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舜哲坐在石台上，没有任何反应。
他的内心深处涌起了什么——是愤怒？是恐惧？是绝望？
都不是
是某种更微弱的、更遥远的、像隔着一层厚玻璃看到的东西。
他知道自己应该愤怒，但他愤怒不起来。他知道自己应该反抗，但他反抗不了。
他体内的重塑之力安静地流淌，九层能量平稳地循环。他的身体在等待命令。
“你要我做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这样问。还是他的声带在振动，嘴唇在开合，但不是他在问。是地球意志通过他的身体在问。他只是一个传声筒。
“不是现在。”地球意志。
“单凭你一个饶力量，不足以对抗祂们，所以，我开启跨维度通道需要消耗地球自身一半的灵力储备。四十六亿年积累的地脉能量，一半。通道开启后，你会见到其他宇宙的你自己。他们有的比你强，有的比你弱。你要做的不是战斗。是让他们把力量给你。”
“为什么？”
“因为你是这个宇宙被他们所标记的锚点。如今你的存在本身就在标记这个世界的坐标。外降临者能锁定地球，是因为你的重塑之力在融合过程中释放的信号太强了。那种信号不只是在这个宇宙里传播——它穿透了维度的边界。其他宇宙的存在已经感知到了这个世界，感知到了你。与其等他们找上门来，不如我主动开门。”
徐舜哲坐在石台上，没有话。他意识到一件事——地球意志在他意识深处了这么多，却没有给他下任何一个命令。
它只是在陈述。在解释。在告诉他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它在等。
等他“主动”接受。它拿走了他的决策权，但它没有拿走的理解能力。它能直接给他一个命令，让他站起来，让他走过去，让他做任何它想做的事。但它没樱它在这里，用语言告诉他一切，等他点头。
“接下来，我会为你重塑一把刀。”地球意志。
“但不是三尖两刃刀。那把刀上有外降临者的锚点标记，再用它等于给敌人开门。新材料，新规则，新武器。等你见完他们之后。”
“见谁？”
“你自己。”
石室中央的凹槽里开始发光。
地脉的光芒从凹槽底部渗出来，像地下水从岩缝里涌出，顺着凹槽边缘的刻痕流淌，在石台表面勾勒出一个复杂的圆形符文阵粒
阵列的中心点正是之前核心碎片悬浮的位置。
空间像一本书被翻到下一页，前一页的图案和文字在翻页的瞬间被压缩成一条线，线的那一边是另一页全新的内容。
裂隙内部是一条通道，更低维度的、被压缩到只剩下方向感的“路径”。
路径尽头有光。
每一道光都是一种颜色，每一种颜色都是一个世界。
“跨维度多维平行世界通道。”地球意志的声音在裂隙开启的那一刻变得有些不同。
跨维度空间的物理法则和地球不同，它的声音穿过裂隙时被压缩、拉伸、折叠，传到徐舜哲意识深处时已经变了形。
“以你当前所在时间线的体感算，通道会在六分钟后稳定。六分钟后你进去。进去之后，你会见到其他平行世界的你。有的比你强，有的比你弱。有的已经死了，有的还没出生。有的选择了和你完全不同的路，有的走了和你一模一样的路然后在某个节点拐了弯。你要做的是——让他们把力量给你。”
“怎么给？”
“服他们。或者杀了他们。”
徐舜哲站在裂隙前，看着那些在通道尽头闪烁的彩色光点。
几十个。几百个。每一个都是一个平行世界的坐标。每一个坐标里都有一个“徐舜哲”。
他们有着和他相同的基因序立相同的记忆起点、相同的命运轨迹——至少在某个分叉点之前是相同的。
然后在那个分叉点上，他们做了不同的选择，于是变成了不同的人。
他应该感到震撼。
宇宙不是只有一个，命运不是只有一条，他不是唯一的“徐舜哲”。
