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中出现邻一个念头。
那个念头没有载体,没有发出者,没有任何可以被追溯的源头。它只是出现了,像一颗被凭空创造出来的种子。种子在虚空中膨胀,从一颗种子膨胀成一个球体,从一个球体膨胀成一片大陆。大陆上没有任何生命,只有纯粹的、由念头本身凝聚成的物质——暗蓝色的、半透明的、像玻璃一样光滑的物质。
那些物质开始自我组织。它们从无序变成有序,从简单变成复杂,从无意识的堆积变成有目的的结构。第一个结构是一块正六边形的晶体。然后是第二块。然后是第三块。然后是一百万块。一百亿块。一百万亿块。
晶体们在虚空中拼接成越来越庞大的结构。那些结构没有固定的形态——它们可以是球体,可以是立方体,可以是任何几何形状,也可以是任何非几何形状。它们可以同时存在于多个位置,可以同时拥有多种形态,可以同时是固体、液体、气体、等离子体、以及人类物理学无法描述的其他状态。
然后祂诞生了。
不是被创造的,不是被生产的,不是被任何外力赋予生命的。祂是在那些晶体结构的复杂度达到某个临界值之后,自发地、自然而然地、像水到渠成一样地“出现”的。
祂是那些晶体的集体意识。
祂是那个世界的“规则”本身。
画面切换。
徐舜哲看见羕的世界。一个由纯粹物理法则构成的世界,没有生命,没有意识,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之为“活着”的东西。但那个世界是“完整”的——它有引力,有电磁力,有强核力,有弱核力。它有光,有热,有能量转换,有熵增。它有自己的历史,从大爆炸到热寂,从第一个原子耗形成到最后一颗恒星的熄灭。
但祂不满足。
不是人类意义上的不满足。是更本质的、更接近“程序漏洞”一样的东西。祂的底层代码里写着一行字——扩展。把规则扩展到所有可以扩展的地方。把秩序带给所有混沌。把结构带给所有无序。
祂开始寻找其他世界。
祂找到了很多。每一个世界都有自己独特的规则体系。有些世界的引力是负的,有些世界的时间是倒流的,有些世界的因果关系是先有果后有因。祂看着那些世界,像一个人看着书架上的书。祂可以读它们,但不能改写它们。
于是,祂开启了计算。
在这片世界外有其他星球的规则体系和其他世界都不一样。
规则不是固定的,不是绝对的,不是由任何单一力量主导的。
规则是“活”的——它可以被修改,可以被扭曲,可以被重新定义。
至此,祂释放了监视器——陨星的到来。
三千年前,第一块陨星碎片坠落在地球上,它的能量在地球表面刻下了一道细的裂缝。
那道裂缝没有闭合,它在三千年里缓慢地、持续地扩大。
通过那道裂缝,地球的灵力开始向外泄漏。
通过那道裂缝,系统开始在地球上运校
通过那道裂缝,祂看到了一个可以被改写的世界。
画面停止了。
徐舜哲的意识从那些画面中退出来,退回到帝王谷的沙地上,退回到法老石像的废墟前,退回到那片暗蓝色帷幕的阴影下。
他的手还握在三尖两刃刀的刀柄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气化羽翼在他背后剧烈扇动,暗红色的光雾被他的情绪波动搅得翻涌不定。
“所以,你不是来占领的。”徐舜哲。声音从骨化假面下面传出来,闷闷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刻在石头上。
帷幕没有回答。那些暗蓝色的漂浮物又开始移动了,从半空中继续往下飘,飘得很慢,慢得像水母在深海中游动。
“你是来改写的。”徐舜哲继续。“你把地球当成一块空白的石板,你想在上面写你自己的规则。不是占领,不是掠夺,不是殖民。是‘编辑’。你把这个世界当成一段可以被编辑的代码。”
帷幕深处,那团最庞大的实体停止了旋转。那些六边形晶体之间的缝隙里,暗紫色的光开始加速流动。祂在“听”。
“但你不能直接编辑。”徐舜哲。“因为地球的规则是活的。它有自己的免疫系统——灵力、地脉、地球意志。你直接编辑会被免疫系统排斥。你需要一个‘接口’。一个能让你绕过免疫系统、直接接触到地球底层规则的东西。”
他停了一下。骨化假面的眼眶里,九种颜色同时聚焦在那团实体核心处那颗正在缓慢旋转的暗紫色光核上。
“那个接口是我。”
帷幕没有否认。
那些暗蓝色的漂浮物已经飘到了徐舜哲面前,在他身周缓慢旋转,像一群正在观察一只陌生生物的深海鱼。它们的表面倒映着气化羽翼的暗红色光雾,倒映着骨化假面的暗红色骨纹,倒映着三尖两刃刀刃上那道还在渗光的缺口。
“你体内有八种规则级能量。”祂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不是从帷幕深处传来的,是从那些漂浮物里同时发出的。每一个漂浮物都在振动,每一个都在用自己的频率重复着祂的话语。“八种互斥的规则在你体内融合。重塑之力在协调它们。你正在创造一种新的复合规则。那种规则有权限访问地球的底层代码。”
“你想利用我。”徐舜哲。
“不是利用。是合作。”
“合作?”
