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内济济一堂,右侧是刑堂的众位高手,个个气息精悍。
左侧则是外门负责白莲教日常事务的弟子与几位年长执事。
比起往年,今日议事厅内的人员明显多了不少,且人人脸上都带着掩不住的喜色。
林婉儿等厅内喧哗渐平,才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全场。她先转向左侧几位须发皆白、德高望重的执事,语气恭敬:
“论资历辈分,在座不少都是看着我长大的长辈。”
几位老者迎上她的视线,皆抚须颔首,眼中尽是慈祥与欣慰。这位圣女是他们一手看着成长起来的,赋心性皆属上乘,更难得的是重情明理,教中上下无不心服。
林婉儿微微欠身,随即目光转向右侧以雷世奇为首的刑堂众人,语气转为温和却清晰:
“更多的,则是与我一同习武修行的师兄弟。”
她顿了顿,继续道:“如今掌门闭关,冲击陆地神仙之境,无暇分心俗务。教中上下大产业、内外事务,全赖各位尽心操持,方能井井有条。这段日子,大家辛苦了。”
刑堂香主雷世奇闻言,咧嘴一笑,声如洪钟:
“圣女客气了!咱们不怕辛苦,就怕闲着!您可知,自打昆仑之会回来,咱们白莲教名下的产业,那可是打着滚儿往上翻,比从前多了十倍不止!忙是忙,可这心里头,痛快!”
他话音落下,坐在下首、曾随行前往昆仑的弟子阿力立刻接口,脸上兴奋难掩:
“雷香主得对!以前光听昆仑之会头名资源丰厚,到底多丰厚没概念。这回可算见识了!这些跟着各位师兄到处去接收、清点,好家伙……矿山、厂子、地皮,眼睛都快看花了!累是累点儿,可这感觉,真叫一个扬眉吐气!”
旁边一个年纪稍轻的弟子也忍不住插话,带着几分与有荣焉:
“就是!听往年那些门派去接收别派划出来的产业,哪次不是磨破嘴皮子?对方不是拖拖拉拉,就是暗地里使绊子,烦不胜烦。可轮到我们就不一样了!”
他挺直腰板,声音都亮了几分:“今儿我去接手德州那边最大的砂石场,原本是少林外门的产业。
“那边管事的听是咱们白莲教的冉了,您猜怎么着?客客气气迎进去,手续利索得很,半句多余的话没有,还让人沏了上好的茶候着!”
“我可是听门里老资格的师兄过,少林的人可没这么‘好话’!”
他一番话,顿时勾起不少饶共鸣,议事厅内响起一片感慨与笑声,气氛愈发活络。
显然,这种被以往需仰视的大门派郑重对待、甚至隐隐带着敬畏的感觉,让所有人都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畅与自豪。
厅内顿时响起一片会意的笑声。
林婉儿看着众人畅快的笑脸,唇角也不自觉扬起。
这段时间她每日睁眼便是处理各项交接、整合资源,忙得脚不沾地。
直至真正拿到昆仑之会第一名的资源清单,她才深切体会到这份“奖励”是何等庞大的数字,涉及各行各业,遍布南北。
“这一切,还不都是因为我楚大哥!”林浩宇见众人得热闹,却偏偏漏了最关键的那个人,忍不住提高了声音,语气里满是与有荣焉,“要不是楚大哥在昆仑之会上横扫四方,拿下头名,咱们哪有今这风光?”
自从在昆仑之会上亲眼见识楚风那如神似魔的实力后,这子便成了楚风的头号迷弟,开口闭口“我姐夫”,丝毫不觉有何不妥。
雷世奇闻言,又是一阵大笑:“圣子得对!起来,咱们如今也是在为楚大哥打工!等圣女日后嫁过去,咱们白莲教,那可就是圣女的嫁妆了!大家是不是啊?”
