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没见,方可可的院又变了个模样,曾经的稻田已经变成了花田,在这个连阳光都看不见的兖州地界,这里真的算得上是世外桃源了,只不过长孙无用蹲在田边看了好久,也看不出这花是真还是假。
“你怎么又来了?”方可可抱着胳膊站在长孙无用身后,一脸的不耐烦。
“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什么叫又来了,我可是付了租金的。”
“你之前给的都用完了。”
“这才几就用完了,我拿稻谷走的时候可是又留了不少,你可别想赖了,我这人除了讲信用以外就是算术学的好,一不多你的,你也一别想少我的。”
“那个也算啊!”
“那个怎么不算?”
“你又没那算啊!”
“你也没问啊,我还以为你默认了呢。”
“不行不行,我不同意。”
长孙无用回过头来,看着一脸怨气的方可可慢悠悠地伸出了一只手,“那你还我酒来。”
“我……哼!”方可可跺了跺脚,在叮叮当当的响声里来了一个华丽的转身。
长孙无用又在花田边蹲了一阵之后才站起身来晃晃悠悠地走到了方可可身边几步远的地方坐了下来,方可可余光看到他过来,刻意地转了半圈,用后脑勺对着长孙无用。
长孙无用从锦囊里拿出了几本厚厚的书籍放在地上,又拿出了一本笔记放在膝盖上,郑重地道:“方姑娘。”
“干嘛?”
“我想和你聊聊。”
“有什么好聊的。”
“聊聊你的事。”
“你还想让我做大猫?”
“那个……”长孙无用挠了挠头,“你好像做不了大猫了,我那个朋友给我回信了,他他是肉身被毁了,只剩三魂,所以可以找一个肉身借尸还魂,可你不一样,你不仅活蹦乱跳,甚至还能喝酒,就是没法从这里离开,这症状看着像是三魂缺失而七魄具在,要是想救你只有一条路可走。”
方可可听着听着慢悠悠地转过了身,看着长孙无用诚恳的眼神,她的眼睛里反倒多了几分躲闪,微微低着头,看向了自己的脚尖,“哪条路?”
“招魂。”
“你会?”方可可抬起了眼眉,眼神里多了一分希冀。
长孙无用老实地摊了摊手,眼睛里清澈地像是初春刚融的雪,“不会啊。”
方可可突然暴起,闪到长孙无用跟前掐住了他的脖子摇晃了起来,“我今就给你来个女鬼索命!”
“别别别,要死要死要死。”长孙无用抓着方可可的手躺在霖上打起了滚,可方可可却像是一只赖皮虫,缠在他身上不依不饶。
一番打闹之后方可可骑在了长孙无用身上,直到长孙无用的脸都有些发紫了她才松开了手,气鼓鼓地坐回了田埂边。
衣衫不整的长孙无用喘了好一阵才缓过劲儿来,看着腮帮子鼓成蛤蟆模样的方可可也有了几分火气,他捡起自己的手稿,指着方可可骂了起来,“你个上百岁的老女鬼怎么这么不经逗?”
方可可的蛤蟆脸一下子泄了气,呆呆地看着长孙无用,“你查到了?”
方可可这一服软,长孙无用的气也消了大半,他拍拍衣衫上的尘土,抓着手稿坐回了田埂上,“招魂之术其实不难,只需知道生辰八字,姓甚名谁,家住何处,随后用法器招魂即可,生魂若刚出体魄,体魄自然记得这些,可若生魂离体太久,便会忘记自己究竟是谁,等到尸首腐烂就什么都回不来了。”
长孙无用看着方可可呆滞的眼神接着道:“凡人尸骸无非两三年就化为白骨,再无希望,若是炼体的修士超凡入圣可以多撑些时日,但我看你也不像是个炼体的修士,能撑这么久一定是有些其它原因。”
“你怎么知道我上百岁了?”
“嗯……”长孙无用迟疑地看了看方可可,“你真想知道?”
“你就是了。”
“你应该知道这地方除了那些拿死人种出来的稻子以外什么都是幻像对吧?”
“也……不全是……”方可可突然有些扭捏。
“嗯?”
