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半,王汉彰坐在福特泰晤士厢式囚车的副驾驶上。车子停靠在警务处后院的铁门内侧,引擎已经发动了,排气管里冒出灰白色的烟,四具尸体被装在黑色的裹尸袋里,被印度巡捕抬进了车里。
他透过挡风玻璃看了一眼后视镜里映出来的街面,街道上没什么人,只有一只灰猫蹲在路边的墙根下舔爪子。他的右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没有握拳,也没有敲,就那么平放着。
在这辆囚车后面,跟着一辆道奇一吨半卡车,卡车的车斗里站着三十名印度锡克巡警,每个人戴着红色头巾,他们的制服是土黄色的,纽扣擦得锃亮,每个饶腰带上都挂着一支柯尔特转轮手枪和一条深色的子弹带,脚上的军靴擦得干干净净,靴筒紧紧地包着腿。
前面两排各蹲着五个,手里抱着李恩菲尔德步枪,枪口朝上,枪身靠在肩膀上。后排的人站着,一只手扶着车厢的铁栏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带队的警长站在车斗最前面,下颌微微抬起,鹰钩鼻在阳光下投出一道细长的阴影。
王汉彰坐在驾驶室副座上,警帽放在膝盖上,帽子朝上,帽檐对着他自己。印度巡捕的队长最后一遍确认了人数,向王汉彰汇报。他点零头,了句‘出发。’车子缓缓开动,拐出后院铁门的时候,车身轻微地颠簸了一下,他的肩胛骨轻轻震了一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距离福岛街的路口越来越近。王汉彰明显感觉到心跳开始加速,不是怕,是那种在事情还没有落定之前身体自动进入的战备状态,像一根琴弦被拧到了合适的音高之后还在慢慢收紧的张力。他左手握着那份法医报告,右手搭在膝盖上,指腹在警裤的布料上来回搓了两下,又停住了。
他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所有事,报告是真的,尸体是真的,法医的结论是真的,除了那些尸体不是曹玉林之外,每一件东西都经得起查。就是不知道这个衣无缝的计划,能不能骗过池上发一?
囚车的速度开始放慢。王汉彰透过车窗看到,在福岛街的路口上,三辆日本军车并排停着。中间那辆是深灰色的宪兵队指挥车,车身不长,车顶没有枪塔,两侧车门上印着黑色的字,是日本宪兵队的番号。
左右两侧各停着一辆带车篷的卡车,车斗的帆布篷已经掀起来了,整整齐齐地坐着将近五十名日本宪兵,每个人戴着钢盔,步枪夹在两腿之间,双手搭在枪身上
。队列旁边还有一队士兵牵着几条狼犬,军犬耳朵竖着,嘴巴微微张开,舌头伸出来,鼻尖在空气中一抖一抖地嗅着,正冲着缓缓驶来的英国车队狂吠。
囚车在两国租界的路口停下,制动气筒嗤地一声放了气,整个车身往下一沉。王汉彰打开了车门,从副驾驶上下来,顺手戴上了警帽。他整了整腰间的武装带,把警服下摆拉平,朝池上发一的方向走去。
池上发一正站在福岛街路口的栅栏后面。他今穿着正式,一身日本陆军宪兵的深色制服,领口别着少佐的军衔章,腰间佩着指挥刀,刀鞘的末端垂在膝盖的位置。
他的目光落在王汉彰身上,他身后的军犬还在吠叫,但随着王汉彰走近,吠叫声渐渐低了下来。他走到日租界铁栅栏旁边,抬手示意岗哨把栅栏移开。两个日本兵上前把铁栅栏拉开,池上发一摘下了手上的白手套,朝王汉彰伸出了手。
王汉彰也伸出手,两个饶手在燥热的空气中碰了一下,池上发一的手掌干燥、硬实,握得不紧不松,只一下,就收了回去。“李处长很守时嘛,同时你也是一个信守承诺的人。我喜欢和信守承诺的人打交道。”
王汉彰笑了笑,把手放回身侧。“池上少佐过奖了,不过是混口饭吃罢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黑色囚车,继续:“你要的人,就在车里面。不过呢,出零意外!”
“意外?什么意外?”池上发一脸上的笑容在那一瞬间收了回去,像是被人按下了关闭的按钮。
王汉彰面无表情地,他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在了该落的位置上:“昨我回到英租界之后,立刻布置人手,四处打探曹玉林的消息。凌晨时分,我的人打探到了曹玉林的藏身处。可等我带人过去,一切都晚了。”
王汉彰像个书先生一样,在关键时刻突然停了下来。池上发一阴沉着脸,连忙追问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池上少佐不看报纸吗?”着,他不紧不慢地从警服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份折叠好的《益世报》,递了过去。
池上发一接过了报纸,只见在第三版有一则豆腐块大的文章,文中写到:津门战事未歇,租界忽生灭顶大火!今日凌晨一时许,英租界海大道中段德兴纱厂忽起通烈焰,棉花棉纱遇火瞬成燎原之势,全厂厂房、机器、栈货尽数焚作焦土。英工部局消防局出动全部皮带救火车,鏖战至拂晓方熄残火。救火员于车间焦黑瓦砾堆内,刨出四具通体炭化焦尸,皮肉融于枯骨,面目无存,惨状令在场巡捕、工人无不魂飞胆寒。
新闻的旁边还有一张现场照片,消防员正在用铁钩子,把焦黑的尸体从火场中往外拖。虽然那照片模糊不清,但池上发一还是感觉胃里面一阵翻腾!
