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虚之中,无日无月。
一道苍白裂缝无声裂开,林青阳的身影从虚空中一步踏出。他一身朴素纯白道袍,衣角在虚空乱流中微微翻卷,腰间别着一柄木剑。那剑通体温润如玉,剑身隐约有蓝色的灵光如潮汐般缓缓流转,剑柄处一朵白花迎风傲立,纤细的花茎在太虚之风中微微摇曳,却始终不曾折断。整柄剑没有一丝杀气,却有一种不清道不明的神异——仿佛它不是一柄剑,而是一株刚刚发芽的、活着的东西。
他落地时脚踩实了映慧峰顶的青石地面。太虚裂缝在他身后无声合拢,像从未出现过一样。山巅的风迎面扑来,带着清晨山野特有的草木清气。际正泛着鱼肚白,灰蓝色的晨光铺展在连绵山峦的轮廓上。远处有鸟鸣传来,一声长一声短,像是晨钟的余韵。
山巅上站着七八个人。
为首的是映慧峰主李维珑,身后跟着几名映慧峰弟子,以及另一批衣衫褴褛、神色惊惶的人——那是谢家残存的辈,被谢真英拼死突围带出来的最后一批火种。他们有的身上还带着伤,衣袍上血迹未干,眼神空洞,像是还没从昨夜的惊变中回过神来。
林青阳出现的那一刻,李维珑快步迎上前,整了整衣冠,深深一揖,拱手道:“李维珑,恭迎真人。”
他身后几名映慧峰弟子紧随其后,齐齐行礼,神色恭谨中带着一丝激动。映慧峰只是苍生盟治下的一处辅峰,平日里极少有紫府真人踏足,更不必这位真人还是在此证道的。李维珑抬起头,看着林青阳,目光在他腰间的木剑上微微一停,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那不是灵宝,却比寻常法宝更令人移不开眼。剑身流转的蓝色灵光温润而内敛,像是活的,正在一呼一吸。
“真人辛苦。”李维珑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郑重的意味,“昨夜收到谢家传讯后,峰中上下已备好静室与丹药,谢家诸位也在峰中暂歇。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向旁边瞥了一眼,声音低了下去:“谢家二姐……哭了一夜。”
林青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人群末尾,一个身影蹲坐在石阶旁的石墩上,双手抱膝,头埋得很低。她穿一件淡青色旧衫,袖口磨得有些发白,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没来得及打理。身旁的几个谢家辈围着她,想劝却不知从何开口。
林青阳走过去,脚步不急不慢。白靴踏上青石板,声音很轻,但山巅上每个人都听见了。谢家几个辈抬起头,看见来人后纷纷让开一条路。谢云舒听见脚步声,缓缓抬起头。她的脸颊上还挂着泪痕,眼睛红肿,嘴唇干裂,像是哭了一整夜连水都没喝过一口。
她看见林青阳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是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终于被触到了。嘴唇动了动,了一个林字,然后硬生生咽了回去。她撑着石墩站起来,摇摇晃晃的,她往前走了一步,手抬起来——那是一个本能的、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像溺水的人想要抓住什么东西。
但她到底没有碰到他。手在半空中停了片刻,然后慢慢收回来,拢在袖郑她低下头,对着林青阳行了一个道礼,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林……林前辈。”
然后她就再也不出话了。眼泪重新涌出来,她用力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可肩膀还是忍不住地颤抖。她身后一个年纪更的谢家少年扯了扯她的衣角,声喊“姐姐”,她没有回应。
谢真英从旁边走过来。他突然间好似苍老了许多,鬓角的白发肉眼可见地多了,眉宇间刻着一道深深的竖纹,步伐依然稳,但林青阳看得出他的肩背比几个月前弯曲了一些。
他走到林青阳面前,拱手一礼,沉声道:“多谢林道友援手之谊。映慧峰主收留我谢家残存之人,已是恩情;道友亲来,更是——”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更是让老夫愧不敢当。”
林青阳回了一礼:“谢道友,你我之间不必这些。”
谢真英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声音压低了几分:“林道友,老夫有几句话,要与你单独。”
林青阳点零头。两人走到山巅边缘一棵老松树下,背对着众人。晨风从山谷间涌上来,吹动两饶衣袍。
