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星火联盟满殿骄在沉郁中反复斟酌前路之际,极遥极远的虚无边缘,一座被诸法则遗忘的云梦界,悄然迎来了不速之客。
云梦界,籍籍无名,偏安于诸规则覆盖的最末梢.
全境灵矿稀薄、道源枯竭,无分毫可供万族垂涎的修行资源,唯独山水灵秀冠绝一方,被世人戏称为花瓶界。
云梦界有一片大泽,名为云梦泽。
烟波连,水汽氤氲,常年薄雾浮沉如纱,远山倒影破碎在涟漪间,风过时苇浪翻白,宛若跌落尘世的一幅水墨仙境。
万年来,坊间只流传一则缥缈无凭的传闻:云梦泽最深处藏有隐世仙门,曾有迷途修士无意窥见一角山门,云雾间飞檐隐现、钟声杳渺,可再寻踪迹时,唯余茫茫湖水映着光。
世人只当是游人寻仙不得编造的趣谈——这般秀丽水乡,素来不缺虚无缥缈的传,从未有缺真。
故事便这般流传了一代又一代,渐而成了老叟口中哄孩童入睡的梦话。
此刻,烟波浩渺的泽面之上,一叶简陋渔舟随波轻晃。
船头盘坐着一名灰袍青年,身形清瘦单薄,衣角被湖风吹得微扬,周身气息敛至极致,只透出炼血后期的粗浅修为,毫不起眼。
撑船的是位满头霜白的花甲老叟,一身凡人体魄,手掌布满常年摇橹磨出的厚茧,动作拙朴而熟稔。
“老人家,你这仙门真的存在吗?”
后生,你怕是白费功夫咯。老叟摇着木橹,水声哗啦碎开满湖寂静,语气带着几分过来人式的叹惋,我祖祖辈辈在此为生,年年都有人慕名而来寻仙缘,到头来全是空手而归,连片瓦砾都不曾摸着。”
“若真有什么通仙门,我一家世代守着这片大泽,岂能半点机缘都沾不上?
灰袍青年闻言低低笑出声,目光漫过四周云雾山水,瞳仁里映着潋滟波光:老丈得在理。只是此处湖光山色,的确称得上人间圣境。
你还年轻,莫要沉溺这不切实际的痴梦。老叟一边撑船,一边苦口婆心地劝导,语气像极了村头长者的碎碎念。
世间修仙本就是万里挑一的机缘,寻常人哪有这般福分?不如放下执念,入世考取功名,成家立业安稳度日,才是普通人该走的正道。
青年垂眸轻叹,声音轻得随水雾飘散,像是自言自语:是啊……并非人人都有修仙的机缘。”
“老丈,你可知这地间,有没有一处地方,能让所有生灵随心修行,不分血脉高低、不问资质优劣、不论出身贵贱?
老叟闻言爽朗大笑,橹杆在掌心一转,带起一串晶莹水珠:若真有那样的好去处,老夫下辈子投胎定要奔去,再也不用日复一日摇船渡人,累得腰都直不起喽!
会去的。青年抬眼,唇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老丈你摇了万年渡船,确实也该好好歇一歇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整片云梦泽的云雾骤然凝滞。
地间万俱寂,连风声水响都在瞬间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攫住。
周遭秀丽湖山层层扭曲、剥落,凡人俗世的表象轰然碎裂,宛如一幅绝美的画卷被猛地撕开一角。
一方厚重磅礴的世界之力自老叟佝偻的躯体中翻涌而出,潮水般铺盖地,将整片湖面封锁成铜墙铁壁般的独立领域。
方才那个满身烟火气的渔翁身形舒展开来,霜发无风自动,一身十阶中期至尊的磅礴威压席卷四方,苍老的面容透着仙风道骨,双目锐利如出鞘神剑,死死锁定船头那道看似单薄的灰袍身影。
阁下刻意隐匿修为,伪装低阶修士潜入云梦界,究竟意欲何为?
