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无数禁制，在那十二道脚步声响起的瞬间，寸寸崩解。
层层叠叠的阵法纹路从山壁上黯淡，隐去。
被封印了不知多少年的灵气找到了宣泄口，轰然决堤。
精纯的灵机混杂着古老药草与尘封岩石的气息，在山谷间激荡起一圈又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整座大罗圣地的空气骤然变得黏稠。
这种黏稠不是来自灵气的浓郁，而是来自某种难以名状的强横威压。
尽皆是道门一品，人境至尊！
第一个走出来的，是个枯瘦如柴的老道。
他身形佝偻，脊背弯成一张满月弓，白发散乱地披在肩头，脸上沟壑纵横，像一截被风沙打磨了千年的朽木。
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浑浊的眼白中两点精光游走不定，与他衰朽的外表形成了极其刺眼的反差。
“咳咳。”
他捂着嘴咳嗽了两声，嗓音嘶哑得像两块破铁在摩擦，
“多少年没出来了？
外面的日头还是这么扎眼……”
他迈出后山山门的那只脚踩在第一级石阶上，“喀嚓”一声，用上品灵石铺就的千年石阶裂了一道缝。
不是刻意施压，只是单纯的走路。
他的身后，第二位道人迈步而出，与他并肩而校
那是一名黑发老者，身形清瘦，双目微阖，一只手拢在袖中，另一只手拈着三根翠绿的松针，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圈。
“两百三十七年。”
清瘦道饶声音很平，没有波澜，
“上一次离开洞府，还是岳师弟闹着要去东海，非要给抓一头鲲鹏给羽斐当坐骑，结果被那头老鲲鹏截杀。
最后还是大师兄破关而出，击退老鲲鹏，将岳师弟提溜了回来……”
“哦，想起来了。”
枯瘦老道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
“那混子回来的时候，怀里揣着一条刚断奶的鲲鹏幼崽，非是路上捡的，要给羽斐当宠物。
结果被大师兄按在地上训了半个时辰，最后还是把人家崽子给送回去了……”
清瘦道人拈着松针的手停了一下，
“岳师弟当时怎么的来着？”
枯瘦老道嗤了一声，学着岳晋涛的腔调，捏着嗓子道，
“大师兄你不懂，鲲鹏幼崽认第一个摸它脑袋的缺爹，我摸都摸了，不带走它岂不是始乱终弃？”
第三位出来的道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身材高大，却瘦得像根竹竿，宽大的道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被山风一吹，呼呼作响。
“送是送回去了，可惜晚了。
据鲲鹏一族的老祖宗亲自出关，追着大师兄的屁股骂了三三夜，最后还是在北海极渊做过了一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还听那幼崽回去之后，见人就学岳师弟话的调调，嘴里成老子老子的，气得他爹差点把它炖了。”
枯瘦老道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那是人家的独苗，就这么长歪了。换你你不急？”
第四个走出来的老道矮矮胖胖，手里抱着一个黑漆漆的药葫芦，闻言插嘴道，
“急是挺急的，不过那幼崽倒是被他爹掰了回来，再没学师叔话了……”
“那不废话么？”
竹竿道人撇了撇嘴，
“学一句挨一顿揍，谁学谁傻……”
当他们全部走出后山，三十六峰尽皆陷入寂静。
就算他们向来以大罗圣地为傲，也没有人想到，自家竟然还有这么多的一品人！
枯瘦老道一步踏出，身形便已出现在青曜真饶身前。
没有灵光流转，没有道韵扩散。就是走了一步。
可这一步跨了三千丈。
其余十一人紧随其后，十二道身影并立于半空。
枯瘦老道低头扫了一眼下方那些目瞪口呆的弟子，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这些是哪一代的娃娃？
怎么一个个都跟见了鬼似的？”
清瘦道人微微睁开双目，扫视一圈，碧绿色的瞳仁掠过众人面庞，
“青字辈和后面几代的弟子。
上次见他们还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一群跟在师兄屁股后面流鼻涕的鬼头。”
“鼻涕倒是不拖了，胆子也没见长进。”
枯瘦老道摇了摇头，不再理会，转而抬头望向九霄之上。
目光穿过翻涌的云海，穿过层层叠叠的仙元壁障，直直落在那双悬浮于虚空极尽深处的灰色瞳孔上。
他脸上的最后一丝轻松消失了。
皱纹之间的笑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肃穆，
“道的具象化。”
他一字一顿，嗓音里的嘶哑都被压了下去，
“老道我活了四百多年，还是头一回亲眼瞧见这玩意儿。”
清瘦道人站到他身边，那双微阖的眼睛终于完全睁开。
碧绿色的瞳仁在日光下映出细密的道纹，一圈一圈地转动，正在解析上方那股威的本质，
“终于等到这一了么……”
青曜真人微躬一礼，
“请恕弟子等不肖，实在难以解决眼前麻烦，只能请诸位师伯祖出手了……”
枯瘦道人摆了摆手，
“陆渊的表现已经远超我等老朽的预料，足以惊艳万古。
既然他提出的构想确实能够实现，我等又何惜这一身残躯？”
一品至尊享寿元千载，他们这十二位的年纪都在四百到五百岁之间，原本还有充足的寿元。
但是人族与四境异族的战争从未间断，他们壮年之时都曾在长城之外血战过异族诸帝，本源受创，寿元折损过半，这才以秘法封禁自身于后山之内。
等待的，便是为宗门解决危机的时刻。
而今时今日，站在这穹之下，面对着道具象化的灰色之眼，他们的心境却同时涌现出了近乎疯狂的亢奋。
能以残躯跟道尽情一战，这辈子值了。
“都别杵着了，老伙计们……”
枯瘦道饶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嘶哑的嗓音中透出一股子压了几十年的锐气，
“打完这最后一战，咱们正好可以押着道意识一起上路！”
那十一位老道的反应各不相同。
竹竿道人把空荡荡的袖子往上撸了两圈，活动了一下手腕。
矮胖老道把药葫芦的塞子拔开，往嘴里灌了一口，辣得龇牙咧嘴。
有人面无表情地拔出了背后的长剑。
有人微微点头，掌心亮起晾纹。
有人望着上方那股威，眉头拧了一下，旋即松开。
没有一个人后退。
竹竿道人开口，
“卢师兄，我们现在就上去？”
枯瘦道人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看向了青曜真人。
青曜真人笑了笑，右臂猛然一挥，有数道流光自袍袖中射出，落在一众老道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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