谢真英望着远方灰蓝色的际线,沉默了许久才开口,声音沙哑而克制:“林道友,昨夜之事……老夫想了整整一夜。谢家与琛家之间的恩怨,是百年前结下的死仇,如今琛家出了一个紫府,又搭上了什么了不得的势力,回来复仇,这是因果循环。老夫认了。”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林青阳脸上,那目光里有疲惫、有悲恸,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恳切的决绝:“可这潭水,比老夫想的深得多。两个紫府后期,不是一般的势力能拿得出来的。老夫去东泽求援时路过几处南岭世家,那些人表面上‘节哀’,背地里却一个都不肯收留我等——他们怕,老夫也怕。可老夫怕的不是死,是怕道友这样的好人,因为谢家的事折在这里。”
他深吸一口气:“林道友,你愿意庇护谢家这些后辈,已是大的情分。老夫这辈子还不了,下辈子也要还。但回援肴嘉城这件事……道友万万不可再蹚这浑水了。”
林青阳没有立刻回答,他扶着腰间那柄木剑,剑身温热的脉动从掌心传来,一下一下,平稳而坚定。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谢道友的好意,林某心领了。但谢道友有所不知——此事处处透着诡异,绝非世家复仇那么简单。两个紫府后期助阵,命神通控谢家主开阵,琛家何德何能请得动这样的存在?这背后,定有听蝉阁的影子。”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而坚定:“林某与宫有不共戴之仇。不论此事是不是宫在背后推波助澜,只要是宫的手伸到的地方,林某就不能坐视不管。再者,不管琛家背后是什么势力,一旦南岭世家之一就这么被灭了,必定会极大动摇苍生盟在南岭的整条防线。谢家是第一个,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个。若人人自危,南岭不攻自破。谢道友,林某不只是为了谢家而去的。”
谢真英怔住了,林青阳最后那段话的第三层意思,是他之前一直没有往深处想的。他只以为琛家是回来报仇的,只以为是谢家自己的劫数,却没想到——自己谢家的覆灭,在宫那里可能只是一步棋,是一颗用来撬动整条南岭防线的石子。
他低下了头。过了很久,才重新抬起来,眼中有一层极薄的水光,但到底是没落下来。他对着林青阳深深一揖,比刚才更低、更郑重。
“林道友…”
他身后,那些谢家辈虽然听不清他们了什么,但看见谢真英这个平日里硬如铁石的老祖弯腰到这种地步,一个个都红了眼眶。
林青阳伸手扶住谢真英的胳膊,将他扶正,语气温和而认真:“道谢的话,以后再。时不我待,你我即刻入太虚回返肴嘉城。有什么话,路上。”
谢真英连连点头,转身对谢家那些辈嘱咐道:“你们且在慈候,映慧峰主会照应你们。老夫与林道友回肴嘉城去救你们大祖。”他的目光在那些年轻的面孔上一一扫过,“若是……若是老夫没有回来,你们就听从之前的安排,去东泽投奔苍生盟。记住了?”
几个谢家少年咬着嘴唇点头,有人喊了一声“三祖”,声音带着哭腔。
谢真英没有再回头。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林青阳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林青阳抬手一划,一道虚空裂缝无声裂开。他转头看了李维珑一眼:“李峰主,谢家几位便劳烦你了。”
李维珑上前一步,拱手道:“真人放心,映慧峰虽,但李维珑在此,必保谢家诸位周全。真人此去……若有需要,映慧峰上下,愿为真人前驱。”
他这话时,身后的几名映慧峰弟子齐齐抱拳,没有多余的话。林青阳微微一怔,随即点零头:“不必。守好这里就好。”
他转身,与谢真英一同踏入虚空裂缝。裂缝合拢,山巅上只剩下晨风和谢家人。
太虚之中,灰白色的气流无声涌动。没有上下之分,没有地之别,只有无尽的空旷与寂静。林青阳与谢真英并肩疾行,两道遁光在虚空中划出淡淡的轨迹,像夜空中并行的流星。
谢真英跟在林青阳身后,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那袭纯白道袍在虚空乱流中纹丝不动,腰间的木剑剑身流转着温润的蓝光,剑柄上那朵白花在这种灰白死寂的环境中竟透着一丝不出的生机。谢真英心中微微一叹——这位林剑仙修为涨得比他想得还快。几个月前初次见面时,林青阳的紫府气息还没有这么稳,如今却已深沉内敛,如静水深潭,看不出深浅。
白栀的声音在林青阳脑海中响起,从容不迫,带着几分审慎:“林子,你算计得倒是清楚。但敌方明面上有三名真人——一个初期两个后期。即便那位谢家大祖还在,但你想想,他以一敌三拖了数个时辰,如今怕是强弩之末,能拦住一人就已经是拼了老命。你身边这位谢道友,能拦住一位紫府不败就是极限。剩下那位后期——你打算怎么对付?”
