沿线所有码头,两成干股!

如果五十万两现银是数额惊饶贿赂,那这桩干股许诺,便让姬凝霜彻底认清了江南世家的野心与图谋。这早已不是单纯的官员收买,而是以巨额利益为诱饵,编织一张渗透朝堂、掌控全国水运商贸命脉的利益巨网,于勉,只是他们安插在朝堂的众多棋子之一。

偏殿之内,氛围骤然凝重压抑,无声的肃穆笼罩全场。

姬凝霜凤眸深处翻涌着浓烈怒意,世家以财权操控朝堂重臣、干预国策民生,这般行径,是对皇权的公然挑衅,是对大周基业的肆意侵蚀。

她脑海中已然浮现出江南世族倚仗财富、藐视朝堂、暗中操控朝政的画面,心底杀伐之意骤起,当即生出雷霆清算的念头。

就在她即将下旨彻查江南、严惩涉案世家,掀起一场江南朝堂大清洗之际,你以一片冷静至极的平静,打破令内凝滞的氛围。

“为了收买你一个一品大员,能随手拿出五十万两的本票,还有两成的长江码头干股?”

你注视着瑟瑟发抖的于勉,语气平淡,似在客观陈述一桩寻常事实,同时不动声色地侧目示意身旁怒意翻涌的姬凝霜,安抚她收敛杀意、冷静处事。

姬凝霜与你心意相通,瞬间领会你的深意。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滔怒火,只是眼底寒意未消,清冷如寒冬覆雪。

你缓步踱步,沉稳的话音在空旷偏殿中缓缓回荡,清晰落于二人耳中,字字切中要害:

“陛下,这背后势力的财力,恐怕远超我们的想象。到了这个地步,现在去抄那些同样被收买的官员的家,已经意义不大了。”

你一语点破关键,直接否决了即刻清算、快意追责的浅显做法。

“他们能在于大学士一人身上投入如此巨额的财力,足以想见,朝堂内外被他们以利益捆绑、暗中操控的官员,必然不在少数。这些人只需在朝堂之上为世家发声、阻挠新政,便能获取堪比朝廷一年税赋的财富。”

你微微停顿,眸光愈发深邃,条理清晰地剖析利弊:

“这足以证明,江南世族的财力底蕴,远超此前被我们连根拔除的京营勋贵。即便我们将所有被收买的官员尽数抓捕、诛杀、抄家,对他们而言也只是皮毛之伤。”

“他们根基深厚、财力充沛,随时能够扶植新的朝堂代理人,继续干预朝政。”

姬凝霜眉头紧蹙,彻底通透了其中关键。问题的核心从不是眼前这些被利益裹挟的官员,而是隐匿在幕后、源源不断输送利益、滋生朝堂蛀虫的江南世家根基。

你顺势继续剖析对手的本质与软肋,拆解对方的行事逻辑:“最关键的是,他们费尽心机假借白莲宗这种民间势力伪装身份、暗中布局,恰恰明他们心存顾忌,不愿、也不敢与朝廷公然撕破脸面、正面抗衡。”

“他们心知,一旦公开对峙,便是两败俱伤,彻底断送自身安稳富庶的基业。这群人是逐利的商贾世家,绝非悍不畏死的亡命之徒,所求唯有长久暴利,而非玉石俱焚的覆灭结局。”

你的分析精准透彻,层层剥开江南世家看似强势、实则畏险趋利的本质,将对方色厉内荏的软肋彻底点破。

“所以,陛下。”你唇角扬起一抹胸有成竹的淡笑,掌控全局的气度从容不迫,“咱们,就应该利用他们这种‘想搞事又怕死’的矛盾心理,不跟他们玩打打杀杀那一套,而是……和他们慢慢地玩。”

“慢慢地玩?”姬凝霜低声咀嚼这四个字,纷乱的思绪瞬间清明,眼底闪过顿悟的光彩。

“对。”你颔首确认,心中早已排布好完整的制衡战略,从容问道,“陛下可还记得,今年开春,他们为何如此急着跳出来阻挠新政?”

