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家村路口。
赵保胜让梁武带人留在原地,自己从口袋里掏出一顶鬼子军便帽,替换了八路军帽,大摇大摆往炮楼走。
这个炮楼位于宋家村路口以西,孤零零落在路边。
九班曾经配合二连打过这里,只不过当时老赵不在。
侯三在郝云来调走之后,一直待在这里,连同郝云来的一些亲信,守着这个已经不如往昔的路,无人问津。
白独立团过境,这个炮楼缩着一声没吭,到现在外面都没恢复卡口,侯三的法是,万一八路还从这儿回山,费那劲干啥?
半夜三更有人喊:“侯三!三哥!在呢嘛?”
炮楼里闹腾开了。
“谁?这喊三哥呢吧?”
“半夜三更的,别不是鬼吧?”
“三哥这大半年了,有人找过他吗?”
“老六,你去瞧瞧。”
“我不敢!”
外面又喊:“你这儿电话怎么摇不通啊?我胡胜啊!开门!”
这回听真切了,鬼不会打电话……胡胜?侯三认识,一开始剃头的,后来做买卖来着,好久没来往了。
侯三终于打开了炮楼的门,裹了裹棉衣,借着炮楼里的灯光,看清确实是‘胡胜’,缩了缩脖子:“进来,这大冷儿的,你半夜来干啥?也不怕被枪打……好了,我可没钱借你。”
赵保胜赶紧进屋,打兜里掏出来从李大宝身上摸来的烟卷儿,给围着门口瞧新鲜的伪军们散烟:“急事儿,这不找你三哥来了嘛。”
侯三接过烟,抬头看见了老赵脑袋上的军便帽,问:“这是端上饭碗了?”
老赵抬了抬帽檐,又搓了搓耳朵:“跟着侦缉队李队长混口饭吃。”
侯三从旁边伪军那儿接了火,深吸一口,吐出烟圈儿,嗤笑:“发财就忘了我,有事才想起来?”
老赵也摸一支烟凑到侯三手里对了火,笑:“我这才跟他几啊,这不,有好事儿就想起你了……你这儿电话怎么摇不通?害我以为你这儿被八爷端了呢!”
侯三听有好事,开始驱赶围着的伪军了:“烟也抽了,去睡觉!不睡的去把外面的拒马给搬到路上去,就你值哨了!”
呼啦一声,人跑光了。
老赵笑着凑到侯三耳边:“三哥,李队长在琢磨个买卖,想找个嘴严的路子。”
侯三一听,就知道大概是啥事儿了,风险大,可收益也大,他是没本事干起来,但掺和进去,弄点油水倒是没多大问题,问:“找我参股?我没钱。”
“有钱是有钱的玩法,没钱……咱三哥你不是还握着个口子嘛!”老赵满不在乎地弹怜烟灰,“一次一算怎么样?进出都樱”
侯三看了一眼身后,声问:“李有才行不行啊?这可是掉脑袋的事儿!”
老赵也缩了缩脖子,声回:“李队长才不是主事儿的,他也是角色,皇军里有人……咱管那个干啥?有钱弄就校”
“要我怎么做?”侯三依旧不放心,“要我背锅我可没那么大个儿。”
“你放心,都用不着你出面,万一有人问,你就路上响枪了,你带人守炮楼呢!谁能怪你?炮楼丢了算谁的?……至于路上过了什么人什么货,你和兄弟们没看见,管他是哪个呢?”
侯三摸了摸下巴,缓缓点头:“这样也行,我们胆,守炮楼总不是错儿,比那些丢了炮楼丢了命的强。”
老赵笑眯了眼:“就是!一开始,你就打电话给县城,是响枪……皇军还能每派人来?真来了也不怕,联络八爷……那边也是有份子的,让他们真打一回不就行了?”
侯三也眯眼睛,打过交道的都知道,胡胜不是个奸猾的,他大概和八路也有点交情,现在又靠上李有才。
这么看来,除非是外来的皇军来查,要不然怕个屁!撑死胆大的饿死胆的,穷了半年了,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老赵适时捏几张来自李大宝的钞票,塞进侯三的口袋:“今晚上是探路的,不能让你白忙,过两走货,我给三哥留半头猪,马上过年了嘛!”
侯三点头:“以后提前知会一声,我和兄弟们就不出去值哨,我们夜盲的嘛,炮楼上瞧不见路上的人。”
老赵嘿嘿嘿笑,侯三也笑了起来,两人又商量一下留个暗号什么的,侯三开门把老赵送出去。
梁武带人跟着老赵过卡口,炮楼里一点灯光一点声音都没迎…这,这老赵也太吃得开了吧?
…………
老赵把梁武一帮人交给杨德智,递上胡义给团里的信,就算是大功告成了。
与此同时,独立团主力在陆团长带领下,往北狂奔。
梅县县城守军丝毫不知道,他们的头号大敌就在离城不到一里的地方通过,直到一个半时后,尾随追击的鬼子中队派人联系,才知道大鱼跑了!
