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崖之上，风声忽然变得尖锐起来。
那不是寻常山风，而是从镇魔渊深处倒卷而上的魔息，被无数剑纹切碎之后，发出的刺耳悲鸣。
锁真人站在崖边，白色道袍被魔风吹得猎猎作响。
牧野魔帝化出的中年汉子负手而立，看上去像个山野村夫，周身却没有半点魔气外泄。
可越是如此，越显得深不可测。
他看着锁真人指尖流出的鲜血，忽然道，
“你已经二百三十一岁了。”
锁真拳笑道，
“所以？”
牧野魔帝的语气很是淡漠，
“与我合作的人，我总要知道他还能活多久。”
锁真人并未恼怒，反而点零头，
“若不破境，最多二十年。
若强行出剑三次，或许只剩十年。”
牧野魔帝微微摇头，
“二十年对凡人来不短，对你来却像明日黄昏。”
锁真人闭上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脸上的笑容终于淡去，
“是啊，明日黄昏。”
他抬头，像是在回忆什么。
“老夫年轻时，也曾觉得自己会成为蜀山剑宗的顶梁柱。
那时候师尊我根骨稍逊，毅力却佳，只要肯熬，总有登临绝顶的那一日。”
“我信了。”
“我守剑冢，守后山，守镇魔渊。
宗门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
那些赋比我好的师兄弟下山扬名，我在山里磨剑。
他们战死的战死，破境的破境，我还在磨剑。”
牧野魔帝道，
“你后悔了？”
锁真人笑着摇头，
“最开始不后悔。
蜀山弟子嘛，总要有人去做那些无人看见的事情。
可后来李肆出现了。”
他语气很轻，却藏着压抑百年的锋芒，
“那个孩子第一次入后山时，才不过十三岁。
他在镇魔渊边坐了三，这里的剑意太杂，镇魔有余，炼魔不足。
我当时只觉得好笑，一个乳臭未干的子，也敢点评历代祖师留下的镇魔剑阵。”
牧野魔帝问道，
“然后呢？”
锁真韧声道，
“然后他花了七日，把镇魔剑阵改了一角。
那一角阵纹，让渊底那头魔族哀嚎了整整三年。”
牧野魔帝眼中掠过一丝异色，
“李肆少年时便有这等阵道造诣？”
锁真人冷笑，
“他哪里懂阵道？他只是懂剑。
只要是剑能触及的东西，他都有着难以理解的悟性。”
牧野魔帝沉默片刻，缓缓颔首，
“这样的人，确实令人不舒服。”
锁真人忽然笑出了声，
“不，我很喜欢他。”
牧野魔帝看向他。
锁真壤，
“李肆很纯粹，他从不争权，也从不轻视旁人。
他见到老夫，依旧会恭恭敬敬喊一声师叔。
他每隔十年都会来后山问我缺什么，甚至曾亲自去北境为我寻延寿灵药。”
牧野魔帝道，
“那你为何背叛他？”
锁真人摇了摇头，
“因为他越是这样，老夫越觉得自己可笑。”
他按在青石上的手掌微微用力，血液顺着阵纹流淌得更快。
“我不恨李肆，可我不想一辈子都站在他的影子里，更不想等死。”
牧野魔帝平静道，
“所以你选择成魔。”
锁真人转过头，惨白的眼眸直视牧野魔帝，
“成魔又如何？”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像是一柄锈蚀多年的剑终于出鞘。
“这世间万灵，不过是强者制定规则，哪里有什么种族之分？
人族杀妖，是斩妖除魔。
妖族食人，是血脉本能。
魔族吞魂，是邪祟凶戾。
可到头来，谁不是为了活下去，为了变强，为了站得更高？”
牧野魔帝笑了，
“这话若让你们蜀山弟子听见，大概要气得吐血。”
锁真拳淡道，
“他们还年轻，自然相信黑白分明。
等他们活到老夫这个岁数，眼睁睁看着自己前路断绝，便会明白所谓正邪，大多只是胜者写下的碑文。”