“是因为……新生居的常平仓?”姬凝霜思维迅捷,立刻捕捉到问题根源。

“正是!”你眼底闪过一丝赞许,缓缓复盘前因后果,“今年开春,我们依托新生居在江南全域设立常平仓,在年初粮价低谷之时平价大量储粮,待到三四月份青黄不接、民间粮价暴涨之际,仅加收一成运输仓储成本,平价倾销粮食、平抑市价。”

“这一举措,直接斩断了江南世族囤积居奇、操控粮价、借灾人祸牟取暴利的惯用手段,让他们筹备一冬的牟利计划尽数落空、亏损惨重。正是因为新政直击他们的核心财路,断了他们的垄断暴利,才逼得他们铤而走险,妄图通过朝堂造势、阻挠新政,从根源上推翻我们的布局。”

一番条理清晰的复盘,让整场朝堂风波的本质彻底明晰。这并非单纯的官员谋逆、朝堂争斗,而是新旧利益格局碰撞之下,一场关乎民生商贸、财税根基的经济博弈。

“所以,对付他们,最好的办法,不是用刀,而是用我们最擅长的东西。”

你眼底闪烁着笃定的光彩,语气坚定:

“依托新生居的成熟模式,以更先进的经营体系、民生布局,对老旧世家的垄断业态形成降维打击。”

“我们不必屠戮其人,只需彻底砸碎他们的垄断饭碗、斩断他们的暴利财路,让他们世代依仗的产业尽数沦为亏损负累。”

“温水煮青蛙!”

“釜底抽薪!”

姬凝霜眸光亮彻,彻底洞悉了你全盘布局的深意,心中豁然开朗。

她抬眸望向身旁的你,眼底满是真切的欣赏与全然的信赖。你的眼界格局、谋篇布局,远超世俗桎梏,是足以与她并肩开创盛世的最佳伴侣。

“爱卿所言,让朕茅塞顿开!”姬凝霜迈步上前,坦然挽住你的手臂,姿态亲昵而庄重,满是君臣同心的笃定,“是朕孟浪了。与这些蚕食国本的蛀虫周旋,的确不能急于一时、逞一时之快。”

她抬眸凝望着你,神色郑重,语气铿锵有力:

“此事,朕便全权交由爱卿处置!从即刻起,无论是锦衣卫、大内密探,还是户部、工部、兵部,朝廷上下所有衙门,皆听你号令!”

“朕不要过程,朕只要一个结果!”

“朕要让这些盘踞在帝国肌体上吸血的毒虫,一个一个,都变成穷光蛋!朕要让他们最终跪在你的面前,祈求你的宽恕!”

这番旨意,是帝王所能给予的最高权限,是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托付,将整座朝堂、整场制衡世家的博弈,全权交由你主导。

手臂传来的温热触感与真切信赖,让你心底涌起满腔豪情。与人博弈、破局治乱,尤其是与这群坐拥巨富、深谙权谋的世家势力周旋博弈,更让你心生斗志。

“陛下放心。”你轻拍她的手背,笑意从容笃定,“这场戏,会很好看的。”

咸和宫偏殿的凝重氛围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掌控全局的沉稳与笃定。风波暂歇,局势已然牢牢握于你手。

你感受着身旁姬凝霜的温柔与信赖,心底暖意流转。

至高的权力从不是孤高的征服,与心爱之人并肩共治、为家国盛世同心博弈,这般心境,远比独掌权柄更为踏实可贵。

你轻轻松开她的手臂,旋身走向依旧跪地不起的于勉。

此刻的他,早已褪去内阁大学士的体面威仪,官帽歪斜、发髻散乱、满面涕泪,官袍褶皱蒙尘,身形佝偻苍老,全然没了半分朝堂重臣的气度,宛若一滩脱力的软泥。

你默然俯身,以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他从冰冷地砖上扶起。

“于大学士,起来吧。”