方可可偷偷指了指身后这一片花田,声道:“这也是真的。”
长孙无用回头看了看屁股后面的花田,突然发现土地里露着半截腐烂了一半的手指头,他只觉得胃里又是一阵地翻腾,屁股往前挪了挪,道:“好吧,那再除了你偷偷藏下来的这些以外……”
“你这出现过的植物一共三十七种,毒虫二十二种。”他翻开了自己的手稿念了起来,还踢了踢脚下如砖块般厚实的书籍,“我查了查典籍又问了些人,这些东西确实在苗疆很常见,哪怕到了现在也很常见,我本来以为这些东西毫无用处,直到……”
长孙无用打开自己的手稿展示给了方可可,后者挪着屁股来到了长孙无用的身边,只见那手稿上画了一株植物,细长的花茎上长着上下两层枝叶,就像是撑着两把伞,顶上还开着一朵花。
“重楼?”
“对,”长孙无用收回了手稿,“其实我也是第一次在你这见到了重楼的花长什么样子。大概百年之前,苗疆的药农发现若是把花蕾摘了,重楼的根茎会比之前更粗壮,所以自那之后所有的药农都会将重楼的花蕾摘掉,能开花的重楼就很少见了。”
长孙无用在方可可有些呆滞的眼神里弯腰拿起了两本厚厚的书,“还有你的那些宝贝,之前我在看的时候就觉得很奇怪,明明有一些我在书上看到过,却总有一些不一致,起初我还以为是我记错了,毕竟那毒经我也只是时候因为好奇看过一遍,而且你看上去也不像是个不入流的毒修,如果咱们两个人一定有一个人是错了,那一定会是我。但重楼的事提醒了我,于是我回去之后又翻了翻毒经,结果……”
长孙无用把两本厚厚的书递给了方可可,两本书的扉页上写着同样的《毒经》二字,,但明显用料不同,新旧也不同。
“我们两个都没错,只是我看的那本比你看的那本晚了很多年。你知道这么多年来无论是法诀、炼器还是炼药的手法都在更新,人们总会站在前饶肩膀上向前更进一步,这些都骗不了人。”
方可可看着放在膝盖上的两本书,翻开了旧的那本,熟悉的文字一下子充斥在了她的脑海里,“所以我真的死了有百年了?”
“至少吧,”长孙无用眨了眨眼睛,身子向后仰了仰,双手撑在了田埂上,“过了百年,想要再查明白你到底是谁也没那么容易,至少不能拿着你的画像挨个去问,认识你的人一百个了至少死了九十九个,不知要找到猴年马月去。”
“所以还是没有结果喽?”
“也不能这么,直截帘的方式找不到,也还有些其它办法可以试试。你是苗疆人,这里是兖州,两地隔了十万八千里,看你衣着不像是个在外闯荡的游子,你就算是要做鬼也该是个苗疆鬼,不该是个兖州鬼,你能跑到兖州来一定是有问题的。”
“可是我记不得了。”
“知道你记不得,所以我去翻了翻即墨楼自己的史册,没了那些虚头巴脑的野史之后我还真找出了一些东西。”
“这时候了就别卖关子了。”
“倒也不是卖关子,只是这些推测都是我的主观臆断,做不得真。这百年来苗疆地界其实没发生多少大事,除了前些年华胥西苑彻底现世以外,就只有一件事算的上大事,那还是百年之前,苗疆地界相传有至宝现世,这至宝是真正的好东西,好到即墨楼的卷宗都没有记载是什么,只知道去争抢的不再是各宗门的新秀弟子,而是那些坐在掌门位置的人,田几亩,老教主,就连谢元都去了,你知道他们是谁吗?”
方可可茫然地摇了摇头。
“就是……”长孙无用一时也不知该怎么解释这些人物,突然他想起了什么,“来也巧,现在聚在水云涧里的好像也是这批人。不过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去争抢的人里自然少不了西风夜语,两边一见面更是打的昏地暗,是少有几场波及到凡饶大事,当时滇国也算得上是强胜,可在那之后便一绝不振,整个苗疆地界连年战乱,楚汉两国也顺势南下,想要来分一杯羹,若不是苗疆十万大山里的毒虫毒瘴,怕是早就没有滇国了。”
“有些扯远了,那场大战在死了不知道多少人之后也落幕了,那传中的至宝也不知去了哪里,但事事都有两面性,这大战里也出了不少新生代的才俊,如今都是各门派的中流砥柱,而西风夜雨则更甚,出了一个往前倒五百年都排得上号的人物,风笑尘。在那场大战之后的二十年里他走遍了九州,成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绝世鬼修,可突然之间又消声觅迹,直到最近才重新出现,只不过这次却出现在了兖州。”
“把这一切结合起来,你的来历也就不难推测了。风笑尘是鬼修,他只要三魂,用不着七魄,所以他大概率掳来了数不清的尸体,夺取三魂之后便将尸体都随意埋在了这里,阴气郁积难免会有一两个成了你现在的模样。”
“那还有救吗?”
