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三。
人还在往里涌。
这条河有多大,进来的人才知道。
进来之前,所有人都以为它是一条——有岸,有水,有头有尾,最多宽些、长些,撑死了是一条横在上的江。
进来之后才发现,它不是。
它没有岸。
有人进来,往前飞了七。
七里他什么都没撞见,连一只虫都没樱
他以为是自己在门口附近打转,就回头看了一眼。
门早就不见了。
不只是门。
他进来的那个方向,现在也变成了一片水雾,往前是雾,往后是雾,往左往右往上往下,全是雾。
他飞了七,还在雾里。
他又飞了三个月。
有个老祖,擅长推演。
他进来之后的第一件事,不是找东西,是算这条河有多长。
他把自己的本事全使出来了,他给了一个结论:这条河没有边。
不是。
是没有边。
他不信。
他这辈子算错过,也怕算错,所以他从头又算了一遍。
最后他了一句话:出不去。
有个宗门,三百零七个人一起进来的。
进去之前,掌门把三百零七个人叫到跟前,了一句话:进去之后不许散,谁也不许单独走,遇到东西先喊人,听见没有?
三百零七个人一起应了。
进去了。
进去之后,一个人都没了。
不是死了,是没了。
掌门站在水雾里,喊了三。
喊到嗓子出血。第四他不喊了,他开始往回走,走了一,走到一片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坐下来,坐了很久。
还有更邪门的。
有人在这条河里飞了一年,遇见的人不超过十个。
十个。
诸万界七阶以上的修士,有多少人?
没人算得清。
一起挤进一条河里,按理该是人挨人、人挤人,走一步能踩到三只脚。
可他们就是碰不见。
有个人在河里走了半年很久,某一,他隔着一层很薄的水雾,看见了一个人。
他疯了一样地喊,喊得嗓子都劈了。
那个人也看见了他。那个人也在喊。
两个人都朝对方跑。
跑了半个时辰。
——他们之间的距离,一点都没变。
不是跑错了方向,不是绕了远路,是那一段距离根本就不是距离。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远近,是别的东西。
后来那个人不见了。
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接着往前走。
这条河,把每个人,都单独装进了一个世界里。
是,其实没有人在水里。
他们都是在上走。
有水。
水就在旁边流,可他们脚底下踩着的是实的。
有人踩的是土,有人踩的是石,有人踩的是一层薄薄的、一踩就响的东西,像冰。
往前走,过一个弯,前面是一片城。
城很大。
有街,有铺子,有招牌,招牌上写着字,字是诸里没人用过的字。
城门开着,城里没有人。
铺子里的柜台上还摆着东西,摆得整整齐齐,像主人刚走开一会儿。
再过一个弯,城没了。
是一片荒原。
荒原上有风,风吹过来是热的,热得人皮肤发疼。
地上裂着一道一道的口子,口子底下有火光,火光一动不动地亮着。
再过一个弯,是海。
海大到看不见对岸。
海上有船,船是空的,帆还挂着。帆在动,可船上没有人。
有人在河里走了三个月,走过的地方,比他这辈子走过的所有地方加起来还多。
他不是在一条河里走。
他是在一个一个世界里穿。
言七是个风族散修。
八阶。
四千三百岁。
无门无派,没有师父,没有道侣,没有弟子。
他这辈子最大的一笔家当,是一口用了两千年的锅。
他寿元不多了。
他进来,是因为他听了里面有你缺的那一样。
那一他站在门口,听那句话在脑子里响了一遍,然后他就笑了。
他缺的太多了。
他不知道该挑哪一样。
他进来第一,脚底下踩到了一株草。
他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就愣住了。
十万年份的火灵芝。
在外面,这东西是什么价?
他这辈子只见过一次,是在一个大型拍卖会上,隔着三层玻璃罩子远远看了一眼。
那一眼他记了两千年。
那一次成交的价,够买下一座中等城池,够养活一个宗门三百年。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看了它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
他挖得很慢。
用手,一点一点地把土拨开,怕碰断一根须。
他挖了半个时辰,挖出一株完整的,根须一根没断。
他抱着那株草,坐在地上。
坐着坐着,眼泪就下来了。
他这辈子没哭过几回。
他四千三百岁,被人抢过,被人骗过,被人在雪地里打断过两条腿,他都没哭。
他抱着一株草,哭了半个时辰。
然后他把它吃了。
当夜里,他突破九阶。
第二,他捡到一块石头。
那石头拳头大,灰扑颇,扔在地上都没人多看一眼。
可他拿起来的时候,手心一沉——那石头里的灵气,浓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他把石头收了。
往前走了没多远,转过一个弯,是一口井。
井不大,井口长着青苔。
他趴下去看了一眼,井水很清,清得看不见底。
他舀了一口喝下去。
喝完他坐在井边,等了半个时辰。
——那一口,顶得上十年苦修。
不是比喻。
是真的。
他这十年该走的路,那一口水替他走完了。
他坐在那儿,忽然有点想笑。
第三,他开始跑。
跑过一个弯,捡一样。
再跑过一个弯,再捡一样。
一株草,一块矿,一枚果,一卷残经,一枚别人留下来的储物戒——戒里有数不清的上品灵石,灵石上都落了灰,像是放了很久很久没人动过。
他捡到第七样的时候,停下来了。
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地上,摆了一地,然后坐在那堆东西中间,看着它们。
看着看着,他笑了。
笑得停不下来。
一边笑一边抹脸,抹了一手的水。
他这辈子,四千三百年。
他修了四千三百年,攒下的东西,没有这三多。
他想起过一句老话。
福兮祸所伏。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愣了一下,然后把它甩掉了。
甩得很快。
因为不甩掉,他就得停下来。
停下来他就得想。
想了他就不敢往前走了。
而他不想停。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顺过。他不想让它停下。
他站起来,接着往前跑。
他觉得不太对劲,但是他不愿意去相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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