今这一通跑,也让鬼子明白了,他们在山里为什么逮不到八路……如果不是八路有必保的东西和老百姓的牵绊,他们可能连八路的面都碰不到。
以往,鬼子总以自己的行军能力自豪,关东军还时不时在报纸上登他们又创造什么行军纪录,后来打到长城以南,也是他们追着中国军队揍……没人相信,几年前中国西南的那些传闻。
现在,他们不信也得信了,因为八路同样是那支红色的军队!
至于把他们追到山边,然后被封锁线拦住,带队的鬼子中尉自己都不信——这么多人从山里出来,没惊动任何一个炮楼,就很能明问题,八路能爬绝壁!
那北边的封锁线能拦住他们吗?必然是拦不住的。
地形太复杂了,本地人都不知道的攀爬通道,八路只要能找到,就能走!
但追击命令还没取消,少佐的怒气还没消,只能继续追……跑不动了跑慢点,能理解的吧?
独立团还在狂奔,身后追击的鬼子却慢慢降速了,跑改成走……
…………
河口营旧址西南方向,浑水河边,有座石桥。
不知道哪年建的桥,县道也拐了一下从这里过河。
落叶营某个想发财的,派人修复了桥边的碉堡,打算控制这座桥,对来往老百姓收过桥费。
厘税嘛,中原大地收了多少年了,不稀奇,放后世,这叫过路费。
只是这碉堡,这几换了人。
好一班十的,刚换班过来的治安军,就着晾,让人一锅端了。
大冷的,又下雪,没人来检查这里的人还是不是他们的人,于是,罗富贵带人大摇大摆住进溜堡。
他盯上这儿好几了。
石成带他排里另一半人,去东边村子活动,一是熟悉地形,二是要征集粮草……他记得老罗跟他过,游击队的补给,都要就地筹集。
至于怎么筹集,罗富贵给他的主意:就问财主家抗不抗日。
抗日,那好,捐助游击队一些粮食吧。
不抗日……那就是要做汉奸咯?游击队也不会直接打你,毕竟乡里乡亲的,但大家既然不是一路人,那下回,来的可能就不是游击队了!
信奉老赵那套“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的罗富贵,一通歪理把石成给懵了,他收不成,下回就换罗富贵去。
听过‘合理负担’没?那是战区闫长官的命令!
你甭管我们是谁,反正我们抗日!
抗日,就得吃粮,该你交的那份,赶紧交,别是你这财主,就是李有德也得交!年中那次,李有德交给鬼子的粮,不照样被爷们儿给劫了?
只是,光有粮不行啊,石成还欠着罗富贵钱呢!
他们一直没回酒站,老秦那儿还不知道批不批这钱,要是不批,罗富贵的钱必定打水漂,石成那一掏兜尽是窟窿的穷样,怎么还得上?
罗富贵多鸡贼啊!
石成只敢跟人要捐粮,不敢跟人要钱,那咋办?自己收呗!
卡住石桥,落叶营能收钱,我为什么不能收钱?
再了,我抢下碉堡,那是打击伪军!伪军收的钱,被咱打下来了,那就是缴获!
当然,没人监管,这钱怎么处置,那不就是罗富贵了算吗?
你石成?他欠一屁股债呢!有资格跟债主叽歪吗?
这会儿刚蒙蒙亮,桥边哨兵背着枪,缩在碉堡门口哆嗦。
你半夜三更也没人过桥,还设个什么岗啊?
罗富贵不是这么觉得的,老秦在九连一直强调纪律,他罗富贵是重点被盯的,不乐意归不乐意,老赵没错,队伍还是得讲规矩。
这些赎出来的‘新兵’,别的不用太讲究,但纪律这事儿得一开始就强调,得听从长官……罗富贵现在不就是他们的长官吗?
怪不得胡老大要搬到酒站单过呢,这没太上皇的日子,是不一样哈!
…………
浑水河南。
独立团主力停了下来。
吴严被尖兵告知,石桥碉堡里有伪军!
他嘴里有些发苦,跑了那么久,战士们已经疲惫至极,身后追兵还在,在这儿再抢个碉堡……那得多长时间?如果动作慢了,身后鬼子赶上来,后果不堪设想!
前队停下,后面当然也停,高一刀和郝平几乎同时赶到最前面。
吴严没等团长来,先和这俩货了前方情况,高一刀撇嘴:“靠上去!在这儿看个屁,看得清楚吗?”
郝平没搭理高一刀,对吴严:“怎么也得让我三连打一场了吧?跑这么远,我三连不是陪跑,我们也是有战斗力的!”
“你有,你有!也没人你没有啊!先去前面,指挥员靠近一线,这都不懂?”高一刀跟上吴严往北,还不忘刺郝平两句。
三个连长趴在最接近石桥的田埂后,借着微曦的晨光,观察桥北边的碉堡。
“有机枪!啧,麻烦大了!”高一刀声,他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打了。
吴严也看到了,问高一刀:“附近有其他地方可以过河吗?”
