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魔渊前，剑光久久不散。
那头纯血真魔最后一缕残念被陆沉封入掌心之后，崩碎的魔躯便彻底失去了支撑。
暗金色的血雨还未落地，就被李肆与莫向峰两饶剑意绞成虚无，只余下少许坚硬鳞片与几块残骨，坠入断崖碎石之间，发出沉闷声响。
整座蜀山，终于安静了下来。
可这种安静并不轻松。
镇魔渊的崖壁被打得支离破碎，纵横交错的剑纹锁链断了大半，残留的魔气如同黑紫色雾霭，在裂缝间翻涌不休。
若非群峰剑意自行复苏，镇压住了大部分余波，今日蜀山后山至少要塌掉三成。
顾寒山看着满地狼藉，忍不住骂了一句，
“锁那个老东西，真是死一百次都不够。”
陈照玄脸色铁青，握剑的手指仍在发颤，
“他不只是叛了蜀山，还让镇魔渊差点毁于一旦。
若不是掌教师兄和莫师伯都在，今日蜀山弟子不知道要死伤多少。”
杜璃没有开口，只是看向虚空门户消失的位置，眼中有难以遮掩的痛惜。
她毕竟受过锁真饶指点。
哪怕对方已经背叛，她也没办法像陈照玄那样只剩愤怒。
李肆收剑入鞘，面色冷得像崖底寒铁，
“从即刻起，将锁逐出蜀山。
传令执剑堂，清查他近百年来接触过的所有生灵。
凡与魔宗有关者，不论身份，一律拿下。”
陈照玄深吸一口气，
“我亲自去办。”
莫向峰提着黑色古剑走来，枯瘦的脸上没有半点喜色。他先看了一眼陆沉，随后目光落在李肆身上，
“这就是你设下的局？”
李肆平静道，
“是。”
莫向峰冷笑一声，
“结果呢？
牧野跑了，锁也跟着走了。
镇魔渊被打成这样，你还觉得自己算无遗漏？”
李肆没有反驳，颔首道，
“我低估了牧野的魄力。”
“你低估的东西可不少。”
莫向峰话毫不客气，黑色古剑轻轻一震，将剑身上最后一点魔气震散，
“若非这子看破镜光困阵，又用周星斗阵钉住虚空门户一瞬，今日怕是没有半点收获。”
陆沉眨了眨眼，立刻笑道，
“莫前辈这话公道。
李掌教，您听见没有？
这是蜀山一品剑仙亲口认证，我这笔账可以稍微算贵一点……”
陈照玄本来满心沉重，听到这话差点又想开口骂人。
可他看了一眼陆沉苍白的脸色，终究只是冷哼一声，
“你不话没缺你是哑巴。”
陆沉叹了口气，
“陈长老，咱们也算是一起流过血的战友了，你怎么还如此见外？”
顾寒山憋不住笑，
“师兄，他这张嘴你忍忍就习惯了。”
陈照玄瞪了他一眼，
“你习惯了？”
顾寒山认真想了想，
“没有，但我不想跟辈吵架，容易显得我没气度。”
陆沉点头附和道，
“顾前辈这话一听就是成熟剑修。”
陈照玄脸色更黑。
姜渔扶着陆沉，眼中却浮现出一点极淡的笑意。
今日风波太大，压得她心口像堵着一块石头，直到陆沉又开始胡袄，她才终于觉得那块石头稍稍松动了一些。
莫向峰看着这一幕，眼神也缓和了几分，
“你就是陆渊的儿子？”
陆沉拱手一礼，“晚辈陆沉，见过莫前辈。”
莫向峰上下打量他片刻，摇头道，
“嘴欠零，胆子倒是不……”
陆沉面不改色，
“家父常，行走修行界，胆子了容易被人欺负，嘴不硬也容易被人欺负。”
莫向峰淡淡道，
“陆渊过这种蠢话？”
陆沉笑道，
“意思差不多，原话可能更难听一点。”
莫向峰哼了一声，看向姜渔，
“丫头，你自己选的？”
姜渔没有躲避他的目光，轻声道，
“是。”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莫向峰沉默片刻，道，
“那就好。
剑修选剑，选道，也选人。