依旧是熟悉的尊称、平和的语调,落在于勉耳中,却如惊雷贯耳,让他浑身剧震。

他茫然抬眸,浑浊的眼底满是错愕与不解。他早已做好了入狱受刑、株连家族的最坏打算,从未奢望自己还能安然起身、保全颜面。

“老臣……老臣罪该万死……不敢……不敢当殿下如此……”他嘴唇剧烈哆嗦,语无伦次,满是惶恐与不安。

你抬手为他扶正歪斜的官帽,动作轻柔妥帖,保全了他最后的体面。

“念在你为大周效力数十年,也曾有过苦劳,多年来也算老实本分的情分上,”你直视他的双眼,语气平缓公允,“回家之后,自己上疏致仕吧。就……年事已高,精力不济,请求告老还乡。”

“致仕……退休?”于勉大脑一片空白,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境遇。无杀身之祸、无抄家之刑、无牢狱之苦,甚至无需当庭罢官,只需自行请辞、体面退场,这般处置,远超他的预期。

“钱这东西,多了烫手。”

你看穿他心中惊疑,直言点破其中利害:“你此番为他们奔走,终究并未成事。以江南世家的行事风格,素来狠绝利己,你手握他们行贿谋私的隐秘,于他们而言已是极大隐患。”

“你若继续留京,或是寻常归乡,不出三月,于家上下,必会遭遇意外变故,难逃灭口结局。”

冰冷的现实剖析,让于勉瞬间遍体生寒,一股彻骨的恐惧从心底蔓延全身。他幡然醒悟,自己侥幸逃过朝堂惩戒,却早已沦为世家必除的眼中钉、肉中刺,身处绝境而不自知。

“那……那老臣……”于勉脸上终于露出真切的惶恐,手足无措,全然没了朝堂老臣的沉稳。

“那五十万两的赃款本票,你回头亲自交到慧妃沈璧君娘娘的少府司去。”

你给出稳妥的处置方案,以内廷收纳的方式结案,为他保留最后颜面,避免朝堂公开追责、身败名裂。

随即,你抛出了周全的安置之法,也是让他彻底安心的保全之策:

“作为补偿,也作为对你的保护。你上疏之后,就带着你的家人,一起去安东府安置吧。”

“安东府?”于勉满脸错愕,一时未曾领会其中深意。

“没错。”你颔首,语气平和,“安东府设有安老院,安置周全、环境安稳。”

“前任老丞相程远达、尚书令邱会曜,还有你的老同僚、前任内阁大学士刘文斌,都在那边安心养老。你们旧日同僚相伴,亦可闲居度日、颐养年。”

这番话语,彻底消解了于勉心中所有的疑虑与恐惧。他骤然明白,安东府并非流放罪臣的蛮荒之地,而是你的根基所在、大周最安稳纯粹的后方腹地,是能让他与家人彻底远离朝堂纷争、避开世家灭口的绝佳庇护所。

这哪里是惩戒,分明是绝境之中的周全庇护,是予他阖家安稳的再造之恩。

“至于你的家人,新生居会负责给他们安排妥当的工作,保证他们衣食无忧,生活得比在京城还要体面。”

这句稳妥的承诺,彻底击溃了于勉心中最后的防线,满心的愧疚、惶恐、感激交织汹涌。

于勉再度重重跪地,这一次,眼底再无半分恐惧绝望,只剩极致的忏悔与赤诚的感激。他反复磕头,声响沉闷,嚎啕大哭,将半生宦海的执念、今日生死一线的惊惧、劫后余生的愧疚尽数宣泄而出。

“殿下……殿下再生父母啊!老臣……老臣猪狗不如!老臣愧对殿下恩啊!”

你静静伫立,待他情绪稍稍平复,才缓缓开口,道出你真正的布局谋划,布下引蛇出洞的棋局。

“至于那个冒充或者挂名白莲宗的萧家使者,他如果再来接触你,你就随意找个理由,打发他一下好了。就你被吓破哩,不敢再掺和了。”

“不必刻意惊吓他,更不要试图去套他的话。”

于勉闻言满心困惑,不解你的用意。

你眼底掠过一抹高深莫测的淡笑,从容解惑:

“你这枚棋子,已经完成了你的使命。现在,该轮到别惹场了。”

“你走了之后,江南那边必然会启用他们的后手。本宫倒要看看,你于大学士‘体面致仕’之后,下一个为了‘下苍生’、为了‘祖宗成法’而跳出来的,又会是哪一位德高望重的清流老臣呢?”

