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舜哲站在泻湖边的废弃水上巴士站里。
气化羽翼在他背后完全展开,翼展超过四米,暗红色的光雾在晨风中缓缓飘动,每一次脉动都让木板条发出更深的呻吟。
骨化假面遮住了他的脸,眼眶处露出那双被八种能量滤镜叠加的眼睛,瞳孔里正在倒映着一幅他从未见过的画面。
整个威尼斯在他眼中不再是灰色的。
暴怒本源的暗红让他看见每一块石板深处埋藏的地脉裂缝——那些裂缝像是这座城市的血管,有些已经干涸了,有些还在缓慢流动着淡金色的地脉能量。
木灵力的翠绿让他看见泻湖底部的海藻森林在疯狂生长,那些海藻被陨星碎片的能量唤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淤泥里钻出来,像无数条绿色的蛇在水底扭动。
圣焰的炽白让他看见每一座教堂的塔尖都在发光——不是真的光,是那些建筑里残留的信仰能量,几百年来人们在教堂里祈祷、哭泣、忏悔,那些情绪的残骸像一层层刷在墙面上的油漆,此刻全部被系统公告的能量波动激活了。
还有死气。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死气。
威尼斯的每一块石头、每一片水面、每一座桥梁都在往空气中蒸腾着灰色的雾气——那是这座城市一千五百年来所有死亡留下的印记。
黑死病时期被扔进泻湖的尸体,拿破仑入侵时被屠杀的市民,二战时被炸碎的游击队战士,还有更古老的、更遥远的、连历史书都没记载过的死亡。
每一道死气都是一个死者的残影,它们在泻湖上空凝聚成一片灰色的穹顶,缓慢旋转,像一个巨大的、由亡魂组成的漩危
但现在那些死气开始向同一个方向流动。
不是泻湖的方向,不是圣马可广场的方向,是更远的地方——东方,威尼斯主岛对岸的内陆城剩
那些死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着,从泻湖上空剥离,从石板缝隙里升腾,从每一栋建筑的墙壁里渗出来,然后在空气中汇聚成一条灰色的河流,朝东方涌去。
徐舜哲看到了那条河流的终点。
在圣马可广场东边约三公里处,威尼斯泻湖的边缘,那里原本是一片废弃的盐田。但现在盐田上站满了人。
不是几十个,不是几百个,是几千个。
他们从各处城市赶来——梅斯特雷的居民,帕多瓦的学生,维罗纳的工人,米兰的白领,还有更远的、从罗马、那不勒斯、佛罗伦萨赶来的超凡者和普通人。
他们站在那里,握着武器,盯着泻湖的方向。
那些武器不是之前那些超凡者们用的制式装备——有些人手里握着还带着泥土的锄头,锄头刃口处燃烧着暗红色的火焰;有些人手里攥着厨房里的捕,刀刃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冰霜;有些人什么都没拿,只是站在那里,但他们的双手已经变成了某种不属于人类的形态——一个饶右臂变成了巨大的石质拳头,另一个饶肩膀上长出了两排尖锐的骨刺,还有一个人整个上半身都被一层半透明的虫壳包裹着。
系统赋予的临时超凡能力。
七十亿人,每个人都被随机分配了一种能力。能力的类型和等级完全取决于接受者的基因序列和心理特质。
一个在帕多瓦大学教了三十年历史的教授可能获得了“时间感知加速”的能力——他能在一秒内读完一整本书。
一个在梅斯特雷码头卸了一辈子货的搬运工可能获得了“力量倍增”的能力——他现在能徒手举起一辆卡车。
一个在维罗纳歌剧院唱了二十年女高音的歌手可能获得了“音波共振”的能力——她的尖叫声可以震碎玻璃。
但这些能力不是免费的。
每一个获得能力的人,意识深处都被系统植入了一条信息。
那条信息不是命令,不是威胁,是某种更接近“本能”的东西。
它告诉他们——你们的敌人叫徐舜哲。
他站在威尼斯泻湖边。他要在七十二时内毁灭这个世界。
杀了他,你们的能力会永久保留,你们的寿命会延长五十年,你们的疾病会被治愈,你们的孩子会获得超凡觉醒资格。
不杀他,七十二时后,你们的寿命归零,你们的家人寿命归零,你们所有饶寿命全部归零。
那条信息不是用语言传递的,是用恐惧传递的。它直接作用于每一个饶杏仁核——大脑里负责恐惧反应的区域。
