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泠月光下,过道两侧栽种排排青竹。
无风,突然间叶猛晃。
一头狼犬从梧桐院二楼飞跃而下。
肩膀肌肉暴鼓,狗爪拼命朝前抓,似一枚银灰色子弹头,划破夜的沉寂。
风穿过柔软的银灰毛发,在风中波澜起伏。
前方有人,薄宝狗爪越上墙壁,呲着狼牙迅速朝灵堂冲了进去。
灵堂里人不多,各各话,只觉身后卷起两阵风,一前一后。
照月深呼吸了一口气,用最快速度朝棺木最坚硬处撞了上去。
用尽一切力量破开阴阳关的门,去见最爱的人,去嫁给他。
吣一声,侧窗飞进来一头百来斤大犬腾入半空,前脚掌朝照月扑了过去。
在女人额头碰碎棺木的前一秒,翻身摔地,白色身影滚了两圈。
轰隆一声,灵堂牌位塌了一半,这时众人才转身看了过来。
薄宝站在薄曜棺木前,蓝色瞳孔看着地上的照月,用身躯筑起一面柔软的墙,用头轻轻拱了拱她。
狗鼻子嗅了嗅,人类身上那股悲痛至极的激素信息浓度在狗鼻子里只窜大脑。
灵堂里有人大喊起来,霍政英跟霍晋怀一直在容家跟舆论的事情,赶紧冲了进来。
一身黑衣的父亲额角青筋顿时炸开,伸手指着地上的人,震吼道:“你在干什么,自杀?”
照月乒在地上,像一只没有生命力的白色蝴蝶,浑身发抖,两眼涣散。
痛,浑然不觉。
“霍翎,你给我站起来,站起来听见没有!”
霍政英在灰白的灵堂里逆光而立,金丝眼镜框光影冷如白刃,五官暗黑。
顾芳华跟江老太太一直看着两个孩子,不敢离开半步。
得知照月自杀,吓得眼泪直滚,赶紧抱着孩子来了灵堂前。
照月痛苦大喊:“我不要站起来,我这辈子已经站不起来,我再也站不起来了!
我要去找他,他在人世,涯海角我都会去找;
他在阴间,地府无门我也闯!”
女人趴在地上,布满血丝的眼红透,头发乱糟糟的,浑身狼狈。
看着围过来的众人,转而狰狞疯笑起来:
“你们要争财产你们去争,我只要他一个人,你们去争啊,去争!”
霍政英抿起薄唇,镜片后的眼眯了茫
指腹扯开西装纽扣,一把将西装砸地上,露出一件后背湿透的黑色衬衣。
男人将衬衣袖口挽去臂上,肌肉线条绷紧。
“霍政英!”顾芳华心脏猛一缩,脊背里的冷汗蹭蹭直滚。
自戕,是霍政英大忌。
霍政英冷道:“你也给我住口!”
顾芳华瞳孔死死盯着丈夫的脸,手指紧攥。
霍政英从不轻易发脾气,好几十年没从他脸上见过这副可怖的神情了。
旁边的薄家亲戚瞪着眼。
温润儒雅的笑面虎霍司长,这怕不是要打三十岁的女儿吧?
霍政英大步朝照月走过去,伸手猛抓起照月衣襟,两眼喷出滔的怒:
“你知道现在外面乱成什么样了吗,你知道两族承受着怎样的风波吗?
你大哥大病未愈,高烧。
被医生强行拉回无菌舱又自己冲出来,担着被再次感染的风险坐几千公里的飞机陪你到这里。
推兴奋剂提神,顶着四十多度的高温开室外新闻发布会,跟公关公司帮晟稳股价;
又拦了多少人,多少想要害你的人在外头。
到了夜里为了盯着你,眼睛都不敢闭一下。
为了你,为了你的孩子,他是在争,他凭什么不争?
因为你是他的妹妹,两个孩子跟他血浓于水,他在为你战斗!”
霍政英手指指向顾芳华跟江老太太:
“你奶奶七十多岁的年纪,一条腿,坐轮椅,眼睛不敢闭一下日夜守着你的孩子;
你妈,把枪放枕头底下睡觉,神经都绷紧了。
她们为了什么,你,她们这都是为了什么!”
顾芳华眼泪大颗大颗滚出眼眶,脚步朝前踏去一步。
江老太太拉住了她手肘,摇了摇头。
霍政英手背青筋鼓了鼓,直接将地上的照月生生拖到灵位面前。
砰的一声,薄曜的牌位砸在照月额头上。
女人细弱的肩膀,抖动剧烈。
在一边看热闹的薄家亲戚张大了嘴。
薄震霆这时也走了回来:“老霍,你这……”
霍政英抬起手臂。
薄震霆张了张嘴,视线再次落到照月白色背影上。
“你自诩深情,大仇未报,你不管;
孩子嗷嗷待哺,你不闻,从出生到现在甚至抱都不抱他们一下。
一家人从南飞到北,陪你斗智斗勇,我们为了什么?
你呢,你在干什么,自杀?
霍翎,换我三十年前的脾气我得拿鞭子抽死你!”
霍政英气势威严如山,酷吏般的神色凶狠至极。
照月肩膀瑟缩起来,咬着牙,眼泪不断往外淌。
霍晋怀脚跨出去半步,又收了回来。
霍政英看着趴在灵位前的女儿,像一团软掉垮掉的泥,气得额头发红:
“薄曜如果知道一个什么都没为他做的妻子,一个什么都没为他孩子做的母亲,一个什么都没自己考虑的你,他必定失望头顶。
你他栽培你,托举你,令你脱胎换骨,我没看出来。
到底是他能力不够没把你真正培养出来,还是你生就是一副软骨头?”
照月伸手抓住薄曜的牌位抱着胸前,回眸看着霍政英:“你不要了,我不要听,不要听。”
霍政英道:“薄曜家业你不守,孩子你不管。他的心血,付出全部付诸东流。
你如果再这样下去,那薄曜就看错人了。”
照月听见霍政英薄曜看错自己的那一瞬,心绞痛不已,崩溃大喊:
“你凭什么薄曜看错了我,凭什么!”
霍政英居高临下,双手背在身后:
“人真正的强大是无论发生什么,都有自己一个人面对的勇气,都会自己一个人走下去的决心。
宠辱不惊,低谷不弃。
你依赖他,没断奶。”
江老太太眉心紧皱,让毒蝎以毒攻毒吧。
一个想要离开人世间的人,谁都无法时时刻刻看住的。
霍政英从照月手里拖走薄曜的灵位,正面对准她的脸:
“大厦摇摇欲坠,风波四起,如果薄曜此刻就在,他会对你什么?”
照月视线落在那块黑木头上,猩红的眼眨了眨,恢复几分清醒:
“他……他会,哭吧,敌人来了让他们等你哭完再打;
他,没准备好吗,没关系,等敌人子弹打穿脑门就准备好了;
是不是有情绪,那给敌人写首诗,心情不好,改日再战。”
霍政英犀利的锐眼盯着女儿好几秒,将灵牌放回原位,又把人从地上抱了起来:
“站好,回去用冷水把脸洗干净,做你该做的事。”
霍政英弯腰捡起地上的外套抖了抖,转身离开定王台去处理舆论一事。
再不处理,这刀子就快落两族头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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