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余日昼夜兼程,一人双马轮换疾驰,即便以凌云麾下最精锐骑兵的过人耐力,也已逼近躯体承受的极限。
当青州东莱郡那本该熟悉、此刻却弥漫着焦糊与血腥气的海岸线,终于自朦胧渐变为清晰,横亘于前方时。
许多骑士几乎是凭着最后一丝意志滚落马背,胸腔如风箱般剧烈起伏,连解下水囊的力气都似被抽空。
战马更是通体湿透,肌肉颤抖,口鼻喷出的白沫黏腻地挂在嘴角,连低头啃食道旁稀草的气力也无,只兀自喘息。
凌云自己亦觉四肢百骸灌铅般沉重,每一处关节都在发出酸涩的呻吟,眼眶深陷,颧骨微凸,面颊上覆盖着厚厚的尘土与汗渍混合成的污垢。
然而,精神却因终于抵达这烽火前沿而异常亢奋,像一根绷紧的弓弦。
他强忍着眩晕与疲惫,勒住战马,声音虽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全军听令!就地扎营!饮马,喂料,除必要哨探警戒外,所有人立刻歇息!明日拂晓,闻鼓再集!”
三千铁骑闻令,如蒙大赦,在早已等候的玄武军团向导引领下,涌入预先划定的营地范围。
搭设简易帐篷的动作机械而迅速,几乎在帆布支起、地钉砸下的瞬间,沉雷般的鼾声便此起彼伏,连成一片疲惫至极的轰鸣。
典韦、吕布、黄旭虽体质远超常人,此刻也难掩眉宇间的倦色。
吕布望着海风传来的方向,目光焦灼,显然心系沿海战况,却被凌云以严厉的眼神制止,不得不按下急切,遵从将令,先行恢复体力。
凌云只匆匆以冷水抹了把脸,拭去最碍眼的尘污,换上一身相对干净的深色劲装,甚至来不及传唤饭食,便对身旁虽脸色苍白、眼神却依旧清亮的郭嘉道:
“奉孝,随我去见文远。此刻,一刻也耽误不得。”
“嘉正欲同往。”郭嘉颔首,即便形容略显憔悴,但那双眸子深处,那惯常的、仿佛能洞悉乱局核心的锐利光芒,丝毫未见黯淡。
二人仅率十数名亲卫,翻身上马,朝着内陆要冲之处的玄武军团中军大营驰去。
张辽早已得报,亲至营门肃立迎候。见到风尘仆仆却目光灼灼如火的凌云与郭嘉,他紧绷多日的心弦为之一松,仿佛有了主心骨。
不及多叙礼,他迅速将二人引入戒备森严、火把通明的中军议事厅。
厅内,一张几乎占据半面墙的巨大青州沿海地图已然铺开。
以不同颜色的朱砂、墨笔、炭条,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倭寇近期袭扰的登陆点、劫掠路线、玄武军团各部布防位置、关羽军对峙态势,以及流民聚集迁徙的箭头,局势之错综复杂,一目了然。
“文远,这些日子,辛苦了。”凌云落座,目光未离地图,直接切入核心,“大致情形我已了解,你将细节、尤其是近日变化,再与我分清楚。”
张辽亦不客套,收敛心神,以清晰沉稳的语调,将当前困境条分缕析地复述一遍:
关羽亲率主力陈兵沂水西岸,虎视眈眈,虽未大举进攻,却牵制了玄武军团最精锐的部队不敢轻动。
漫长的海岸线犹如处处漏风的篱笆墙,防不胜防;倭寇乘浪而来,船只轻快,进退如风,劫掠之后迅即扬帆远遁。
甘宁麾下可战之大船仅两艘,余者皆为型蒙冲走舸,且水卒训练不足,难与倭寇在开阔海面争锋。
管亥率陆师疲于奔命,闻警即驰援,却往往扑空,徒耗兵力士气;沿海百姓惊惶失措,田地荒芜,村落十室九空,流离失所者日众……
随着张辽的叙述,凌云的面色愈发沉凝如水,指尖无意识地叩击着坚硬的红木案几。
郭嘉则保持着以手支颐的姿态,目光似有实质般在地图上游移,从蜿蜒的海岸线扫过内陆的丘陵河道。
又从沂水对峙的标记,看回那些代表倭寇入侵的猩红斑点,手指在膝上极轻地敲击着某种无形的节拍。
待张辽陈述完毕,厅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海风掠过营旗的猎猎作响。凌云转向郭嘉,沉声道:“奉孝,眼前僵局,可有良策以破?”