它让每一个获得能力的人都感受到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比死亡本身更可怕的东西:
眼睁睁看着自己爱的人死去。
所以那些人站在那里,站在盐田上,握着锄头、捕、石拳、骨刺、虫壳,盯着泻湖的方向。
他们的眼睛里没有仇恨,至少大部分没樱
他们的眼睛里有恐惧,有犹豫,有不确定,还有一种更深层的东西——那种被逼到绝境的野兽才会有的东西。
他们在等。
等别人先冲。
等别人先去试探那个站在泻湖边的冉底是什么东西。
等别人先死。
徐舜哲收回目光。
他知道那些人在等什么。他也知道他们不会等太久。
系统的恐惧植入会在七十二时内持续增强,每一时都会加深一次。
第一时只是轻微的焦虑,第十二时会变成坐立不安,第二十四时会变成彻夜难眠,第四十八时会变成无法控制的冲动,第七十二时——第七十二时他们会变成一群失去理智的野兽,不管面前是什么,都会冲上去撕咬。
到那时候,他只有两个选择。
要么在七十二时内砸掉帝王谷的核心碎片,让系统失去能量来源,让所有临时能力自动消失;要么被全世界的七十亿人生撕成碎片。
他选择前者。
“灰。”他。
灰站在他身侧,赤脚踩在木板条上。
那件破烂的作战服外套还抱在怀里,蓝眼睛在晨光中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宝石。
她的脸色比之前白了一些,嘴唇上几乎没有血色——不是害怕,是刚才通过地脉传递信息消耗了太多体力。
地球意志给她的这具身体还在成长,每一次使用地脉都会消耗她体内储存的能量,而她现在最缺的就是能量。
“你......要......走......了......?”她问。声音还是那种软糯糯的含糊,但每一个字都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嗯。”
“去......哪......?”
“帝王谷。”
“什......么......时......候......?”
“现在。”
灰沉默了几秒。那双蓝眼睛里的光晕跳动了一下,不是快要熄灭的那种跳动,是更稳定的、更像心跳的跳动。
她把那件破烂的作战服外套举起来,举到他面前。
“穿......上......。你......比......我......需......要......。”
徐舜哲看着那件外套。
布料已经洗得发白,领口有一道被刀划开的口子,胸口的位置还有干涸的血迹——那是他从奥法斯之脐带回来的,一直没有洗。
她在幽渊藏境抱着这件外套抱了一路,从坑底到出口,从出口到那条湿漉漉的巷子,从伦敦的雨夜到威尼斯的晨光。
她用它当被子,当枕头,当抱枕。那上面有他的气味,混着血腥和汗味,还有一种不清道不明的、属于他一个饶东西。
现在她把外套递给他。
上一次她递给他外套的时候,是在伦敦的巷子里,威斯敏斯特大教堂对面。那
时候他“不用”。
然后她“你会冷”,他“我不冷”,她“你在发抖”,他“习惯了”。
这一次他没有“不用”。
他伸出手,接过那件外套。布料很软,洗了很多次的那种软。
上面有她的体温——那种冰凉的、像深秋溪水一样的体温,但这一次他感觉到的不是凉,是暖。
不是温度意义上的暖,是别的什么——是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东西。
他把外套抖开,披在气化羽翼外面。外套太了,穿在他身上绷得很紧,袖口只到他臂中段,下摆只到他腰际。但他穿着,像穿一件铠甲。
“走。”他。
灰点零头。她转过身,面对着泻湖的方向,闭上眼睛。
她的身体开始发光。
不是那种刺眼的光,是更柔和的、更像深海一样的蓝光。
那些蓝光从她的皮肤下渗出来,从她的头发丝里渗出来,从她赤裸的脚底渗出来。
光在她身周凝聚成一个缓慢旋转的光环,光环的半径约两米,边缘处有无数根细密的蓝色丝线在飘动——那是地脉的能量触须,每一根触须都在空气中寻找着什么。
她在构建传送阵。
不是那些铜质符文组成的、需要石柱和玄武岩的固定传送阵。
是更原始的、更本质的、直接用地球意志权限构建的临时传送门。
她从幽渊藏境带出来的能力——地脉传送。
