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笼罩着院落，枝头结着薄薄的白霜，寒意沁人。
般整，陆青提准时推开院门。
她换上了一身水云锦质地的古风长裙，月白色的料子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外罩一件绣着暗银纹的织锦斗篷，领口一圈雪白绒毛衬得她脸颊愈发清冷如玉。腰间那枚朱红酒壶随步轻晃，为她平添了几分洒脱。
她一抬眼，就看见了梧桐树下那道身影。
楚风一身利落的黑色冬装，身姿挺拔地站在那里，晨光透过稀疏枝桠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眉如剑锋，眼似寒星，明明是安静的等待，却莫名透着一股蓄势待发的锐气。
陆青提脚步微顿，心头莫名掠过一丝波澜。
这贼不耍流氓的时候，倒真有几分……
她定了定神，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四周，不见车辆，也不见任何交通工具，不由得有些哑然：“你昨飞机太慢，是准备用轻功飞过去？”
昨楚风那句“飞机太慢”，她还以为他有什么特殊手段。可现在看着这架势，除了轻功，还能有什么？
可一千五百多公里……就算以她陆地神仙的修为，中途也得歇脚换气，怎么可能比飞机快？
机票她已经退了，又不屑于动用特权调军机。
心里轻叹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悄悄伸手探向口袋里的手机，现在订下一班航班，还来得及。
“是飞过去，”楚风的声音淡淡响起，视线落在她手中的风鸣剑上，“但不是用轻功。”
陆青提一怔。
还未等她反应，楚风已上前一步，修长的手指在她剑鞘上轻轻一点。
“铮——！”
清越剑鸣骤起，震得晨雾四散！
陆青提掌心一烫，风鸣剑竟脱手而出，凌空悬浮在二人身前！剑身震颤不休，发出低沉嗡鸣，仿佛在响应着什么召唤。
她看向楚风，难道他是想……
正想着，楚风已轻身一跃，身形如燕，稳稳立于剑身之上。
晨风拂过他微扬的衣袂，他转过身，向她伸出一只手，眸光清亮如星：
“上来。”
御剑飞行？
陆青提心下恍然。
她自然也会御剑，青城山剑诀中本就有御剑法门。只是深谙其中不易，御剑需以雄厚内力维系剑身悬浮与前行，消耗极大，速度却未必比得上她贴地疾驰的轻功。
除了能凌空俯瞰山河云海，偶得几分意境之外，实在算不上高明的赶路方式。
难道……他昨日“飞机太慢”，并非托大，而是想用这般笨拙又耗时的方式，刻意制造独处的机会？
这念头让她心尖微微一颤，面上却仍摆出一副“不过如此”的模样。
她没去接楚风伸来的手，只足尖在地面轻轻一点，身形如一片羽毛般轻盈飘起，稳稳落在剑上，与他隔了半步之距。
剑身仅三尺，两人并肩而立已显拥挤。她不得不微微侧身，双足近乎相并。月白长裙的布料柔软垂坠，无意间勾勒出身段惊心动魄的起伏。
楚风有些尴尬地收回手，只当她还在为昨日的唐突生气，也不着恼，轻咳一声提醒道：“速度可能会有些快，陆女侠可以扶住我的腰。”
陆青提自然没有去扶他的腰。
她只抬手取下腰间那只朱红酒葫芦，拔开塞子，仰头饮了一口。清冽的酒液滑过唇角，淌过白皙纤细的颈，最后没入……再往下，楚风便看不到了。
她饮罢，随手抹了下唇角，眼尾余光轻轻扫向他，眉梢微挑，仿佛在无声地：本仙子需要吗？
可是下一秒，她察觉到楚风的目光落点似乎不太对，眼神一冷，正要发作——
楚风却已若无其事地转回头，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望向前方苍茫云海。
“那就出发了。”
话音方落，剑身骤震！
一股沛然巨力毫无征兆地爆发，强悍的惯性将她整个人狠狠向后掼去！
陆青提丹田内力本能运起，“千斤坠”将发未发之际，心头猛地一凛——
这是在万尺高空御剑飞行！若真往下沉坠，两人立时便要摔下去！
电光石火间，她已来不及细想，手臂猛然前伸，一把攥住了楚风腰侧的衣料！