郭嘉闻声,缓缓坐直身体,眉宇间那抹惯有的慵懒之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全神贯注的锐利。
他起身走至地图前,伸指先重点沂水方位:“关羽,乃心腹之患,然其当下用意,在于牵制我军主力,而非即刻寻求决战。文远将军以主力对峙,策略本无不妥。
然,对峙亦需讲究姿态。我可令对峙之军,多树旌旗,日间增筑炊灶,夜间广布火把,更遣股精锐之士,轮番前出,于夜间或雾时进行佯动渡河,伴作袭扰试探之态。
务要使对岸疑云丛生,误判我兵力雄厚,且战意高昂,随时可能发动雷霆一击。
如此,反可加重关羽疑虑,使其不敢轻易抽调兵力,或放松对我沿海动向之压制,或可稍减其牵制之效。”
张辽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微微颔首,将淬牢记于心。
接着,郭嘉修长的手指沿着那漫长的海岸线徐徐划过,仿佛在抚摸一道流血的伤口。
“倭寇之患,其根本倚仗,在于海船之利,来去如风,使我陆师望洋兴叹,水军又无力截击于波涛之郑
然,福兮祸之所伏,其利在海,其弊亦未尝不在海。”
他的指尖在海陆交界处重重一点,“其船需靠岸泊稳,其人需离船登陆,其所劫掠之财货、人口,最终仍需装载上船,方能运走。
此三个环节,乃其必行之路,亦是我军可以着力锁拿之要害!”
他的手指在图上几个较大的海湾、河口三角洲以及地势平缓、滩涂开阔、极易登陆的区域,画了几个醒目的圈。
“故此,沿海防线,绝不可再效仿管亥将军先前那般,闻警即举师奔援,全线疲于奔命,此乃下策,徒耗我士卒精力,空损战马蹄铁。当改为——‘分段防御,重点锁控’之策。”
“何为‘分段锁控’?愿闻其详。”凌云身体前倾,目光紧紧跟随郭嘉的手指。
郭嘉气定神闲,侃侃而谈:
“其一,海上分段锁控。以甘兴霸那两艘堪用之艨艟大舰为基石,配以军中最为悍勇、且略通水性、敢乘浪搏杀之精锐甲士。非是命其出远海寻敌决战,而是令其各自据守一段关键水道!”
他的手指点向蓬莱以北海域,“譬如此处,暗礁星罗棋布,水道错综复杂,却是倭寇惯常利用以隐匿行踪、突然接近海岸的路径。
可令甘宁亲率一舰,辅以熟悉此间每一处暗流、每一片礁盘的本地老渔为向导,扼守主要航道咽喉。
敌船若想经此快速靠近海岸,则必遭我大舰弩炮远程轰击,或被迫绕行远路,耗时费力,且风险倍增。
另一舰,则可择一要害处,如胶州湾口,或某处倭寇屡次用作集结、避风之港湾外海,依样画葫芦,踞险而守。
大舰稳若山岳,弩炮射程远超倭寇弓矢,纵使其快船灵巧,正面冲击我严阵以待之坚船利炮,亦难讨便宜。
如此,便如两道铁闸,锁住海上要冲,极大限制敌船队活动之自由与效率。”
“其二,近海及河道分段警戒。命苏飞统领所有蒙冲、走舸等轻快船,放弃出海追击之不切实际想法,转而分编为数队,每队负责巡逻一段近岸水域,并兼顾主要河流之入海口。
其任务并非歼敌,而是巡察、了望、传递警讯。一旦发现倭寇船踪,立即以特定之烽烟、旗号或急促号角声,向岸上及友军示警。
同时,可凭借船之灵活,于敌船试图靠岸或劫掠完毕装船时,以弓弩远射骚扰,袭杀落单之敌,迟滞其行动,为我陆上兵力调动争取宝贵时间。
船在近岸浅水活动,风险远于深海,正可扬长避短,织就一张覆盖近海的预警之网。”
“其三,陆上分段重点防御。将管亥将军麾下兵力,连同本地尚可一用之郡兵、乡勇,同样划分为数部,每一部专责防守一段海岸区域,并与对应水域之苏飞船队建立明确、固定的联络方式。
防御之重点,绝不应置于开阔难守的滩头,而应设于倭寇登陆之后,前往劫掠富庶村落、坞堡的必经之路,或在其劫掠得手、向后撤退至登船地点的关键隘口。
于这些要道,广设烽燧了望塔,多布暗哨斥候,挖掘陷坑,设置绊索、拒马,甚至可利用地形,预备火攻、滚木礌石。
不求在此全歼来犯之敌,但求能及早发现,有效迟滞,不断消耗其锐气与体力,更重要的是——将其牢牢拖在陆地之上,使其无法达成‘快掠快走’之目的。
只要能将倭寇劫掠队伍拖住一时三刻,待我军预留的机动精锐——尤其是主公麾下虎贲——闻讯驰至,便可形成局部优势,关门打狗,围而歼之!”