郝平也看向高一刀,高一刀的二连经常和九连在一块儿混,九连对这里最熟悉。
“要九连在,他们从哪儿都能过河,”高一刀撇嘴,“但这儿……也够呛。”
寒地冻,但浑水河没有冻透,冰很薄,九连能涉水也不会涉水,冻一下半条命就没了,非战斗伤亡极大。
吴严皱眉,东边下游,地图上标注还有个桥,但他不敢赌那桥是不是也被控制。
“南岸往上游走就是酒站村,酒站有自己的桥,但路非常不好走,不适合大队行军,快不起来,留下痕迹,鬼子极可能追上咱们,”高一刀抿了抿嘴,“我带二连来打,一个冲锋就过河,这会儿没法考虑伤亡了。”
完高一刀就要起身返回去召集人手,被郝平一把拽住:“让我来,三连能打!”
“我的同志哥!这会儿不是这话的时候!晚了就来不及了!”高一刀有点来火了,想挣开郝平,但怕衣服被拽坏,只轻轻甩了甩。
“不!不用强攻!”郝平松开手,“三连有些战士没穿军服,穿的便衣,让两个人带手榴弹过桥,直接冲进碉堡……”
郝平把没能发军服的新战士成便衣,让高一刀翻了个白眼,但吴严却点头了:“试试,可能比强攻快,你去安排,我一连做强攻准备,三连搞不定一连就强攻。”
高一刀叹了口气,一个不服一个,咋也没人管管?
…………
陆团长赶到最前方。
手底下三个连长已经把事情定下来了,三连的‘化装’突击手已经准备就绪,郝平正在做最后交代。
吴严手里一排已经隐在大路西边路肩下,两挺机枪已经拉开距离,准备交叉火力。
高一刀相拢着袖子,蹲在稍后面一点,有点气鼓鼓的,大概是没掺和上。
陆团长这回没什么,三个连长在极短时间内做好安排,他其实很高兴。
两个三连战士,跨上大路,紧了紧破棉袄,抱着胳膊,把手夹在腋下,缩着脖子往石桥方向走。
又亮了一些,昨下的雪,只剩路边一点,土路被冻得发白,走起来都有些硌脚。
两个人几乎快走上石桥,河对面碉堡门口的伪军才发现他们,举枪对着他们,喊:“什么人?!”
“老总!我们是良民!过河走亲戚!”两人也有些心虚,他们没干过这个,腋下夹着的手榴弹,给了他们信心,脚下没停。
“站住!”伪军似乎有些慌,转头朝碉堡里喊:“快出来!南边来人了!”
桥上两人趁伪军扭头,又快走几步,等伪军转头过来,又放慢脚步。
碉堡里有人嘟囔着出来,披着棉袄拿着枪,一出门,发现外面冻得厉害,又把枪靠在门口,伸手开始套棉袄系扣子。
桥上两人靠近,开始点头哈腰:“老总,我们真的是去北边走亲戚,这么冷的儿,就不耽误你们了。”
碉堡近在眼前,碉堡门口挂着布帘子,看起来没关门……时迟那时快,已经走到近处的两人,手从腋下抽出,举着手榴弹,嗷地一声就冲向碉堡!
“不许动!放下武器!”
“缴枪不杀!我们优待俘虏!”
门外两个伪军愣在当场,他们似乎没料到会遇上这么一出,手榴弹当面指着脸,他们也不敢反抗,就那么愣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你拿着,看好他们俩!我进去!”其中一个三连战士把手榴弹交给同伴,一挑帘子就进碉堡,剩下这个一手一个手榴弹,指着面前两个伪军:“老实点儿!”
进碉堡的三连战士有底气,是因为连长另外又给了个手榴弹,他藏在衣袖里了,连长在出发前交代,一定要搞到机枪!碉堡里的机枪!
撩开门帘,碉堡里的热气让他脸上毛孔张开,身上发痒,掏手榴弹的手,直接就抓了抓手肘的痒处……呱哒,手榴弹从手肘的破洞里掉到地上。
碉堡里有木头弹药箱子搭的铺,拱着好几个伪军,边上一个已经在门外了,这会儿吵吵的又一个伪军揉着眼坐起来:“吵啥吵?还让不让人睡了?”
进碉堡的三连这位,立刻蹲下,从地上捡起手榴弹,弹体对着坐起来的伪军鼻子:“缴枪不杀!你们都被俘虏了!”
这一嗓子,碉堡里的伪军都呼啦一下坐起来了,卡么卡么眼,这……这就俘虏了?
最靠里边炉子的一个,翻了个身,伸了个懒腰,嘴里嘟囔:“姥姥的!没亮叫丧呢?!”
桥南边,眼看着桥头碉堡得手,吴严一挥手,一连一排呼啦一声,疯狂朝石桥冲,转瞬间就过了河,协助控制碉堡。
石桥,易手!
…………
高一刀打个哈欠,起身跟着陆团长过桥,独立团主力部队已经有条不紊地整队过桥。
碉堡门口,三连战士鼻涕流得老长,双手手榴弹依旧指着两个伪军……高一刀眼睛瞪得老大,这么就缴了人家的枪?
碉堡里面传来一声大喊:“你们谁也别想抢三连的机枪!”
。
。
呼……又差点五千,留个扣子明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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