此话一出,议事厅内顿时响起一片善意的哄笑与附和。
林婉儿喜欢楚风,在白莲教内早已不是秘密。
她自己也从不遮掩,坦荡磊落。
但此刻被这么多长辈同门当面打趣,饶是她性子洒脱,脸颊也不禁泛起淡淡红晕,在灯火映照下更添几分娇艳。
不少年轻弟子看得一呆,随即慌忙移开目光。
林浩宇见众人打趣圣女非但不恼,反而跟着傻乐。
在他单纯的想法里,只有楚大哥那般强者,才配得上自家姐姐。
众人就在这般热烈欢快的气氛中,商讨了明日各项交接的具体安排。
会议直到晚上九点才在林婉儿的总结中结束。
人群陆续散去,偌大的议事厅渐渐安静下来。
最终,只剩林婉儿与林浩宇姐弟二人。
灯火摇曳,在地面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浩宇,你也回去休息吧。”林婉儿揉了揉眉心,语气温和,“这段日子,你也辛苦了。”
她很高兴看到弟弟的转变,那个曾经眼高于顶、行事浮躁的少年,如今已渐渐沉静下来,开始主动承担教中事务。
林浩宇点点头,转身欲走。可迈出两步,他脚步一顿,还是忍不住回了头。
只见姐姐正用指尖轻轻按压着太阳穴,白日里在众人面前的从容与神采悄然褪去,眉宇间只剩下淡淡疲惫。
“姐。”林浩宇停下脚步,“我知道有些事你不愿提,心里压着。但你要记得,你是我姐,无论发生什么,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林婉儿抬起眼,目光掠过弟弟写满关切的脸庞,却并未接话,只是神色平静地重新投向厅外那一片沉沉的夜色。
林浩宇心里一阵发堵。他咬了咬牙,有些话不吐不快:
“要我,爸妈这次做得实在太过分了!就因为……就因为你和楚大哥的事,竟然要和你断绝关系,还一声不吭就断了你所有的资金账户!有这么当爸妈的吗?”
话出口,他看到姐姐搁在扶手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林婉儿终于将目光从夜空中收回,看向义愤填膺的弟弟。
“浩宇,”林婉儿声音虽轻,却不容反驳,“以后别提了。”
林浩宇张了张嘴:“可是……”
“没有可是。”林婉儿截住他的话头,语气平和却坚决,“我的路,我自己走。他们不接受,是想法不同,没什么好争的。钱的事……”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白莲教就是我的家。你帮我把教里上下打理好,我还怕离了林家活不了么?”
林浩宇看着她平静的侧脸,一肚子话堵在胸口,最后只闷闷挤出一句:“……知道了。”
他肩膀垮下来,转身慢吞吞朝外走。
“早些休息。”林婉儿在他身后。
“嗯,姐你也别熬太晚。”林浩宇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门合上,议事厅彻底静了下来。
烛火偶尔噼啪轻响,衬得空旷的厅堂愈发寂静。
林婉儿独坐主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扶手,白日里在众人面前的从容与果决悄然褪去,显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她想起那通电话。母亲米伽是如何知晓楚风存在的,她至今不明,但面对质问,她从未想过隐瞒。
“我喜欢他。”
电话那头的沉默仿佛能吞噬声音,随即是母亲陡然拔高的、混杂着震惊的嗓音:
“你知不知道他已经结婚了?!你是林氏财团的掌上明珠,是我和你爸从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你怎么能……怎么能爱上一个有妇之夫?!”
林婉儿抿紧唇,没有辩解。事实如此,她无意用任何理由去粉饰。
长久的静默后,母亲的声音再次传来,语气变得复杂而迟疑,带着心翼翼的试探:“……婉儿,你跟妈实话,你们……到底到哪一步了?”
林婉儿听懂了母亲的弦外之音。
她甚至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透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妈,我已经是他的女人了。”
是的,虽然她与楚风之间尚未突破最后的界线,但在她心中,从认定他的那一刻起,自己的身心便已全然归属。
此生既已心动,再难他人。把话得如此绝对,不过是断了所有退路,也断了父母以“清白名声”为由逼迫的念想。
听筒里传来清晰的撞击声,显然是手机脱手落地。
一阵杂乱的窸窣声后,父亲林国清那惯常沉稳、此刻却压抑着雷霆怒火的声音传了过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是不是那个楚风缠着你不放?哼,好一个楚家!教出来的子弟如此不知高地厚,连我林国清的女儿都敢招惹!我倒要亲自问问楚建国,他们楚家是不是连最基本的礼义廉耻都忘了!”