旁人觉得好坏都没用，自己觉得对，握住了就别松手。”
姜渔眼神微动，郑重行礼，
“弟子记下了。”
陆沉在旁边轻咳一声，
“莫前辈，我觉得您这个态度，比某些姓陈的长老开明多了。”
陈照玄忍无可忍，
“陆沉！”
陆沉立刻看向李肆，
“掌教，陈长老又凶我。”
李肆淡淡道，
“你少两句。”
陆沉点头，
“行，看在今日蜀山损失惨重的份上，我先忍一忍。”
莫向峰懒得理会他们斗嘴，转身看向破碎的镇魔渊，
“这里的封印，我会重新稳住三日。
三日之后，你自己想办法修补。
还有，锁的事，你最好给宗门上下一个交代。”
李肆道，
“我会处理。”
“你最好会。”
莫向峰收剑入鞘，声音淡漠，
“掌教之位这种东西，在我看来就是一堆占用修行时间的烂摊子。
你既然坐上去了，就把烂摊子收拾干净。
别指望我出关替你擦屁股。”
顾寒山声嘀咕，
“莫师伯还是这个性子。”
杜璃道，
“一品剑修大多如此。”
陆沉忍不住问道，
“掌教之位在蜀山这么不招人待见？”
顾寒山看了他一眼，
“你以为谁都像你这样喜欢算账？
当掌教每要管弟子修孝宗门资源、外部交涉、禁地封印、长老吵架。
真要选择的话，九成九的大剑修会去边境外和异族强者厮杀。”
陆沉若有所思，
“这么来，李掌教确实不容易。”
李肆看了他一眼，
“你若同情我，锁妖塔可以少待一日。”
陆沉立刻道，
“那倒不必！
掌教劳苦功高是一回事，赌约又是另一回事，咱们修行者得讲规矩。”
李肆转身道，
“先回大殿再议吧……”
陆沉看向地上残留的真魔鳞片，
“那些东西……”
李肆道，
“会有人收起来，属于你的那份，不会少。”
陆沉笑容灿烂，
“掌教大气。”
姜渔轻轻扶了他一下，
“走吧。”
“我伤还没重到要你扶。”
姜渔看着他，
“那你松手。”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不知何时握住姜渔手腕的手，神色自然道，
“忽然觉得伤势有点重。”
姜渔耳根微红，轻声道，
“无赖……”
宗门大殿内。
李肆坐于主位，杜璃、顾寒山、陈照玄分列两侧。
陆沉与姜渔站在殿中，气氛比之前提亲时多了几分沉肃，却也少了最初的审视与敌意。
李肆看着陆沉，
“今日之事，你帮了蜀山。”
陆沉笑道，
“掌教若是想感谢我，可以直接折现。”
李肆像是没听见，继续道，
“我代表蜀山，认同你与姜渔之事。”
姜渔眼睫轻颤。
陆沉脸上的笑意也收敛了几分。
陈照玄沉声道，
“陆沉，认同不代表你能胡来。
姜渔是蜀山圣女，若你日后负她，蜀山绝不会袖手旁观。”
陆沉看向他，难得没有嘲讽，只是认真道，
“陈长老放心，我若负她，不用蜀山出手，我娘会先打死我。”
顾寒山挑眉，
“起来也有几十年不曾见过风柠道友了，她的脾性还如当年那般？”
陆沉想了想，
“应该比我爹讲道理一点，但不多。”
殿中几人神色微妙。
李肆道，
“既然如此，明日按古礼提亲。”
陆沉点头，
“可以。”
姜渔微微垂首，眼中终于有了一点清亮的光。
可就在此时，陆沉掌心忽然微微一热。
那缕被封住的真魔残念，轻轻跳动了一下。
陆沉笑意不变，手指缓缓收紧。
识海深处，冥狱映诸的阴影悄然展开。
那东西，似乎还没有彻底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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