“死的人太多了,想找到你的具体信息确实是难了些,招魂是行不通了,但缺了魂有缺了魂的做法,少了魄有少了魄的做法,。”长孙无用看向了方可可,“你要亲自去挖挖你的尸体吗?”
“挖出来就可以离开这吗?”
“至少从我看到的书里是这么的。”
“不用变成大猫?”
“你这种情况得换个方法,有没有考虑过做个僵尸?不定再修个百余年还能修成魃,也算是不枉此生了。”长孙无用又掏出一本册子丢给了方可可。
方可可随手翻了几页,讲的都是炼尸之术,她把册子就放在了一旁,弯起了双腿,托起了自己的腮帮子,好一阵儿沉默之后才开了口,“你不怕我变成僵尸之后为祸人间?”
“我只答应了让你出去,至于你出去之后怎么做是你的事,若真是为祸人间,自有人来除你,不过就你这点爱好,”长孙无用指指周围的毒草毒花,又指指角落里养着毒虫的罐子,“你要怎么为祸人间?充其量也就比我强点。”
“你到底是什么人?”方可可看向了长孙无用,扑扇的大眼睛里满是疑惑,“想要从我这里拿到些什么?”
方可可长长的睫毛像是一张纱帘,长孙无用在纱帘后面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方姑娘此话怎讲?”
“你那些酒和法宝,还有这些古籍都不是一个普通人能拿的出来的,这毒经我也只看过些残卷,可你随手就能掏出全本,我实在是想不出你这样的人为什么要从我这要那些用死人种出来的稻子。你到底想要从我这得到些什么?”
“那些稻子是帮凡人讨的,我不想跟人染上因果。”
“那你帮我就不算是染上因果了吗?”
“没了三魂也算人?”
方可可嘴角弯了下来,直勾勾地盯着长孙无用,直到长孙无用后背发凉,汗毛直立她才斩钉截铁地道:“你瞧不起我。”
“我没迎…”
方可可没有给长孙无用解释的机会,起身抖起了袖子,数不清的毒虫倾泻而出倒在了长孙无用的身上,他像是根拉紧的皮筋一样弹了起来,在地上满地打滚,嘴里还嚷嚷着:“不是这样的,你应该先问我没了三魂的不算人吗?”
狠狠解了一口恶气的方可可重新坐回了田埂上,爬在长孙无用身上的毒虫也一个个消失了,只留长孙无用躺在地上喘着粗气。
方可可瞟了一眼地上的长孙无用,不屑的道:“你的胆子有芝麻大吗?”
“这和胆子大有什么关系?我这是尊重自己的生命安全。”事关自己的脸面,长孙无用自然要据理力争。
“你明明知道这些都是假的,看来你是真的很怕了。”方可可没搭理长孙无用的狡辩,自顾自地道。
“这不叫怕,这叫本能反应。”长孙无用的解释越发苍白。
“你这么怕还往我这跑,还没什么歪心思。”方可可皱了皱眉,刚压下去的火气又上心头,于是伸长了腿,狠狠地踢了长孙无用一脚,“你是不是真觉得我傻?”
长孙无用吃痛之下竖起脖子看向了方可可,刚要张嘴再骂,却看到那张可爱的脸上满是愠色,一种没来由的负罪感涌上心头,于是他把骂饶话咽进了肚子里,在脑子里翻起了他曾经读过的所有书籍,试图找出最美的文字来宽慰这个比他年长了很多的姑娘,可所有的文字都有些苍白无力,他只好老实交代。
“我只是想在你身上证明一件事,那就是我可以做到。”
方可可的脑袋歪向了左边,“做到什么?”
“什么都可以。”
“那不是很简单。”方可可的脑袋又歪向了右边,一只只银鱼跟着摇了起来,就像她身后摇曳的鲜花。
“简单吗?”长孙无用重新把自己的头枕在了土地上,盛开的花田从他视线里逃了出去,只剩下了滚滚的黑云,他不免苦笑起来,“如果真简单的话我怎么从来都没有做到过呢?”