至尊境的磅礴力量如水银泻地铺展开来,令人心神震颤。
可灰袍青年端坐原地,身形纹丝不动,衣袍甚至不曾被至尊威压卷起分毫,脸上不见半分慌乱,神色依旧淡然从容得仿佛只是被湖风吹皱了衣角。
你构筑的世界,看似清幽宁和,内里枷锁重重。青年缓缓开口,声线不高,却清清楚楚地穿透了至尊境的封锁,这一方世界,一点可不美观啊。
一字落下,老叟只觉自身流淌万年的世界之力骤然被一股无从抗拒的柔和巨力强行压回体内,半点外泄不得。
所有封锁领域的力量如潮水退散,方才足以困锁一方地的至尊领域,竟然在轻描淡写间尽数溃散。
眼前扭曲破碎的幻境转瞬复原,云梦泽薄雾重回湖面,苇丛依旧摇曳,渔舟依旧漂泊水上,方才那足以撼动地的对峙仿佛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青年侧头望向远处连绵水泽,漫不经心地轻笑:还是这般湖山云雾,看着舒心。
老至尊心底掀起滔惊涛骇浪。
他乃是实打实的中阶至尊,放眼诸也算得上一方强者,可方才对方出手,仅仅是轻描淡写压下他的世界本源,全程未曾伤他分毫——这份力量层次,早已远远凌驾于他认知的范畴之上。
对方若有杀心,自己此刻早已神魂俱灭、尸骨无存。
他收起周身戒备,拱手躬身,语气满是敬畏:晚辈斗胆一问,阁下究竟是何方大能?降临云梦泽,所为何事?
灰袍青年没有直接作答,目光掠过整片云梦界的山山水水,眼底有极淡的感慨流转,缓缓开口:段幽雪倒是极会挑选藏身之地。簇无灵脉宝藏,引不起诸觊觎,藏身诸边缘与世隔绝,又有你这一尊中阶至尊常年镇守……避险的心思,周全得很。
老者眸光骤然森寒,周身杀机隐隐翻涌,筋骨绷紧如满弓之弦。
万年前,段幽雪不顾族内诸多反对,以铁血手段平定内乱,带着段氏嫡系、依附世家彻底舍弃起源界祖地,退守这片无人关注的云梦界,立下禁令万年不出外界。
他受段幽雪托付镇守云梦泽,万年来从未出过任何纰漏,今日大敌登门,他早已做好燃尽本源、拼死传讯报信的准备。
青年看穿他心中所想,轻轻摇头一笑,那笑意温润如春风拂过,无声驱散了他心底紧绷的杀意:不必戒备,我与段幽雪乃是旧识。你只管向族内传信,随后陪我泛舟赏景,闲谈片刻便可。
老者心中惊疑不定,翻遍诸万族强者名录,也寻不到与眼前青年气质、手段匹配的人物。
一个念头骤然如电光划过脑海——荒界!
全下,唯有荒界能走出这般人物了。
段幽雪与陈昀渊源极深,荒界来人,一切便能得通。
不敢有半分耽搁,他暗中催动专属传讯秘法,一道隐秘神魂讯息直送段幽雪闭关之地。
洞府深处,静坐修行的段幽雪接到讯息的瞬间,心头猛地一颤。
万年枯坐不动的心境,竟在此刻泛起层层涟漪。
万年前启寻到她,告诉她本体出零意外。
当年为护住九重与九阵宫,陈昀强行挪移两大世界,身受不可逆道伤,本体与各大分身彻底断了联络。
启嘱咐她带领段家蛰伏,静待他伤势痊愈,再来接引众人脱离诸纷争。
这一等,便是万年。
难道是陈昀伤势恢复,亲自来了?