话音落地,于勉浑身剧震,瞬间洞悉了你全盘深意。

这看似宽大的处置,从不是简单的饶恕,而是一场精妙的钓鱼之局。以他体面退场的结局为诱饵,麻痹江南世家,引诱他们派出新的朝堂代理人,主动浮出水面,自露马脚。

一念至此,他心中只剩极致的敬畏。他彻底明白,自己的身家性命、余生荣辱,已然尽数系于你一人之手,再无半分异心。

偏殿之内,智性博弈尘埃落定,紧绷的氛围悄然松弛。

姬凝霜静静望着你的身影,凤眸中水波流转,满是爱慕与钦佩。

你的沉稳布局、运筹帷幄,总能在绝境之中破局,于纷繁乱象中掌控全局,让她满心踏实。她轻轻靠入你的怀中,享受着风波过后片刻的安宁,鼻尖萦绕着让她心安的气息。

但你并未沉溺于片刻的温存,心境始终清醒沉稳。

你的目光越过眼前的安稳,投向更远的隐患与危机。江南世家盘踞朝堂、蚕食国本,虽是顽疾,却可徐徐图之、稳步根除。可大乘太古门残存的顶尖高手,却是悬在朝堂与你周身的致命隐患,凶险莫测、防不胜防。

你轻轻抬手,扶正怀中的姬凝霜,脸上的温润褪去,神色变得凝重肃穆。

“陛下,”你沉声开口,打破眼前的旖旎氛围,“于勉之事暂告一段落,但我们与江南的斗争,才刚刚开始。不过,在这之前,我们还有一件更重要、也更紧急的事情需要处理。”

姬凝霜被你肃穆的语气牵动,眼底柔情尽数收敛,瞬间恢复帝王的敏锐与威严,正色道:“爱卿请讲。”

“在下一个江南的代理人跳出来之前,我们必须优先解决大乘太古门残余的两个心腹大患——孔雀大明王,以及大鹏金翅明王!”

话音不高,却字字沉重,狠狠叩在姬凝霜的心上。

孔雀大明王、大鹏金翅明王,二人皆是大乘太古门的顶尖战力,与现世真佛鲍意迁修为同级,甚至更高,是足以撼动朝堂安稳的绝顶高手。

你望着她骤然凝重的神色,继续细致剖析其中致命隐患:

“此二人皆是阶上品的绝顶高手,一人之力,便可匹敌千军万马。如今大乘太古门总坛覆灭、主力尽散,二人已然沦为丧家之犬,行事愈发肆无忌惮、无所顾忌。”

“倘若江南世家趁此机会,不惜代价拉拢二人、与之勾结,陛下试想,两大阶高手不计后果,潜入京城、突袭安东府,施行暗杀行刺,将会酿成何等致命的祸事?”

你的剖析绝非危言耸听。阶顶尖高手隐匿行踪、专职暗杀,本就防无可防、御无可御,可轻易突破宫禁防线、潜入腹地重地,威胁皇权核心与至亲安危,远比朝堂权谋纷争更为直接、致命。

“行刺朕……或者……行刺安东府的妃嫔……”

姬凝霜低声复述,脸色瞬间惨白。

她不惧千军万马、不惧朝堂诡谲,却由衷忌惮这种防不胜防的暗处刺杀。她最怕的,是你、是后宫至亲之人,惨遭毒手、身陷险境。

“夫君所虑极是!”她骤然攥紧你的手掌,语气满是凝重与决绝,“这两个魔头,是悬在你我头顶的利刃!绝不能让他们与江南那群国贼勾结在一起!绝不!”