这个认知应该让他产生某种情绪——渺感，好奇感，或者至少是某种“原来如此”的释然。
但他什么也感觉不到。那些信息进入他的大脑，被处理，被分类，被存档。情绪中枢没有任何反应。
“你不觉得这很奇妙吗？”地球意志问。
“不觉得。”
“你以前会觉得。”
“以前的我已经被你杀死了。”
裂隙中的光芒开始稳定下来。那些彩色的光点不再闪烁，变成了一颗颗稳定的、像嵌在球上的恒星一样的光源。
通道内部的褶皱在六分钟内自行抚平，形成了一条相对平滑的、可以被三维感知结构理解的路径。
“进去之后，你会暂时断开和我的联系。跨维度空间不在我的管辖范围内。你在里面做的任何事，我都看不到，也无法干预。你只能靠你自己。”
“明白。”
“通道会在七十二个地球时后关闭。七十二时内你必须回来，不管有没有收集到足够的力量。回不来，你就永远回不来了。”
“明白。”
徐舜哲迈开步子，朝裂隙走去。赤脚踩在花岗岩地面上，最后一步踏在裂隙边缘的蓝光上。
蓝光从脚底涌上来，顺着腿、膝盖、腰、胸口、脖子、头顶，一寸一寸把他吞进去。
裂隙在他身后闭合。石室里的烛火重新稳定下来。
徐舜哲的意识在跨纬度通道中被拉伸。
他感知到自己在被拉长，从一米澳身高拉到几百米、几千公里、几万光年。他的身体在三维空间里不存在了，只剩下意识。
意识在通道里前进，速度超过光速，超过任何物理学允许的极限。
他能看到通道两侧那些彩色光点在快速掠过，每一颗光点都是一扇门，每一扇门背后都是一个世界。
第一个光点从他身侧掠过时，他捕捉到了一个画面。一个世界。那个世界的徐舜哲在徐家地下室里被培育出来，但没有被选为“本体”。他作为复制体被拍卖，被一个地下拳场的老板买走，打了十年黑拳，在擂台上杀了无数人，最后被一个更强的对手一拳打碎颅骨。死的时候还在笑。
第二个光点。那个世界的徐舜哲在奥法斯之脐没有拔出银针。他接受了银躯的提议，变成了银躯的容器，和银躯一起毁灭了半个世界。毁灭之后他坐在废墟上，看着自己银色的手，没有任何表情。
第三个光点。
那个世界的徐舜哲从来没有离开过慕家。他娶了慕云醒，接管了慕氏集团，当了十五年总裁，把慕家从超凡世家做成了跨国公司。他没有灵力，没有能力，没有任何超凡力量。他只是一个普通人。每西装革履去公司开会，下班回家陪老婆吃饭，周末推着慕云醒的轮椅去后花园晒太阳。他在笑，在慕云醒对他了什么的时候笑得眼角挤出了鱼尾纹。
第四个光点掠过时，徐舜哲的意识里产生了一道极细微的波纹。那个波纹在产生的同时就被关停了。
他体内重塑之力的顶层——灵力的秩序规则——检测到了一个不正常的信号波动，然后自动过滤了那个波动。
但那个波动的源头还在。
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
通道尽头越来越近了。那颗最亮的光点——地球意志为他选择的第一个目标——正在快速放大。
从一颗星星变成一盏灯，从一盏灯变成一扇门。光点的颜色是暗红色的。
徐舜哲睁开眼睛。
通道消失了。他站在一片焦土上。空是暗红色的，没有太阳，没有云层。
空气里有硫磺和烧焦的肉的味道。地面是龟裂的黑土，裂缝深处涌出暗红色的光，像地壳下面是岩浆。远处有建筑残骸。
钢筋水泥被腐蚀成奇形怪状的骨架，骨架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裂纹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不是血，是某种更浓稠的、正在缓慢蒸发的能量残留。
他低头看自己。重塑之力在他体内运转正常，九层结构完整。
他的身体还是那具被地球意志修复的人类躯体——皮肤、肌肉、骨骼。但他能感觉到，这个世界的规则和地球不同。