郭嘉语至此处,眼中智慧的光芒流转,嘴角噙着一丝洞悉全局的淡然笑意:
“如此三层布置,海上以大舰锁控要道,束其手足;近海以轻舟织网预警,明其动向;陆上以重兵扼守咽喉,滞其步履。
三环相扣,层层削弱。虽不能期冀立刻尽歼敌寇于万里波涛,却可极大压缩其劫掠之空间,大幅增加其行动之成本与风险。
久而久之,倭寇必面临抉择:要么因得不偿失而放弃袭扰,要么,便只能被迫在陆地上,与我严阵以待之守军正面硬撼。而一旦战事被拖入陆地……”
他转向凌云,语气斩钉截铁:“那便是主公麾下历经休整、养精蓄锐的虎贲锐士,以及随时可抽调驰援的麒麟军团各部,展现摧枯拉朽雷霆之威的时刻!”
张辽全神贯注地聆听,脑中已随着郭嘉的话语飞速推演布防细节,越想越觉此策脉络清晰,立足现实,扬长避短,将己方陆战优势发挥到极致,而将敌方海船之利的威胁降到最低。
它不再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被动反应,而是一套主动构建的、体系化的对抗方略。
凌云听罢,抚掌而赞,眼中疲惫尽扫,焕发出锐利光彩:“妙哉!好一个‘分段防御,重点锁控’!奉孝此策,绝非纸上谈兵,实乃深谙敌我长短,因地制宜之庙算良谋!
化被动为主动,变全线疲守为要点掌控。文远,你以为如何?”
张辽霍然抱拳,声音铿锵有力:“郭军师所谋,高瞻远瞩,切实可行!辽茅塞顿开!即可着手调整全盘部署。只是……”
他略一沉吟,道出务实之虑,“防线调整、兵力重新分派、海陆联络信号之统一、各段守将之协调,诸事繁杂,非一夕可成。
而沿海倭寇,狡诈凶悍,恐不会坐视我军从容布网,期间必来滋扰。”
郭嘉轻笑,对此早有预料:“文远将军所虑甚是。故而这新策施行之初,首要在于稳住阵脚,争取时间。
第一阶段的清剿重心,当放在那些已如脓疮般渗入青州内地,可能藏匿于山林丘壑、荒废村落之中的股倭寇散兵游勇。
同时,大力安抚流民,恢复濒海村镇之秩序,稳固后方。此事,”
他看向凌云,“正需主公麾下这支虽经长途跋涉、但锐气未失的生力军。
他们只需饱食安眠一夜,明晨即可配合管亥将军留下的熟悉地形的向导与本地义勇,对腹地展开拉网式清剿。
此举一可实战锤炼新至之军,使之快速适应青州水土敌情;
二可彻底肃清后方隐患,使我军无后顾之忧;三可彰显我军反击之决心与力度,震慑倭寇,为玄武军团全面调整沿海布防,赢得至关重要之喘息时机。”
凌云听罢,霍然起身,案几为之轻震。他目光如电,扫过地图上那片烽烟缭绕的海岸,决然道:
“便依奉孝之策!文远,即刻依此方略,通传玄武军团各部,尤其是要妥善安抚甘兴霸,详释其新职守之重大。
令其暂敛争雄海上之心,守好海上门户,便是此刻第一等的大功!
明日拂晓,待我军儿郎休整完毕,即全面展开对内陆残敌之清剿!
我要让这些跨海而来的豺狼知晓,青州之土,非其劫掠之乐园;胆敢踏足于此,便是其噩梦缠身之始!”
“诺!”张辽精神大振,胸中多日积郁的闷气为之一清,沉声应命,仿佛已看见反击的曙光穿透重重阴霾。
随着凌云与郭嘉的到来,以及这条立足现实、步步为营、极具操作性的新策略的确定。
笼罩在青州上空多日的被动阴霾,终于被一道犀利的智慧之光撕开裂缝,露出了酝酿反击的凛然锋芒。
疲惫至极的将士获得了宝贵的休整之机,而一场针对倭寇的、从徒劳的被动防御转向缜密主动的体系化对抗的战役,即将就此翻开全新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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