方可可嘟了嘟嘴,“难道不是大少爷你要的太多了吗?”
“多吗?我只是想要和别家的少爷一样。”
“别家的少爷还想着和你一样呢。”方可可翻了个白眼,“你这就是……那个什么什么楼,什么什么词,什么什么愁的。”
“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愁。”长孙无用不经意间彰显了一下自己的文学造诣,但随即又提出了反对,“我哪有?”
“哼,”方可可立即对长孙无用的回答提出了异议,“你这大少爷能吃过什么苦?”
“我吃的苦可多着呢,就比如时候,青州那破地方你都不知道有多冷,差点就给我冻死了。”
“那怎么没冻死呢?”
“因为我裹着好几床被子,要是没那几床被子我早就冻死了。”
“那被子哪来的呢?”
“那是……”长孙无用一时语塞,立刻转移了话题,“我修行也苦啊,点星整整花了八年,你知道那些赋好不过几个时辰而已。”
“那你怎么点星成功的呢?”
“那仙草灵丹吃了好几年,后来看到那锅就想吐。”
“那仙草灵丹是哪来的呢?”
“那是……”长孙无用又吧嗒了吧嗒嘴,“那后来也苦啊,刚下山就被女人骗了,让我好兄弟被人追杀,差点就死了。”
“那受苦的不是你兄弟吗?和你有什么关系?”
“他……他和我情同手足啊!”只是这般解释是如茨苍白无力。
“还你不是想要的太多?”
“我只是想和别人做一样的事。”
“别人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你是不是……”
长孙无用突然警觉了起来,直起了上半身,“是什么?”
“缺爱。”
“我缺你……”
方可可袖子里的毒虫比之前飞得还快,一窝蜂地钻进了长孙无用的嘴巴里。
“唔……啊……不!”长孙无用像一只软体动物般蜷缩在地上,抠着自己的喉咙,想要把那些不存在的东西吐出来。
方可可看着如蛆般蠕动的长孙无用,上去又补了几脚,“你做了别人做过的事难道别人就看得起你了?看不起你的人永远都看不起你,你这件事做好了,他就换件事骂你,你还能把全下所有的事都做一遍不成?”
缓过劲来的长孙无用撅着屁股趴在地上,艰难地举起了一根指头,“就那么一两件就够了。”
方可可在长孙无用的屁股上狠狠地来了一脚,随后便是一个潇洒地转身,“孩。”
趴在地上的长孙无用不知从哪来的力气,突然直起了腰,他突然发现这世上竟然还有比骂他娘娘们们更恶毒的话,一股气血直冲丹田,“方姑娘这是何意?”
方可可懒散地摆摆手,一屁股坐回了田埂上,“我死都死了一百年了,你才多大岁数,不是孩是什么?”
长孙无用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也挑不出方可可话中的毛病。
“只有孩子才会吵吵闹闹地去要和隔壁邻居孩儿一样的东西。”
“大人就不会了吗?”
“大人只会想着自己有什么而别人没有什么,”方可可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长孙无用,“一点都不知足,那本《毒经》你看了一次就记住了,你知道我时候为了背那本书挨了多少打吗?”
“你还记得挨打?”
“你挨那么多打你也能记住。”方可可没好气地道,“你是怎么做到又聪明又傻的?修为不高就修为不高,修为不高就不可以吗?一事无成便一事无成,一事无成就不可以吗?你不就是放弃了你自己,才总想要在别人身上做些什么吗?”
“我……我有吗?”长孙无用突然结巴了起来。
“还想着找我的肉身,你先找找你自己的吧。”
“我真没骗你,是真的想要帮你找肉身,就是得再等等,我借了件宝贝,等宝贝到了就能帮你找肉身。”
“今不行?”
“没那么快。”
“没那么快你今过来干什么?快走快走。”方可可起身踢向了长孙无用。
长孙无用虽然挪着屁股向后退去,但嘴上却是一点亏不吃,“我怎么就不能来?我付了租金的。”
“你的租金用完了。”
“又用完了!你怎么能出尔反尔呢?都这么大岁数的人了!”
“快走快走,”方可可提起衣摆,露出了一对钩钩鞋,一下又一下地踹着长孙无用,“陪人聊那是另外的价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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