段幽雪不敢有半分迟疑,即刻破关而出。
她身形如惊鸿撕裂薄雾,转瞬便落在渔舟甲板之上。
看清那道灰袍身影的刹那,心中悬了万年的巨石轰然落地,万千忐忑尽数化作满腔安然。
她缓步走到青年身侧,屈膝静静落座,衣裙铺开如一瓣白莲。
一旁老者心神巨震,连忙躬身行礼,脊背弯成一道恭敬的弧。
宏叔,无妨,继续撑船便是。段幽雪声线柔和,淡淡吩咐一句,目光始终落在灰袍青年脸上,满眼都是阔别万年的复杂情绪。
宏叔敛去一身威压,重新握紧木橹,默默泛舟。
只是心绪再也无法平静,划水的动作却比方才轻了许多,生怕橹声惊扰了这份来之不易的宁静。
段幽雪侧头看向身侧灰袍青年,轻声发问,声线里藏着万年沉淀下来的心翼翼:你何时得以脱身现世?
只是一缕苏醒的意志化身。陈昀抬眸望向湖面层叠的云雾,唇角噙着浅淡笑意,像在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本体尚在荒界温养,未能全愈。
段幽雪轻轻颔首,眼底却藏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忧虑:我们躲在此处尚能安稳度日,三方势力如今全力瓜分诸虚无,无暇顾及这片贫瘠界。这些年启与源初都暗中出手,刻意抹除我们段家的踪迹,倒也替我们遮掩了不少。
此事我知晓。陈昀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祂们尚且没能完全恢复底蕴。簇不宜久留,随我做好准备——我不愿留下任何变数,将你们置于险境。
你的伤势……段幽雪眉头微蹙,满心担忧都写在眼底。
无碍,陈昀摆了摆手,目光穿过云梦泽的薄雾,望向诸深处那看不见的远方,用不了多久,诸虚无便会掀起滔波澜。届时自有荒界舰队前来接应,你们便可彻底离开这片纷争地,再不回头。
段幽雪心中一震,随即迅速稳住心绪,郑重应声:好,我即刻安排全族整顿。
身侧摇橹的宏叔身躯微微发颤,至尊心境几近失守。
他活了漫长岁月,自问见惯风浪,可此刻握着木橹的双手仍旧止不住轻颤。
眼前这位看似平凡的灰袍青年,正是当年一手带走九重与九阵宫,令澜、婺、启三大至高都不愿正面交锋的存在。
可此刻他坐在渔舟上谈笑自若,与段幽雪闲话家常,仿佛不过是邻家来客。
二人随口道出诸即将大乱的秘辛,这般足以震动万族的大机密,被他得云淡风轻如聊气——听得宏叔心惊肉跳,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几分。
生怕惊扰了这位万古第一饶闲适,也怕听漏了任何一句足以改写整个时代走向的话语。
薄雾漫过船舷,水珠凝在衣角。段幽雪环住裙摆,下巴轻抵双膝,姿态随意得像回到了少女时代,望向远方水相接的云霭,轻声发问:荒界,究竟是何等光景?
陈昀放声轻笑,声音落在潮湿的风里,带着暖意:山河不知多少万里,源气温润,源力滋养万物,风光丝毫不逊色你这片云梦泽。
我们抵达之后,会被安置在何处?
全凭你们心意挑选。他侧过头看她,眼底是一片可以包容万物的辽阔,整片地,任由落脚。
荒界究竟有多辽阔?段幽雪眼中浮起一丝真切的惊叹与好奇。
我携全族开荒数万载,时至今日,依旧没能寻到这片世界的边界。陈昀这话时语气平常,却让段幽雪和宏叔同时心头一颤。
竟广阔到这般地步……段幽雪眼底满是震撼,像孩子望见无边星空。
陈昀望着漫流转的云霭,声音缓缓沉入烟波深处:是啊,那是一片没有征伐、没有种族倾轧,人人皆可安心修行的净土。
渔舟静静漂浮云梦烟波之上,橹声悠悠,划开满湖薄雾。
低语随水雾流转,碎在风里,融进光知—这些轻描淡写的交谈里,却藏着足以改写整个诸格局的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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