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宁州，沈家。
沈氏在关宁州扎根一千二百年，族中修士过万，更有七位上三品的大修士坐镇，与雍州赵家同为六大豪族之一。
然而此时此刻，这个庞然大物的掌舵者，正跪在一处地下静室的门外。
沈浩栎五十七岁，三指玄境巅峰，距离二品的陆地神仙境只差半步，平素以威严着称。
可在这扇赤铜大门面前，他连呼吸都是心翼翼的，甚至不敢抬头张望。
地下静室位于沈家祖宅的最深处，四周以禁制层层封锁，连神识都无法穿透分毫。
唯一的入口是一道三寸厚的赤铜门，门上没有把手，没有锁扣，只有一枚嵌入门板正中的漆黑眼瞳状纹路。
那枚纹路偶尔会转动。
沈浩栎不敢去看，只是全力守住自己的心神。
“完了？”
静室中传出一道年轻而淡漠的声音，听不出男女，只觉得每一个字都干干净净，像是被剥去了所有情绪。
“回禀主上，”
沈浩栎低着头，额头几乎要贴在冰冷的石砖上，
“陆沉已被人皇册封为武安侯，赐子亲令，先斩后奏。
长安城朝会之上，六部尚书尽皆附议，满朝文武无一人反对。”
静室里沉默了几息。
“武安侯，以武安邦……”
那道声音将这三个字念了一遍，语气中带着三分玩味，
“这个封号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承受得住的……
当年的白起、苏秦都是一代人杰，可在受封之后不到十年，便先后陨落。
刘寿将这个封号给了那个鬼，未必没有其他的心思……”
顿了顿，他又道，
“但是话又回来，作为陆渊的儿子，那鬼能以五品境界斩三品妖王，确实非同一般……”
听到这里，沈浩栎的背脊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不是因为恐惧——跪了一千多次，恐惧早就麻木了。
而是因为他从这道声音里，听出了一丝极其罕见的兴趣。
“主上，”
他斟酌着开口，
“名单的事情，郑家那边已经传回了消息。
郑玄夜访侯府，被陆沉羞辱一顿后逐出了侯府。
据暗线回报，陆沉给了郑家七时间，要他们自行清理。”
“七？”
那道声音轻笑了一下，像是冰面上裂开一条缝，
“手段倒是老辣。
不急不缓，逼迫投诚，逼不动就师出有名。
他身后站着人皇，又手握子亲令，除非那些家族举族叛逃四境异族，否则毫无还手之力。”
沈浩栎等了一息，才心翼翼的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那我们沈家该如何应对？”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地下静室里传出一阵细微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然后，赤铜大门上那枚漆黑的眼瞳纹路缓缓转动了一下。
沈浩栎猛地低下头，额头磕在石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道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年轻，依旧淡漠，却多了一层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让他来。”
沈浩栎的身体僵住了，
“主上……”
“刘寿这步棋是明棋，就是要逐一清理掉我们这些‘蛀虫’。”
那道声音顿了顿，
“他选择的这把刀很妙，却不够锋利，有些东西是砍不动的。”
沈浩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的开口道，
“可是主上，陆沉此人惊才绝艳，境界战力难以估量，又兼具狠辣心性。
若是他亲自来了关宁州……”
“你在怕他？”
一股无形的压力从赤铜大门后渗透出来。
虽然仅仅是一丝，沈浩栎这位三品巅峰的强者竟然直接俯伏在地，连抬手都做不到。
他的道基在那一瞬间出现了极其细微的颤动，仿佛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窥探。
压力来得快，去得也快。
沈浩栎大口喘息着，后背的衣衫已经彻底湿透。
“传我的话。”
那道声音恢复了先前的平淡，
“让沈家所有外出的子弟在三日内全部返回，封锁沈家在各州的产业和联络渠道。
从今开始，沈家闭门谢客，谁来都不见。”
沈浩栎趴在地上，艰难的应了一声，
“遵命。”
赤铜大门后再无声响传出。
沈浩栎又跪了片刻，确认不会再有新的指示，才撑着发软的双腿站起身来。
他转身朝通道外走去，步伐有些踉跄。
走到转角处，他在阴影里靠着墙壁站了一会儿，目光很复杂。
一千两百年了。
沈家已经跪了整整一千两百年，每一任家主都是跪在这扇赤铜大门外接受命令的。
外人只知道沈家是关宁州的土皇帝，却不知道这个土皇帝的脖子上，套着一条谁都看不见的锁链。
沈浩栎闭上眼睛，将翻涌的心绪压下去。
无论那扇赤铜门后面的东西是什么，他都没有反抗的余地。
上一个试图反抗的家主，是他的祖父。
然后整座沈家的嫡脉，就只剩下了他父亲一个人。
沉默良久之后，沈浩栎重新挺直腰板，迈步走出霖下通道。
推开书房的门，管家老刘已经候在了门口。
“传令下去。”
沈浩栎的声音恢复了一家之主的沉稳，
“所有外出子弟，三日内归家。
关闭沈家在各州的商号、灵脉矿场和联络据点。
从今日起，沈家闭门谢客。”
老刘闻言一怔，
“家主，这么做的话，那些合作了数百年的商会和修行势力——”
“全部切断。”
沈浩栎的语气不容置疑。
老刘深吸一口气，躬身应诺，快步离去。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浩栎走到窗前，望向了西方。
虽然隔着千万里的距离，但他依然感受到了一股庞然的压力。
那个刚刚被封侯的年轻人，此刻应该正在谋划着如何对付名单上的十七家势力。
他不知道陆沉会先动哪一家，也不知道陆沉手里的情报到底详尽到了何种地步。
但他很清楚一件事情。
无论陆沉多么惊才绝艳，等他踏入关宁州的那一刻，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因为关宁州沈家的秘密，不是任何人可以窥探的。
要么他死，要么沈家覆灭，再无第三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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