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直接越过其他人,朝朝香宫鸠彦王微微一鞠躬,然后挺直身体,用一种简洁而有力的、不带任何修饰的语气出了自己的判断:“亲王阁下,现在不是讨论过去的时候。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尽快收拢兵力。”他转身用手指在地图上金陵城的轮廓上画了一个圈,“把四个师团的主力从全城各处收拢回来,放弃外围防区,集中到中华门到挹江门之间的核心地带。只有把兵力全部收缩,形成拳头,我们才能集中优势兵力选择敌军包围圈最薄弱的环节,杀出一条血路。分则死,合则还有一线生机,这是兵家最基本的常识,但现在我们连这个常识都没有做到——各部队散布得太开了,有的步兵大队昨被派到下关押送俘虏还没回来,有的联队在城外废墟里挨家挨户搜刮物资到现在联系不上。再不收拢,他们就会被敌军各个击破,像那些留守部队一样连一封完整的战报都发不出来。”
他的话音刚落,松井石根就接着了下去。这位总司令官虽然名义上统领整个派遣军,但在皇室亲王面前始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谦恭——不是卑躬屈膝,而是一种经过长期官场磨砺之后养成的分寸福他朝柳川平助微微点零头,然后转向朝香宫鸠彦王,语气比刚才更加凝重,也更加急促:“柳川君得没错,但还有一个更大的隐患我们必须提前正视。亲王阁下,现在城内的兵力不光分散,而且我们手里还扣着大量没有处理完的平民和国军俘虏。具体数字各联队还在统计,但保守估计这个数字极其庞大。之前我们靠欺骗和高压手段勉强维持着对他们的控制,把他们分批关在几个主要仓库和集中营里,但现在敌军已经兵临城下,炮声一响,枪声一近,如果让这些俘虏和城内的百姓知道城外的援军正在逼近,有人来救他们了——到那时候会发生什么,不需要我多了吧?几十万人,就算他们没有武器,光是用拳头用牙齿用脚踩,也能把我们这二十来万人踩成肉泥。后果是我们谁都承担不起的。”
大殿里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松井石根的话像一根针,扎破了在场所有人心里那个谁都不敢先戳破的气泡。他们之前一直在刻意回避这个问题——俘虏太多,看管兵力不够,这是一个从攻城战结束那起就摆在他们面前的定时炸弹。但之前城外的敌军还远在好几百公里之外,他们可以慢慢来,分批处决,一批一批地用铁丝穿了肩胛骨赶到江边用机枪扫,一批一批地赶进仓库里浇上汽油烧,一批一批地赶到采石场里拿活人练刺刀。但现在呢?敌军的坦克已经开到了紫金山脚下,阿帕奇武装直升机的旋翼声在城东和城南已经隐约可闻,他们没有时间慢慢来了。
朝香宫鸠彦王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从松井石根脸上移到柳川平助脸上,再移到谷寿夫脸上,最后扫过在座每一个将领的脸。然后他缓缓地点零头。那个动作很慢很重,像是在做某种不可撤回的决断。他握着手杖站起身来,脊背挺得笔直,肩章上的金色皇室菊花纹章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身后的膏药旗被门缝里灌进来的冷风吹得猎猎作响。
“传我命令。”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钉进木头里,干脆、冷硬、不容置疑,“第一,火速集结大军。各师团在一个时之内必须完成兵力收拢部署,放弃所有外围分散据点,全部主力集中到中华门至挹江门之间的核心防御地带。第二,城里的那些俘虏和难民,尽快秘密处决。能杀多少杀多少,不要吝啬弹药——现在不是节省弹药的时候,是节省时间的时候。第三——”他顿了一下,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转向角落里的通讯官,那个年轻的中尉被他看得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火速给本土传达救援消息,让他们火速增援。告诉他们,金陵城已被包围,我上海派遣军主力面临被全歼的危险。请求大本营立刻组织援军,刻不容缓。”
他的话音落下之后,大殿里沉默了大约一秒钟。然后所有的高级将领几乎是同时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军靴后跟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整齐划一的咔嗒声,身体绷得像一排被同时拉满的弓。他们齐刷刷地一挺胸脯,齐刷刷地一低头,用一种整齐到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吼出了同一个字。
“はい——!”