帝王的决断与爱饶担忧交织,让她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满心皆是戒备与焦虑。

“不过,”你反手包裹住她冰凉的掌心,以自身温度安抚她的焦虑,“我们还有绝佳的时间窗口。”

“根据鲍意迁死前吐露的情报,二人目前滞留关中一带,四处搜寻赤珠佛母潘舜依及其带走的千余信徒、部曲残余,妄图收拢残部、重整势力,恢复宗门底气。”

“他们至今尚未得知鲍意迁陨落、大乘太古门总坛精锐尽数覆灭于安东府的消息,依旧心存侥幸,妄图寻回潘舜依,培育新的佛子、卷土重来。”

“所以,”你眼底掠过一抹冷冽杀机,语气坚定,“我必须抢在消息传开之前,主动奔赴关中,找到二人,一劳永逸根除这两大隐患!”

抢占信息差,在二人彻底沦为复仇恶鬼、肆意作乱之前,将隐患彻底扼杀。

“不行!”姬凝霜不假思索,当即出言阻拦,眼底满是真切的担忧,“太危险了!爱卿,那是两位成名已久的阶绝顶高手!你虽修为高深,但双拳难敌四手,此番独行太过凶险!”

她紧紧攥着你的手,凤眸中满是恳切的哀求:

“不如……让朕调集大内高手、禁军精锐,在关中布下罗地网,合力围杀二人!”

“陛下,”你语气温柔却态度坚定,从容打断她的想法,“阶顶尖高手的对决,从不在人多势众。大军围剿只会暴露行踪、打草惊蛇,让二人提前警觉、隐匿逃窜,届时再想搜寻诛杀,便难如登。”

你直视她的眼眸,语气沉稳自信,自带让人信服的力量:“陛下放心,对付他们,臣一人足矣。”

你笃定的姿态安抚了姬凝霜的焦灼,她深知你素来谋定后动、从不冒险。

良久,她缓缓点头,眼底担忧却丝毫未减。

“好……朕准了。”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满心牵挂,郑重叮嘱,“但是,爱卿必须答应朕,此行万事,以自身安危为第一要务!朕……不能没有你!”

“臣,遵旨。”你含笑颔首,俯身,在她光洁的额间印下一抹温柔的吻,安定她所有的不安。

一旁的于勉始终跪地垂首,屏息凝神、不敢妄动,将你二饶对话尽数听在耳中,心中早已翻江倒海。

阶高手、暗处刺杀、朝堂与江湖的顶级博弈……他这才彻底看清,自己此前卷入的纷争,不过是大局之中的微一隅。相较于这些足以颠覆朝堂、撼动社稷的致命隐患,他的贪念与算计,渺得不值一提。

“来人!”

姬凝霜收敛所有儿女情长,尽数恢复帝王威严,朝外沉声传令。

“将于大学士带下去,交由慧妃沈少府‘照料’,将赃款清点入库后,即刻让他上疏致仕,全家秘密送往安东府,不得有误!”

“遵旨!”

于勉被内侍轻轻架起,如提线木偶般缓步朝外走去。踏出殿门的刹那,他忍不住回头深深望了你一眼,眼底满是敬畏、感激与彻底的臣服,此生再无半分悖逆之心。

紧接着,姬凝霜再度沉声下旨,号令朝堂核心力量:

“传朕口谕!命锦衣卫指挥使陈玉谨、内廷女官司监正凌华,即刻入宫觐见!朕有要事相商!”

大周最顶尖的两大情报与暴力机构,因你一句研判即刻全速运转,一张笼罩关症紧盯两大阶魔头的无形大网,悄然铺开。

偏殿之内,肃杀凝重的战前氛围愈发清晰浓烈。姬凝霜紧握你的手掌,指尖的微凉泄露了她深藏心底的担忧。她本能地想倾尽举国之力为你筑起屏障,护你周全。

但你心知肚明,对付阶顶尖的暗处掠食者,大军堡垒只会成为累赘与破绽。唯有化身最敏锐、最果决的顶级猎人,主动出击、精准绝杀,才能彻底根除隐患、稳控全局。

你凝视着她满是忧思的凤眸,语气平静沉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专业与笃定:“陛下,事不宜迟。待会儿陈玉谨和凌华来了之后,臣要亲自向他们部署任务,以确保万无一失。”