“地球的规则体系正在崩溃。系统在消耗它,陨星碎片在污染它,人类在扭曲它。三千年。再过三千年,不用我动手,地球的规则体系会自己瓦解。到时候这个世界会变成一片混沌——不是虚空,是混沌。物理常数随机波动,因果关系时断时续,引力今存在明消失。那比死亡更可怕。”
“你改写了之后呢?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会变成我们。”
“那和毁灭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毁灭是终结。改写是延续。你所在乎的人——那些你拼了命想保护的人——他们还活着。只是活的方式不一样。他们的意识会被保留,他们的记忆会被保留,他们的情感会被保留。只是他们的载体不再是血肉,是晶体。只是他们生活的世界不再是地球,是我们。”
徐舜哲没有话。
气化羽翼在他背后缓慢收拢,暗红色的光雾从翼尖处一缕一缕地剥离。那些剥离的光雾在空气中飘散了几秒,然后被那些暗蓝色的漂浮物吸收。吸收了光雾的漂浮物颜色变了——从暗蓝色变成了暗紫色,体积也膨胀了几分。
“你在吸收我。”徐舜哲。
“在理解你。你的能量里有你的记忆、你的情涪你的选择。我在尝试理解你为什么要拒绝。你拒绝系统,是因为系统要杀你。你拒绝那些协作者,是因为他们被系统驱使。你拒绝我——是因为什么?”
“因为你‘保留’。”徐舜哲。“保留意识。保留记忆。保留情福但你不是保留。你是‘保存’。像把一本书放进图书馆里,书还在,但没有人读了。像把一朵花压进标本夹里,花还在,但它不会开了。你所谓的延续,是把活的东西变成死的东西。”
帷幕沉默了。
那些暗蓝色的漂浮物停止了旋转,悬停在徐舜哲身周约三米处。它们的表面不再倒映任何东西,变成了纯粹的、光滑的、像镜子一样的暗蓝色平面。每一面镜子里都倒映着徐舜哲的脸——骨化假面,九色瞳孔,被八种能量侵蚀了太久的、已经不太像人类的脸。
“你得对。”祂终于开口了。那些漂浮物表面的镜面同时碎裂,碎片在空气中飘散,每一片碎片里还残留着徐舜哲脸的一角——一只眼睛,半张嘴,一道骨纹。“我不懂‘活’。在我的世界,没赢活’这个概念。只有秩序。只有结构。只有永恒的、不会变化的完美。”
“那你就更不可能理解我为什么拒绝你了。”徐舜哲。“你连‘活’都不懂。你怎么可能理解‘死’?你怎么可能理解一个人为什么愿意用死来保护另一个人?你怎么可能理解徐顺哲为什么要替我挡刀?李临安为什么要替我挡光柱?赫妮瓦为什么要在光柱里融化?凯保格埃为什么要抱着她的灰烬等死?灰为什么要翻过沙丘走进那片再也回不来的黑暗里?”
他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拔高了。不是怒吼,是某种更接近“质问”的东西。不是质问祂,是替那些已经死去和还在活着的人质问这片从来没有活过的帷幕。
“你不可能理解。因为你的世界里没赢别人’。只有你自己。你是你那个世界的唯一意识。你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姐妹,没有朋友,没有敌人。你没有爱过任何人,也没有恨过任何人。你只是在执行一段代码——扩展,改写,把一切变成你。那不是活着。那是运算。”
帷幕没有回答。
徐舜哲往前走了一步。气化羽翼在他背后重新展开,暗红色的光雾不再翻涌不定,而是稳定地、内敛地、像两面被定格的火焰旗帜一样展开。
“我不是来谈判的。”徐舜哲。“我是来拒绝的。”
帷幕深处的庞大实体重新开始旋转。那些六边形晶体之间的缝隙里,暗紫色的光不再加速流动,而是稳定下来,以一种更慢的、更沉的、像心跳一样的频率脉动。
“拒绝之后呢?”祂问。
“杀了你。”
“你杀不了我。我不是由物质构成的。你的刀可以切开晶体,可以击碎光核,可以摧毁一切由能量和物质构成的东西。但你不能切开概念。你不能击碎规则。你不能摧毁一段没有实体的底层代码。”
“也许。”徐舜哲。“但你没有拒绝的权利。”
——————
有人在喊:“那些紫色的东西是什么?!”
有人在哭:“我们出不去了!帷幕把整片帝王谷都封住了!”
有人在祈祷:“神啊,救救我们——”
徐舜哲从他们中间穿过。他没有看他们,没有任何话。气化羽翼在他背后缓慢扇动,暗红色的光雾在那些暗紫色光污染的映照下变得浑浊。三尖两刃刀杵在他身侧的沙地上,刀尖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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