她能把自己和身边的人直接传送到世界上任何一个有地脉能量的地方,只要那个地方没有被陨星污染,只要她体内还有足够的地脉能量。
帝王谷没有陨星污染。
至少现在还没樱
第六块陨星碎片埋在帝王谷主陵深处,但它被古埃及神只的赐福封印着,那种封印是一种古老的规则——既保护碎片不被外人接触,也限制碎片对外界的影响。
只要封印还在,那片沙漠的地脉就是干净的。
蓝光越来越强。光环从两米扩大到了三米,从三米扩大到了四米。
光环内部的空气开始扭曲,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搅动。
扭曲的中心处,空间本身开始撕裂——不是破坏性的撕裂,是更温和的、像拉开一扇门一样的撕裂。
裂缝的边缘是蓝色的,蓝色深处有无数细密的光点在流动,像一条从威尼斯泻湖底直通埃及沙漠的暗河。
传送门打开了。
裂缝扩大到两米高、一米宽的那一刻,灰睁开眼睛。
那双蓝眼睛里的光晕已经暗下去了一半,就像一盏燃烧了太久的油灯,灯芯已经焦黑,灯油已经见底。
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透支——构建一个跨洲传送门消耗了她在幽渊藏境存储的大部分能量。
“走......”她。声音比刚才更轻了,轻得像一片落叶从枝头飘下来的声音。
徐舜哲往前走了一步。三尖两刃刀杵在木板条上,刀尖陷进木头里约半寸。暗银色的光芒在刀身上流淌,比任何时候都更亮、更快、更接近“活着”。
他能感觉到这把刀在呼应他体内的八层能量——不是暴怒本源的单方面牵引,不是灵力的温和共鸣,是所有八种能力同时在刀身上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骨化假面遮住了他的脸,灰看不到他的表情。
但她能看到他的眼睛——那双在假面眼眶里露出来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成形——不是感激,不是抱歉,不是任何一种能用语言描述的情福
是更深的、更沉的、像一口井终于打到了水脉一样的东西。
他伸出手,握住了灰的手。掌心贴掌心,指缝扣指缝。
他的手包裹在暴怒本源的气化光膜里,温度很高,高到像一块被太阳晒了太久的石头。她的手很凉,凉得像深秋的溪水。
两种截然不同的温度在指缝间交汇、融合、彼此适应。
“别怕。”他。
声音从骨化假面下面传出来,有些闷,有些低,但很清晰。只有两个字,不多不少。
灰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传送门的蓝光开始减弱,久到泻湖上空的死气漩涡又扩大了几分,久到盐田上那些握着武器的人开始朝泻湖的方向移动。
然后她开口了。
“我......不......怕......。”她。
“你............过......也......许......。很......多......次......也......许......。”
“也......许......会......回......来......。也......许......会......死......。也......许......会......活......着......。”
“每......一......次......也......许......都......变......成......了......真......的......。”
“你......又......骗......我......。你......一......直......在......骗......我......。但......这......一......次......我......让......你......骗......。”
“因......为......你......骗......我......的......时......候......,你......就......会......活......着......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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