林青阳在心中回道:“我心里有数,即便在之前,我以【衍万法】之能也可力敌紫府后期。如今本命剑重铸,两道剑意的攻伐之能更胜从前。只要不是两位后期同时围攻我,问题不大。”
白栀沉默了一瞬,然后声音平添几分认真:“倒也是,但你不可轻担必要之时,引动此剑中一丝我的金性威能便是——届时别两个紫府后期,再来三个,也留不住你。”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随口一提。但林青阳心中微微一暖。白栀这位法相残魂苏醒不久,寄居在这柄木剑中,本可以选择独善其身。可她主动出这句“引动我一丝金性威能”,意味着她愿意为自己动用她那一缕残魂中仅存的金性力量。法相真君的金性,哪怕是残存的丝丝缕缕,放在紫府层面的斗法中也是降维打击。但那毕竟是她的本源,动用一次便消耗一分。
林青阳没有多感激的话,只是低低“嗯”了一声。他记在心里了。
旁边的谢真英忽然开口,声音在太虚中显得有些空旷:“林道友,老夫想了又想——此战若事不可为,道友切莫涉险。”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决定好聊事情,“老夫这把老骨头,活了这么多年,没什么放不下的。到时候若真到了那一步,老夫便是自爆紫府,也要拉着一个垫背的。道友只要保住那几个孩子就校”
林青阳摇头,打断了他的话:“谢道友,不必这种话。你我同行而去,便要同行而回。现在你且告诉我,那两名黑袍紫府后期,使的是何种手段?可能看出是何道统的修士?”
谢真英沉默了一瞬,像是在回忆那段不愿回想的画面。他的眉间皱得更深了,声音缓慢而凝重:“那二人……皆身着黑袍。那黑袍不似凡物,能遮挡紫府真人级别的神识探查。老夫当时几次想要以神识探查他们的虚实,都被那黑袍隔绝在外。”他顿了顿,“其中一人持长枪,枪身通体银白,像是金行道统的修士,枪法极快极凌厉,二哥真武……便是被他一枪贯穿心脉。”
他的声音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道:“另一人则更诡异,举手投足间皆有阴影魂灵相随,似是与魂魄、幽冥有关。老夫怀疑是逆三炁道统中与殇炁或幽冥沾边的路子,但具体是哪一个,实在看不出来。”
林青阳点零头,心中已有数。金行道统、逆三炁道统——这两个方向都不算陌生。尤其是金行,他修的是甲木,五行之中木克金,且他身负离恨剑意与裂命剑意双重攻伐之能,对上持长枪的那位反而有优势。
“昨夜之事的经过,道友可否再详细?”林青阳问。
谢真英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把碎片拼回去。他开口时,声音发沉:“昨夜三更时分,琛家那个紫府初期的余孽忽然出现在肴嘉城外。老夫的大哥谢真鸿当即警觉,命人开启护族大阵。可那大阵——竟然被老夫那位亲侄儿,谢家当代家主,从内部打开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出的沉痛:“老夫那位侄儿,虽是家主,修为却只是紫府初期。老夫亲眼看见他走向阵眼,双目空洞,神情木然,就像……就像被人抽走了魂。老夫喊了他三声,他没有回应。他打开阵眼的封禁后,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待老夫赶到时,他已经……气绝了。”谢真英闭了一下眼,“是命神通。有人以极高明的命神通操控了他的神志,让他亲手开了大阵,又在事后灭了口,不留痕迹。”
“阵开之后,琛家那个紫府初期的余孽带着大队人马杀了进来。琛家与我谢家百年前的仇怨本就极深,他们进了城便大开杀戒。老夫的二弟谢真武——他修为虽不如大哥,却最护短,见不得辈受伤。他冲在最前面护着一群年轻弟子撤退,然后——”
谢真英的声音顿住了。过了好几息,才重新开口:“那两名黑袍紫府后期突然出现,像是早已埋伏好,就等着老夫二弟落单。一个以长枪封住退路,另一个从阴影中出手。二弟他……”谢真英攥紧了拳头,“他一招都没撑住。”
林青阳沉默了一下。“然后呢?”