掌心之下，隔衣料传来温热而坚实的触感，肌理分明。她耳根一热，暗骂这贼定然是故意的，手指下意识曲起，正待掐他一把泄愤……
却在抬眼望向四周的瞬间，彻底僵住。
眼前景物竟已化作一片模糊流动的色带！不过三两次呼吸的间隙，身后庞大的京市便已缩成远方一方遥远的灰影！唯有剑锋过处，在苍穹之中拖出一道笔直修长的云气轨迹，仿佛将长空一剑劈开！
万尺高空，一线飞渡。
寒风如刀，刮得她脸颊生疼，长发在脑后狂舞！
这……这是什么速度？！
“呃……”
她喉间溢出半声短促的惊喘，攥在他腰间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微微发白。
原来他飞机太慢……
竟是真的嫌它太慢！
楚风倒也没再继续作弄她，灵力微调，在她身周布下一层无形屏障，顿时狂风止息，只剩脚下山河飞速倒湍震撼景象。
约莫半个时辰后，前方际出现了一片连绵苍翠的轮廓。山势奇崛，群峰如剑，云雾缭绕其间，恍若仙境。
青城山。
就在飞剑切入青城山地界边缘的刹那，楚风眉头倏然一挑。
“咦？”
一直留意着身前动静、担心楚风又来个急停的陆青提立刻察觉：“怎么了？”
楚风没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闭目，神识如同无形的涟漪悄然扩散出去，细细感知着这片山脉的气息。片刻后，他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惊异。
簇的灵气……不对劲。尤其是核心区域，灵气的浓度竟远超外界，虽然比起他前世所在的修仙界仍是贫瘠，但对比蓝星其他地方，简直可以称得上是“洞福地”了。
“这里……有点意思。”楚风若有所思地低语。
“什么？”陆青提没听清。
“没什么，”楚风暂时按下心中疑虑，语气恢复平淡，转头看向她，“只是觉得青城山钟灵毓秀，是个好地方。”
“那肯定啊。”陆青提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入眼所见，后山几座大殿错落有致，古朴庄严，飞檐翘角隐在苍松翠柏之间，气派不凡。
这是她长大的地方，一草一木都无比熟悉，心中自然升起一股亲切与自豪。
楚风问道：“你师傅在什么地方闭关？”
陆青抬手便指向前山深处一片被松柏掩映的幽静院落：“那儿，松涛院。”
飞剑降低高度，如同掠过水面的雨燕，悄无声息地滑过山林，精准地落在了院落外的青石平台上。
两人跃下飞剑，风鸣剑“锵”地一声归入陆青提腰间剑鞘。
楚风目光缓缓扫过四周。眼前的道观古朴沧桑，青瓦白墙，檐角风铃轻响。
一切看似寻常，但楚风却能感觉到，一股浑厚而纯净的“道韵”弥漫在空气中，与地灵气交织共鸣。
饶是他见多识广，此刻也有些惊讶。
“道韵十足……”他低声自语，“这，恐怕不仅仅是修道法便可汇聚的道韵。”
修道的“道”，分为道法与道术。
道法，便是《道德经》等道家典籍阐述的哲理、心法；而道术，则是神通、法术，是实实在在的修炼与运用之道。
虽然如今青城山表面上没有道术的踪迹，但楚风几乎可以确定，在多年以前，这里绝对有修道术之人！
那么，这道术，又是如何断了传承？
是随着灵气枯竭一并消逝了么？
是的，楚风现在有个猜测，蓝星不是从来没有灵气，而是因为某种原因，灵气在某个时间点后大规模消失了。
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某些特定的古老玉石会储存着灵气，为什么会有聚灵指环、青铜残片符文这些明显是修行文明遗留的痕迹。
可若是如此，蓝星的灵气，又是为何而消逝？
青城山，道韵弥漫。
这一刻，楚风体内的灵力仿佛受到了牵引，竟隐隐与之共鸣，运转都顺畅了几分……
当！
当！
当！
也就是这一刹那间，异变突生！
青城后山深处，某座高峰之上，那口高悬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千年古钟，突然自行震响！钟声浑厚悠远，瞬息间传遍整个青城山，在群峰之间回荡不绝！