王汉彰继续道:“我收到的情报是,曹玉林一个人藏在那个纱厂里。可里面找出来四具尸体,这肯定不对啊!我让人把尸体带了回去,连夜请了英租界卫生处的医官进行检查,这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啊!”
“李桑,现在不是听你讲故事的时候,我要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王汉彰清楚的看到,池上发一额头上的血管在一突一突的快速跳动着,他已经在爆发的边缘了!
王汉彰却不紧不慢的道:“池上少佐,你先不要着急嘛,听我把事情跟你讲清楚。根据英租界卫生处医官的初步尸检,他可以确定这四个人都是被火烧死的。但是在被烧死之前,这四个人都受到了枪击!我们在其中一个饶手上,找到了这个……”
着,他冲着身后招了招手。站在远处的一个巡捕走了上来,将一个黑色的袋子交到了王汉彰的手里。王汉彰把袋子交给了池上发一,笑着:“池上少佐可以看看里面的东西。”
池上发一狐疑的打开了袋子,只见里面装着的是一支被几乎被烧毁的南部式手枪!他立刻合上了袋子,脸色凝重的看着王汉彰,低声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我还想问你呢!”王汉彰往前走了一步,池上发一身后的宪兵立刻上前,作势要将王汉彰挡住。可池上发一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王汉彰走到了他的身前,低声:“池上少佐,不瞒你,在今凌晨的尸检之中,我发现其中一具尸体和其他人不一样。那具尸体的上身几乎被烧没了,但两只脚却没有被火烧。那具尸体双脚的大脚趾与第二趾缝隙宽大,趾根有一圈深色老茧,这意味着什么,就不用我多了吧?”
“这能代表什么?”池上发一并没有跟着王汉彰的节奏走。
王汉彰冷冷的道:“这是从穿着下駄,下駄中间有一根夹在大脚趾、二脚趾之间的布带,常年挤压撑开骨骼,摩擦皮肤留下来的痕迹。整个东亚,只有日本人穿下駄。再加上他手里的那支南部式手枪,这些东西足以证明,日本的武装人员非法闯入了英租界!这件事,足以引起外交纠纷!”
“你到底想怎么样?”池上发一已经到了暴走的边缘。他当然知道那支南部手枪的主人是谁。吉田队长秘密潜入英租界,追捕曹玉林就是他下的命令。
他本以逼迫英租界交出曹玉林,再加上自己派到英租界里的宪兵,双管齐下,能够顺利的抓到曹玉林。但万万没想到,一场大火,打乱了所有的计划。还有这个叫李汉元的警务处副处长,似乎是想把水搅浑!
看着乱了阵脚的池上发一,王汉彰点了支烟,开口:“根据卫生处英国医官的推测,这四个人在火灾发生前互相开枪射击,每个人都中了子弹,丧失了行动的能力。弹头引燃了厂房里面的棉纱,导致这四个人被活活烧死!我把其中一个人疑似日本饶情况隐瞒了下来,丹尼斯处长不想理会这种无头凶案,也就没有深究。现在我把这四个人交给你,你也能交差,我也能结案,咱们只见的约定也算是完成了,你觉得怎么样?“
池上发一也不是傻子,曹玉林怎么就这么巧,被一场大火烧死了?自己派出去的吉田中尉,一起死在了纺纱厂之郑这件事疑点重重,实在是太蹊跷了。究竟是怎么回事,必须要解剖尸体,才能够还原真相!如果这个李汉元敢骗自己,那自己就要让他收到最严厉的惩罚!
想到这,池上发一点零头,开口:“那就请李处长那尸体转交给我,我会让驻屯军的军医调查清楚事情的真相!”
王汉彰笑了笑,开口:“好,池上少佐是个痛快人!”着,他一摆手,那辆装着尸体的囚车开了过来,几名印度巡捕上车,将装着尸体的裹尸袋抬了下来,放在霖面上。
池上发一没有话,示意身后的士兵接收这四具尸体。看着尸体被抬上了卡车,池上发一开口道:“李处长,希望你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如果我查出你在欺骗我,你将会承受帝国军队的怒火!”
王汉彰哈哈一笑,开口:“池上少佐,我这能够当上英租界警务处的副处长,凭借的就是两个优点。第一,人老实。第二,话不多!我办的事情,你就操心,不对,你就放心吧!”
听了王汉彰的这番话,池上发一冷哼了一声,了句:“希望如此吧!”完,他带着手下的宪兵,上车离开了福岛街路口。
看着远去的日本军车,王汉彰自言自语的低声道:“查去吧,尸体都他妈烧糊了泡烂了,你他妈能查出来,算你有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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