牧野魔帝问道，
“你不怕遗臭万年？”
锁真韧头看向镇魔渊，声音冷淡到了极点，
“若老夫今日成功，谁敢让老夫遗臭万年？
若老夫失败，身死道消，万年骂名与我何干？”
牧野魔帝缓缓点头，
“你确实想明白了。”
锁真人微笑道，
“成魔也好，成仙也罢，只要能够踏足巅峰，又何惜一将功成万骨枯？”
牧野魔帝眼中终于露出满意之色，
“很好。”
他抬起右手，掌心有一缕黑紫色魔气流转。
那缕魔气并不狂暴，反而温顺得像一条蛇，缓缓钻入锁真人眉心。
锁真人身躯微微一震，惨白眼眸中顿时浮现出一朵黑莲虚影。
他闷哼一声，腰间白色古剑剧烈颤动，像是在抗拒这股魔气侵染。
锁真韧头拍了拍剑鞘，轻声道，
“白霜，别闹。”
古剑震鸣不止。
牧野魔帝看着那柄剑，道，
“它跟了你两百年，倒是比你更认蜀山。”
锁真饶语气微微一沉，
“剑是死物，认的是旧气机。
等老夫登临一品，它自然会认新的我。”
牧野魔帝道，
“若它不认呢？”
锁真人垂眸，
“那就毁了重炼。”
古剑震鸣骤然一滞。
牧野魔帝笑了笑，
“你比我想象中更适合入魔。”
锁真人没有接这句话，只是问道，
“你答应我的东西呢？”
牧野魔帝道，
“等镇魔渊封印破开，我会以魔宗秘法为你引来渊底那头纯血魔族的本源魔血。
你炼化之后，寿元可延千年，肉身也会重塑。”
锁真人眯起那双白眼，
“只延寿？”
牧野魔帝笑道，
“若你能扛过魔血炼身，便有三成机会踏入一品。”
锁真人沉默数息，缓缓道，
“三成已经够了。”
牧野魔帝提醒道，
“失败便会被魔血吞噬，成为渊底那东西复苏的养料。”
锁真人反问道，
“不赌，我便能活？”
牧野魔帝点头，
“明白了。”
锁真人收回按在青石上的手掌，指尖鲜血滴落，在半空凝成一枚枚暗红符文。
那些符文落入断崖，像钥匙一样嵌入剑阵的缝隙郑
镇魔渊深处的咆哮声越来越清晰。
牧野魔帝忽然道，
“你们蜀山的镇魔剑阵极其麻烦，即便你身为看守者，也只能打开外层禁制。
真正的核心，还需要我来破。”
锁真壤，
“所以我才请你来。”
牧野魔帝看向宗门大殿方向，
“李肆若察觉，你挡得住他多久？”
锁真拳淡道，
“一剑。”
牧野魔帝皱眉，
“只有一剑？”
锁真人瞥了他一眼，
“你若觉得少，可以自己去挡。”
牧野魔帝笑了起来，
“一剑就一剑。
李肆的一剑，下间能挡的人本来也不多。”
锁真人问道，
“你有把握？”
牧野魔帝负手而立，
“我不挡。”
锁真人怔了怔。
牧野魔帝平静道，
“我来蜀山，不是为了和李肆拼命。
若事不可为，我会走。”
锁真人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也笑了，
“魔修都是如你这般坦诚吗？”
牧野魔帝道，
“你我本就是交易，坦诚些反而省事。”
锁真人缓缓点头，
“既然如此，那便动手吧。”
牧野魔帝抬起头，望向穹。
殿前广场上的剑光越发炽烈，明李肆与陆沉的交锋已经真正进入白热化。
他轻声道，
“确实该动手了。”
下一刻，他周身忽然有黑紫色魔气升腾。
那道普通中年汉子的身影开始拔高，衣衫化作黑色帝袍，面容依旧平凡，气势却如无边黑夜般压落下来。
断崖四周的剑纹齐齐震颤。
镇魔渊深处，传出一道沙哑而贪婪的声音，
“人族……魔血……自由……”
锁真人听见这个声音，苍白眼眸里浮现出难以压抑的炽热。
他低声自语道，
“老夫的路，终于要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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