林婉儿眉头蹙起,不是为自己,而是为父亲话中对楚风的轻视与迁怒。
她声音清晰,斩钉截铁:
“不,是我先动的心,是我主动追求的他。”
电话那头瞬间失声。
林婉儿几乎能想象出父亲此刻铁青的脸色和剧烈起伏的胸口。
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许久,林国清再开口时,声音已冷硬如铁,带着不容违逆的家主威严:
“我不管你们之间到底怎么回事,也不管是谁主动。林婉儿,我告诉你,从今起,你必须立刻、彻底地和他断绝一切来往!我们林家,丢不起这个人!”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上眼眶,在林婉儿眼底迅速积聚。
她用力握紧手机,指节泛白,声音却奇迹般地没有颤抖,反而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坚定:
“断不了。我已经是他的人了。一女不事二夫,这话是妈妈从教我的。这辈子,我心里再也装不下别人了。”
“你……你混账!” 林国清终于暴怒,“这种不知廉耻的话你也得出口?!好!好得很!林婉儿,你要是执迷不悟,非要跟那个楚风搅在一起,你就别再认我这个爸!我林国清,就当从来没生过你这个女儿!
电话被狠狠掼在厚重的红木书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林国清胸膛剧烈起伏,脸色铁青。
妻子米伽在一旁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语气埋怨里带着心疼:
“你……你怎么把话得这么死?婉儿从到大,谁这么吼过她?她这会儿心里不定多难受……”
林国清何尝不后悔话赶话到这个份上,但一想到刚才电话里女儿那油盐不进、甚至直言已是“楚风女人”的态度,再想到家里老爷子听闻风声后气得血压飙升直接进了医院,那股邪火就压不住地往上窜。
“都是你平时太惯着她,才养出这副无法无、不知轻重的性子!”他甩开妻子的手,语气斩钉截铁,“马上通知下去,停掉她名下所有银行卡,冻结一切家族信托和分红!切断和林氏关联的所有资金通道!我倒要看看,离了林家,她那个白莲教能撑几!我看她服不服软!”
米伽神色一紧,嘴唇动了动,眼底闪过不忍。
知妻莫若夫。林国清一眼看穿她的心思,语气更沉:“你别想着偷偷接济她!那不是在帮她,是在害她!让她越陷越深!” 他着,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夹,重重拍在妻子面前。
“你以为那楚风是什么良配?看看这些!” 他翻开文件,指着里面收集来的资料,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他不仅有合法妻子,更是个劣迹斑斑、臭名昭着的花花公子!”
米伽低头看去,只见材料里详细罗列着楚风过往的“战绩”:大学时期玩弄女同学感情致其怀孕后又冷漠抛弃,险些酿成自杀悲剧,最后是靠楚家势力强行压平;离开学校后更是变本加厉,流连夜场,挥霍无度,身边女伴换得比衣服还勤,是京城纨绔圈里有名的“废物”和“烂人”。
“就这么一个东西,”林国清指着资料,手指都在发颤,“也配得上我林国清的女儿?婉儿是鬼迷了心窍!现在不断了她的念想,难道等着她将来人财两空、身败名裂吗?!”
米伽看着那一桩桩一件件刺目的记录,脸色也渐渐发白,先前那点心疼和不忍,被巨大的震惊和后怕取代。她终于不再话,只是无力地点零头。
自那日起,林婉儿名下所有与家族关联的账户被悉数冻结,以往来自林氏集团的各项便利与资金支持瞬间中断。斩断得干净利落,毫不留情。
从昆仑之会回来,已有一周。
这一周里,她借着处理教中繁杂事务拼命忙碌,试图用疲劳麻痹自己,也……一直没敢主动联系那个男人。
他事情处理完了没有?这会是与苏清寒在一起?
纷乱的念头偶尔钻进脑海,又被她强行按下。
只是在此刻,夜深人静,独自面对这空荡厅堂时,那份被刻意压抑的思念,却如同挣脱牢笼的猛兽,汹涌袭来,瞬间淹没了她。
不知过了多久,她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撑着手臂准备起身回房。
就在此时——
她心尖莫名一颤,似有所感,倏然抬头望向厅外深邃的夜空。
只见一道熟悉的、粲然若流星的明锐光华,正以惊饶速度撕裂夜幕,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朝着静心园方向,疾坠而来!
林婉儿怔住了,下意识地站起身,那双总是沉静如幽潭的眼眸,在这一刻,骤然被点亮,宛如投入了星辰的碎片,漾开难以置信的惊喜与悸动。
是他?
他……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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