所有听到钟声的人——无论是游客，还是青城山弟子——纷纷错愕抬头，望向钟声传来的方向。
“那古钟为什么自己响了？”
“是风么？”
“胡扯，你感觉到风了嘛？今气这么好！”
“怪事……往年，就算是风最大的时候，古钟也从来不曾自己响过，这到底……”
他们不解，只是觉得惊奇。
但……
原本在松涛院静室内闭关打坐的陆青提的师父，却在钟声响起的第一时间，猛然自蒲团上起身！
老人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此刻一双原本半阖的眼眸骤然睁开，精光乍现！
他身形一闪，已冲出静室，来到院落之中，仰头遥望后山那口挂在古树之上的千年古钟。
当！
“道钟自鸣……道钟自鸣……”
他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干涩。
“时隔甲子……终于……等到了吗？”
记忆如破闸的洪水，汹涌扑来。
六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晨雾冬日。
那时他才三十出头，刚被师父玄微真人定为下一任观主继承人。青城山上下都看好他，他根基扎实，心性沉稳，是传承道统的不二人选。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当夜深人静翻阅那些记载着“符箓”“阵法”“炼丹”的古籍时，心里总有种不出的空虚。
这些玄之又玄的东西，真的存在过吗？还是，只是古人编撰的神话？
直到那清晨。
病榻上，玄微真人气息奄奄，执意屏退所有弟子，只留他一人守在床前。师父枯瘦的手突然爆发出惊饶力气，死死攥住他的手腕。
“显之，你听好……下面的话，是祖上一代代传下来的遗训，只能口耳相传，不入文字……”
周显之连忙俯身凑近。
师父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清，却字字砸进他心底：
“自祖师在此立观……已逾千年……祖上曾言，千余年后……”
到这里，玄微真人剧烈咳嗽起来，鲜血从嘴角渗出，染红了雪白的胡须。
周显之慌忙想去取药，却被师父死死拉住。那只手如铁钳般，完全不像濒死之人。
“莫管我……听着！”玄微真人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力气，“千余年后……古钟自鸣之时……”
“会有一位年轻人……自远方前来……”
“空间之门……将会打开……”
“届时……世界的格局……将会改变……”
“青城山……将迎来前所未有的……变数……”
年轻人前来做什么？
空间之门是什么？
变数是福是祸？
该如何应对？
周显之的心脏狂跳，无数问题涌到嘴边。可就在这时，他看见师父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那只紧抓着他的手，蓦地松开了。
“师父！师父！”
玄微真人嘴唇微张，似乎还想什么，可后面的话终究卡在了喉咙里。眼神涣散，气息断绝。
青城山第六十三代观主，玄微真人，就此仙逝。
那句话，成了永远的悬念。
……
六十年了。
周显之几乎已将这番遗训淡忘。
古钟自鸣？
他从在青城山长大，那口重达九百余斤的“问道钟”就悬挂在老松之下，需至少宗师级的弟子合力拉动钟绳，方能敲响。
平日里除非重大典仪或年节祭祀，否则绝不动用。
大风吹？
那钟厚重无比，钟壁足有三指厚，也不知钟身是用什么材质打造，寻常山风连让它晃一下都难。他年轻时也曾好奇，私下问过几位年长的师叔，都从未听闻古钟自鸣之事。
久而久之，周显之甚至怀疑——师父临终前是否神志不清，了胡话？
毕竟，千年之前的祖师，怎么可能预言到千百年后的事？
更何况，那些所谓的“道术”……
青城山藏经阁里的确堆满了古籍，其中不乏记载符箓、阵法、炼丹之术的典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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