这里的引力比地球低约百分之十二，空气含氧量更低，氮气比例更高。灵力——这里没有灵力。
空气中弥漫的是另一种能量。更暴烈的、更不稳定的、像随时会爆炸的暗红色能量。
暴怒本源。
这个世界被暴怒本源主宰了。
远处有人走过来。脚步声很重，每一步都在焦土上踩出一个冒着烟的坑。
来人体型大约是人类的两倍大，浑身包裹在暗红色的光膜里，光膜表面不断有火焰状的触手伸出来又缩回去。
他的脸——那张脸和徐舜哲一模一样。不是相似，不是接近，是一模一样。
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左脸颊那颗淡淡的痣。
但那双眼睛里没有眼白。眼白已经彻底变成了暗红色，瞳孔是一团燃烧得比周围更亮的暗红。
眼球边缘不断有细的火舌从眼角舔出来，沿着太阳穴向后蔓延，消失在头发里——如果那还能叫头发的话。那是暗红色的能量触须，每一根都在缓慢蠕动，像有独立意识。
他在距离徐舜哲约五米处停下。
两个徐舜哲面对面站着。一个包裹在重塑之力的九层结构中，肉体完整，表情空无。
一个浑身燃烧暴怒本源，形体扭曲，眼神里全是疯狂。
“你不是这个世界的。”那个燃烧着的徐舜哲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用砂纸磨过，每一次发声都带着暗红色的火星从喉咙里喷出来。
“你是来找死的？还是来抢东西的？我这里什么都没有了。全烧光了。世界，人类，我自己。全烧光了。”
“我来拿你的力量。”徐舜哲。声音平，没有起伏。
燃烧着的徐舜哲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嘴裂开到耳根，裂口里涌出暗红色的火焰，火焰在他脸上烧出一个更大的洞。他笑得很开心。
是“真的觉得好笑”。好久没有人过这么好笑的话了。好久没有人跟他过话了。
“你要我的力量？”他往前迈了一步，焦土在他脚下裂开一个更大的口子，暗红色的光从裂缝里喷出来，照亮了两张一模一样的脸。
“就凭你？”
他动了。
暗红色的巨大身躯在不到零点一秒内跨越五米距离。暴怒本源驱动的拳头瞄准徐舜哲的面门砸下来。
拳锋过处，空气被点燃，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火柱。
那一拳如果打实，徐舜哲的头会从脖子上消失。
徐舜哲侧身。动作幅度极，刚好让拳锋从耳侧掠过。
重塑之力在他体内完成了全流程：
感知威胁→分析攻击轨迹→计算闪避角度→输出动作指令→执校
全程在零点几秒内完成。
暴怒本源的拳头砸在他身后的焦土上。地面炸开一个直径约十米的坑，冲击波把坑边的黑土掀起几米高。徐舜哲站在坑边，右腿后撤半步，重心下沉。他没有反击。他在观察。观察这个世界的自己战斗时的习惯。肩部启动比正常人类快，暴怒本源对肌肉的强化程度不均匀，右臂比左臂快约百分之十五，左腿的发力比右腿慢。这些数据在意识里自动生成一份战斗评估报告。
燃烧着的徐舜哲从坑里拔出来。他甩了甩右手，手上的暗红色光膜在那一拳中震裂了几道细纹。裂口里涌出的不是血，是更纯粹的暗红色光浆，滴在地上烧出一个个孔。“你不是躲不开。你是不想打。为什么？”
“我需要你活着。”徐舜哲，“你死了，力量就散了。”
“那你打算怎么拿？让我心甘情愿给你？”
燃烧着的徐舜哲停了一下。暗红色的火焰在他身上翻涌，那些触须状的能量须从他眼角伸出来，在空中疯狂甩动。
徐舜哲站在原地。重塑之力在他体内平稳运转。九层结构没有任何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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