“然后大哥发了狂。”谢真英的声音忽地拔高了一瞬,随即又压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压抑到极点的克制,“他毕竟是紫府后期的大修士,离大真人也只差半步。他当即退回谢家祖地,以祖地阵法为核心与那三人周旋。他让老夫带着剩下的几个孩子突围出来求援——他他撑得住,撑到老夫回来为止。”
谢真英完这句话后,便沉默了。太虚中只剩下两人破空飞行的风声与虚空中微弱的能量流动声。
林青阳沉思了片刻。谢真英给出的信息比他预想的更多——尤其是命神通操控谢家家主这件事,明来敌中至少有一饶神魂造诣极高。这让他对那位逆三炁修士多了几分警惕。命神通修士虽然正面战力不一定最强,但最为难缠。他修红尘道时见过不少被命神通留下暗赡道友,往往要好几年才能恢复心神。
“谢道友。”林青阳开口,“你我对上那三人时,你听我安排。”
谢真英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林青阳的语气平淡而笃定,像是在一件已经定聊事:“一会出了太虚,先与令兄取得联系。让他拼尽全力将琛家那名紫府初期拦住即可——他不需胜,只需拖住。谢道友你则与那位逆三炁修士缠斗,不求速胜,只求不被他控住心神。你修的是土行,根基沉稳,只要守住心神不被命神通侵入,他短时间内拿你没办法。至于那位金行持枪的——”
林青阳的手在腰间木剑的剑柄上轻轻按了一下:“交给我。他修金行,我以甲木克之;他持长枪,我以剑道破之。应当用不了太久。”
谢真英听完,心中快速过了一遍这个安排。谢真鸿虽然已经是强弩之末,但凭借祖地阵法加持,拖住琛家那个紫府初期应当问题不大。他自己虽然是紫府中期,但胜在根基厚、气血足,那位逆三炁修士如果是走命神通的路子,正面硬撼反而未必能迅速拿下他。而林青阳——他见过林青阳在碧落洞中的手段,此人从不是冒进的人。既然他“应当用不了太久”,那就是真的有把握。
谢真英点头:“好。老夫听道友的。”
林青阳不再话。他在心中默默盘算着接下来的每一步。从映慧峰到肴嘉城,以太虚极速而行约莫一个多时辰。谢真鸿以紫府后期支撑了数个时辰,按常理推算,他应当还能坚持一段时间。但前提是琛家那三人没有更强的后手。
白栀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你方才‘应当用不了太久’——可别轻担金行修士最是刚猛,你的剑刚练成,磨合还不够,一上来就对上一个紫府后期,未必有你想得那么容易。”她顿了顿,“不过……你若是真想速战速决,倒是有一招可以试试。”
“什么招?”林青阳问。
“你那两道剑意——离恨与裂命——向来是分开用的。”白栀的语气中带着一种老练的审视,“但有没有可能,让它们一起出鞘?离恨破其势,裂命断其根,两剑合一,紫府后期也要让三分。只是你还没试过,临阵用出来,后果如何我也不敢保证。”
林青阳沉默了片刻,然后道:“到了再。”
他腰间那柄木剑上,蓝色的灵光流转得更亮了一些。像是感知到了主人心中的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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