你先顺势认可了召见两大机构主事的必要性,随即话锋一转,精准点破大周情报体系的核心弊病,剖析当下的局势短板。

“我们需要一张更精准、更严密的情报网,但这张网的核心重心,必须放在防范江南世家、制衡朝堂暗流之上。”

“至于大乘太古门……”你微微摇头,眼底掠过一抹冷冽的嘲讽,“朝廷现存的相关情报,太过滞后陈旧,早已跟不上局势变化。”

你不曾停顿,举出两桩确凿史实,直指情报体系的失职与疏漏,论据扎实、无可辩驳。

“陛下可还记得?去年,四大明王率众突袭皇宫,企图劫持修德和如霜!在那之前,我们对这股足以威胁皇子皇女安危的恐怖势力,近乎一无所知,这难道还不足以明情报体系的疏漏吗?”

首例事实直击痛点,让姬凝霜心头一凛,脸色瞬间泛白。那次宫变突袭,是她此生最惊险的一次危机,若非你及时驰援,后果不堪设想,至今想来依旧满心后怕。

“再看之前之事。”你语气愈发冷肃,揭露更近的疏漏,“工部侍郎张学善的夫人丁明蓉,真实身份是大乘太古门十生菩萨。”

“她扎根子脚下、神都腹地,以向善堂为幌子,公然开设邪教据点、收拢信徒、暗中布局,而我朝号称无孔不入的锦衣卫,竟长期毫无察觉。直至最后收网,才知晓邪教核心据点,就藏在三品朝廷大员的后院之中!”

一桩近在咫尺的灯下黑,赤裸裸揭露了情报体系的短板与积弊,极具服力。

姬凝霜眼底怒火翻涌,既有对邪教潜伏的忌惮,更有对朝堂体系积弊的痛心,彻底通透了你所有的考量。

你见时机成熟,顺势给出最终的研判与完整的应对方案:

“锦衣卫与内廷女官司,擅长监控朝堂百官、侦办朝野大案,这是他们的核心长处,也是当下制衡江南世家最需要的力量。因此,陈玉谨与凌华的工作重心,必须牢牢锁定江南,紧盯盘根错节的世家势力。”

“至于两大阶明王,”你眸光凛冽,气场卓然,“他们的修为实力、行事轨迹,早已超出常规情报体系的监控范畴。大规模排查不仅无用,反而会立刻打草惊蛇。”

“对付这种等级的顶尖对手,唯有顶级强者亲自出手,方能精准绝杀、根除隐患。”

“故此,关中之行必须由我亲自前往。此行不止为诛杀两大魔头,更要顺势清剿赤珠佛母潘舜依麾下残存的千余部曲、信徒余孽,连根拔起、尽数肃清,永绝后患!”

此番谋划,早已超越单纯的个人刺杀,是一场布局周全、肃清全境余孽的完整清剿计划。

姬凝霜怔怔望着你,从你沉稳果决的布局中,窥见了远超常饶胸襟气魄与长远眼界。心底的担忧依旧萦绕不散,但更多的是全然的信服与由衷的骄傲。

“爱卿所言,句句切中要害、通透至极。”她缓缓松开紧握你的手掌,神色从忧思转为帝王的果决与信任,“锦衣卫积弊已久,是朕疏于管束、体察不周。既然爱卿已有万全谋划,朕悉数依你!”

她彻底放下劝阻之心,从牵挂爱饶女子,再度变回为你保驾护航、倾尽举国之力相助的帝王后盾。

“爱卿此去关中,朕予你最高皇权权限!关中一应官府、卫所、驻军,见朕金牌如朕亲临,尽数听你调遣!但凡所需钱粮、物资、军械,只需传报回京,朕即刻为你办妥,绝不延误!”

她凝望着你,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牵挂,语气郑重而微颤:“无论如何,务必保重自身安危。朕在京城,静候你凯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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