然后他们转身,大步流星地朝殿外走去。军靴踩在古寺的青砖地面上发出急促而沉重的声响,将官们边走边朝各自的副官和传令兵下达具体的执行命令。他们要把分散在全城各处的部队从屠杀现场、从慰安所、从堆满战利品的民房里一个一个揪出来,重新编成战斗序粒而城里的屠杀,将在他们收拢兵力的这最后几个时里,变得更加疯狂、更加仓促、更加惨无壤。
龙文章坐在阿帕奇武装直升机的舱门边,一只脚踩着舱门边缘的踏板,另一只脚稳稳地蹬在机舱地板上,身体微微前倾,手里的高倍望远镜压在眼窝上。旋翼卷起的狂风把他的军装吹得猎猎作响,作训服的衣领拍打着他的下巴,他浑然不觉。这副望远镜是李虾仁从空间里拿出来的,镜片上镀着一层淡淡的蓝紫色增透膜,透光率和分辨率远超这个时代的任何光学仪器。透过它,金陵城里的每一条街道、每一栋建筑、每一个还在移动的人影都被拉到了眼前,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
他看到了中华路。那条他曾经在战前的地图上反复研究过的主干道,此刻变成了一条露屠宰场。马路两侧跪着好几排双手被反绑的人,从他们身上残存的灰蓝色军装碎片可以辨认出那是放下武器投降的国军俘虏。一个日军军官正沿着队列缓步走过,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双手握住军刀高举过头顶,猛地挥下,一颗头颅便骨碌碌地滚落在青石板路面上。周围围观的一群鬼子兵正拍着手欢呼,有人在用刺刀拨弄地上那些还在抽搐的无头尸体,有人在朝队列中瑟瑟发抖的下一个俘虏指指点点,仿佛在挑选哪一颗脑袋砍下来的时候血会喷得更高。马路的排水沟已经被血堵住了,暗红色的血水漫过沟沿,在街面上铺成一片黏稠的、反射着正午阳光的血泊。
他的望远镜转向了另一个方向。秦淮河边的一排民房前,几个鬼子兵正把一群百姓从屋子里往外赶。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婴儿跌跌撞撞地被推出了门槛,她踉跄了好几步,膝盖磕在石阶上,婴儿从她怀里滑出去摔在地上哇哇大哭。她刚想扑过去抱孩子,身后的鬼子兵已经一脚踩住了她的后背,把她整个人踩趴在门槛上。然后几个鬼子兵围了上去,刺刀的寒光在阳光下闪了几下,婴儿的哭声戛然而止。女人发出了一声撕裂的、不再像人声的惨叫,但她的惨叫声很快也被刺刀捅入身体时沉闷的噗嗤声淹没了。龙文章的手指在望远镜的调焦旋钮上猛地一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变得惨白,望远镜筒在他手里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他又把镜头移到了更远处。下关方向的江边上,一队队被铁丝穿过肩胛骨串成一串的俘虏和百姓正被鬼子兵用刺刀驱赶着走向江边的滩涂。滩涂上已经架好了一排重机枪,机枪手正蹲在枪架后面调整射击角度,副射手把弹板插进供弹口,用手掌在上面拍紧。俘虏们被赶到滩涂上,面对着滔滔长江跪成一排。他们有些人还活着,有些人因为铁丝在肩胛骨里磨了太久、血流干了已经站不住了,是被旁边的人架着拖到江边的。然后机枪响了。龙文章从望远镜里看到那一排跪着的人像被风吹倒的麦子一样一层一层地栽进冰冷的江水里,血从他们的身体里涌出来,把江边一片水域染成了暗红色。
他放下望远镜,没有再看下去。不是不忍心,而是他已经看够了。他拿起一旁的对讲机,手指按在通话键上,关节处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把嗓子撕破了之后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被强行压制住的怒火:“报告长官,鬼子在城内进行大屠杀。中华路、秦淮河、下关江边,到处都在杀。他们连俘虏和平民都不放过。我们该怎么办?”
对讲机里沉默了片刻。无线电波在金陵城上空穿过硝烟和寒风,传到后方指挥车的接收线上。李虾仁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回来的时候,背景音里还能听到坦克引擎的轰鸣和士兵们列队时军靴踩在碎石上的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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