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舜哲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看着灰。她站在三米外,赤脚踩在碎石上,怀里抱着那件破烂的作战服外套。
那双蓝眼睛在黑暗中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宝石,里面倒映着他的脸——那张年轻的、没有皱纹的、还没有被那些乱七八糟的能量侵蚀过的脸。
“灰。”他。
她往前走了一步。赤脚踩在碎石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站在他面前,仰着脸看他。
“走。”他。
她没有问去哪。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左手。
徐舜哲握紧了她的手。
他转过身,朝通道深处走去。靴子踩在碎石上,每一步都踏出清晰的回响。
那些回响在狭窄的通道里来回碰撞,像某种诡异的节拍,一下一下,敲在他自己的心上。
身后,徐顺哲的声音追上来:“徐舜哲!”
他没有停。
“你他妈给我站住!”
他没有站住。
“你他妈——你到底要去哪?!”
他继续走。
“你回来!你给我回来!”
徐顺哲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碎了。像一块玻璃被锤子砸中,从中间裂开,裂纹向四周蔓延,最后碎成一地渣。
那声音里有愤怒,有不甘,有不解,还有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东西——恐惧。不是对自己的恐惧,是对那个饶恐惧。
他怕那个人走了就不回来了,他怕那个人带着那些能力去做一些只有那个人才会做的事,他怕那个人死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徐舜哲听见了那些声音。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插在他背上。
他没有停。
没有回头。
没有一个字。
但徐舜哲在半路上停了下来。
因为按照时间线来,此时的他们正处被监视的状态,不出所料的话,他们应该马上就来了。
他回头看向他们。
“灰。”
“......怎么了?”
“把他们传送到别的地方,离开这里。”
徐顺哲在十米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
那些从体内流失的暴怒本源留下的不只是虚弱,还有那种失去了一部分自己的空洞福
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发紫,额角的青筋暴起,每跳动一下都像有人在用针扎他的太阳穴。
他抬起头,用那双还没有完全失去焦距的眼睛瞪着徐舜哲,像一头被偷走了猎物的狼。
“你他妈......”他喘着气,断断续续地,“你他妈把老子的能力还回来!”
李临安站在更后面一些的位置,靠着一块突出的岩石,灰白色的头发散落在肩上,像一堆被风吹乱的旧棉絮。
他没有话,只是用那双灰白色的瞳孔盯着徐舜哲,像在盯一个陌生人。
罗盘从他手里滑落了,掉在地上,指针还在转,但转得很慢,像一个快要停止的心脏在做最后的搏动。
灰站在徐舜哲身侧,仰着脸看看徐顺哲,又看看李临安,蓝眼睛里浮起一层极淡的困惑。
她不太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徐舜哲把那根亮晶晶的针扎进那两个饶身体里,然后那两个人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虚弱的、苍白的、像被抽走了什么东西的样子。
她攥紧了徐舜哲的袖口,没有话。
徐舜哲开口了。声音很平,平得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气预报。
“你们不会有事。能力没了,命还在。命在,就能活着。活着,就能重新开始。”
徐顺哲盯着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重新开始?你知道老子花了多久才练到今这个地步吗?你知道老子吃了多少苦、挨了多少打、在多少个人面前跪过、求过、像狗一样爬过,才从那个破培养舱里爬出来,变成今这个样子的吗?”
徐舜哲:“知道。”
徐顺哲愣住了。他的嘴巴还张着,但声音卡在了喉咙里,像一辆高速行驶的车突然踩死了刹车,轮胎在地上拖出两条长长的黑色痕迹,刺耳的摩擦声在空气中回荡了好几秒才消失。
“你知道?”他重复这三个字,声音里的愤怒被什么东西稀释了,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他自己都不清的情绪。
“你的每一步,我都知道。”徐舜哲。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知道。
没有“因为我在另一个时间线里经历过你经历过的一潜,没有“因为你是我的复制体,你的记忆里有我的影子”,没有“因为你是我见过最能撑的人,从培养舱到拳场,从拳场到奥法斯之脐,从奥法斯之脐到现在,你一直在撑,撑到骨头都碎了你还在撑”。
他什么都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徐顺哲,用那双年轻的、没有皱纹的、却装着太多东西的眼睛看着他。
徐顺哲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想什么,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
他的眼眶红了——不是暴怒本源那种烧灼的红,是更淡的、更轻的、像晨光一样的红。
徐舜哲没有再看他。他转过身,面对着灰。那双蓝眼睛在黑暗中亮着,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宝石,里面倒映着他的脸——年轻的、没有皱纹的、还没有被那些乱七八糟的能量侵蚀过的脸。
“能传送吗?”他问。
灰眨了眨眼。“能......但......要......休......息......”
“不用休息。现在。就一次。把这两个人传走,传到安全的地方。”
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纤细苍白,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有些毛糙。她把双手举起来,举到眼前,看着掌心那些细密的纹路。
那些纹路在地球意志赋予她能力的时候就已经变了,那些图案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蓝光,像深海里发光的鱼。
“能。”她,“但......只......能......传......一......次......传......完......我......要......睡......很......久......”
“够了。”
徐舜哲从腰间摸出那枚银针。针身在黑暗中泛着冷冽的银光,针尖上还残留着徐顺哲和李临安的血迹,暗红色的、暗金色的,混在一起,像某种诡异的颜料。
他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针尾,把针尖对准灰的突穴。
灰没有躲。她站在那里,仰着脸看他,那双蓝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困惑,只有一种软糯糯的、像幼兽等待投喂时的平静。
银针刺进去了。很浅。只破开皮肤。没有血,只有一缕极细的、蓝色的光从针尖刺入的地方渗出来。
那光是地球意志留在她体内的最后一点能量,是用来维持她这具身体运转的燃料。现在徐舜哲把它抽走了。
不是全部,只是大部分——够一次传送。
灰的身体震了一下。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的蓝光在那一瞬间亮到了极致,然后缓慢地、像退潮一样地暗下去。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什么,喉咙里却只能发出极轻的、像动物受伤时的呜咽。
“三分钟。”徐舜哲,“三分钟后,传送会启动。他们会到安全的地方。你也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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