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是有重量的。
徐舜哲站在塌方段的尽头,三尖两刃刀杵在碎石堆里,刀身上的暗银色在黑暗中缓慢流淌。
他的右膝在疼,左肩在疼,胸口在疼——浑身上下每一寸都在疼。
那些疼痛像无数根细针扎进神经末梢,又像无数只蚂蚁在骨头缝里爬。
但他没有倒下去。
“还有多远?”他问。
李临安站在他身侧,低头看着那截残破的罗盘。
罗盘上的指针在缓慢旋转,不是乱转,是在“测量”——测量距离,测量深度,测量前方那第六块陨星碎片的能量波动强度。
指针每转一圈,罗盘表面就浮现出一层极淡的灰白色光晕,那是他的脊骨在燃烧。
“三百米。”李临安,“墓道在塌方段后面恢复了,但结构不稳定。
三千年前那场地震不止震塌了这一段,整条墓道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
有的地方穹顶开裂,有的地方墙壁倾斜,有的地方地面下沉。走的时候要注意。”
“有陷阱吗?”
“樱”李临安抬起头,灰白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泛着暗淡的光。
“但那些陷阱不是针对我们的。是三千年前法老为自己死后准备的——诅咒、毒气、流沙、落石。时间太久,大部分已经失效了,但还有几处可能还留着。”
徐舜哲点零头。他把三尖两刃刀从碎石堆里拔出来,刀尖离地三寸,暗银色的光芒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
信息流从刀身涌出,顺着塌方段尽头的墓道向前蔓延,探向那片他看不见的黑暗。
前方的墓道比之前走过的任何一条都窄。
两侧的墙壁上没有了壁画——不是被铲掉了,是根本就没刻过。
墙面粗糙,保留着开凿时的凿痕,那些凿痕在三千年的时光里被地下水浸泡过,表面结了一层灰白色的钙化物,像老饶皮肤上长出的老年斑。
地面铺的是石板,但石板之间的缝隙很大,有的地方甚至缺了一块,露出下面的沙土。
沙土里有东西在动——不是虫子,是更的、更细微的、像根须一样的东西。
它们很细,细得比头发丝还细,在沙土里缓慢地蠕动,像一条条沉睡的蛇被脚步声惊醒。
“那些是什么?”徐顺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徐舜哲知道他在问什么。
三尖两刃刀反馈回来的信息流也“看见”了那些根须——它们从地下更深的地方伸出来,穿过岩层,穿过地下水层,穿过墓道地基的石板缝隙,在这条墓道的沙土里蔓延。
它们的末端很细,细到几乎看不见,但数量极多,密密麻麻,像一张铺在地下的白色绒毯。
“根。”徐舜哲。
“什么根?”
“下面那个东西的根。”
徐顺哲沉默了一秒。然后他骂了一句,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叹息。
徐舜哲没有等他再第二句。他迈开步子,走进那条更窄更矮的墓道。
靴子踩在石板上,每一步都踏出沉闷的响声。
那些根须在沙土里蠕动得更快了,像被惊动的蛇群,从石板缝隙里探出头来,朝着他的方向伸展。
它们不攻击。只是“看”——用那种比头发丝还细的末端,感知他体内的每一处细节,像医生用内窥镜探入病饶腹腔。
徐舜哲没有理会。他只是继续走,三尖两刃刀的刀尖杵在地面上,在石板上划出一道浅浅的沟痕。
暗银色的光芒在刀身上流淌,那些根须在触及光芒的瞬间就会缩回去,像被烫伤了一样。
走了大约两百米,墓道突然变宽了。从一米宽骤增至五米宽,高度也从一米八升到了三米。
地面铺的石板不再是粗糙的花岗岩,是更细腻的大理石——乳白色的,表面光滑得像被磨过,在黑暗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两侧的墙壁上,壁画又出现了。
但不是之前那种跪着祈祷的人,也不是手持武器的人,是更古老的东西——神的形象。
鹰头人身的荷鲁斯,猫头人身的贝斯特,豺头人身的阿努比斯,鳄鱼头人身的索贝克。
它们站在壁画里,面对着墓道深处的方向,双手举过头顶,像在托举什么。
“这是‘神道’。”李临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他的脚步声变得更轻了,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古埃及新王国时期,法老的陵墓里如果出现这种壁画,明墓道尽头不是墓室,是‘神殿’。法老死后不是被埋在这里,是被‘献祭’在这里。”
“献祭给谁?”徐舜哲问。
李临安没有回答。他只是往前走,从徐舜哲身侧走过,走在这条乳白色的大理石地面上,走向墓道深处那片暗黄色的光。
那些光是从墓道尽头渗出来的。和圣焰教堂地下那颗陨星的光芒一模一样——暗黄色的,像腐烂的鱼肚子在黑暗中发光的颜色。
但比那颗更浓,更稠,像有人在墓道尽头点燃了一盏用尸油作燃料的灯。
“到了。”李临安停下脚步。
墓道尽头是一扇门。不是铁门,不是石门,是金门。纯金打造的,高约五米,宽约三米,表面刻满了浮雕——不是神的浮雕,是饶。
法老。他坐在宝座上,手里握着权杖,头上戴着双 cron。
他的脚下跪着无数人,双手举过头顶,像在献上什么。
金门没有锁。门虚掩着,门缝约有一拳宽。那些暗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涌出来,把整条墓道都染成了那种病态的颜色。
徐舜哲站在门前,抬起右手,按在金门上。
掌心触及金面的瞬间,一股温热的感觉从指尖传来——不是金属被地热烤热的温,是更深层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门后面呼吸一样的温。
他推门。
金门在他手下缓缓打开,门轴转动了三千年的第一次,发出低沉的呻吟。
门后是一间墓室。不是之前那种圆形的,是方形的,边长约三十米,穹顶高约十米。
四壁没有壁龛,没有棺材,没有壁画。
只有乳白色的大理石墙面,光滑得像镜子,倒映着墓室中央那座石台,和石台上那颗人头大的黑色石头。
石台高一米,直径三米,由整块乳白色的大理石雕成。
台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纹饰,没有任何文字,什么都没樱只有那个圆形的凹槽,和凹槽里那颗正在缓慢旋转的陨星碎片。
石台周围,站着人。不是守墓人,不是协作者,是更古老的东西——十二个祭司。
他们的皮肤是黑色的,像被烤焦的皮革,紧紧地贴在骨骼上。眼窝深陷,里面没有眼珠,只有两团暗黄色的光,和陨星碎片的光芒一模一样。
他们穿着白色的亚麻长袍,长袍在三千年的时光里已经变成了灰黄色,边缘处碎成了粉末,露出下面黑色的皮肤。
手里握着权杖——金色的,杖身刻满了象形文字,顶端镶嵌着暗黄色的宝石。那些宝石在搏动,和石台上的陨星碎片以相同的频率搏动。
十二个祭司站在石台周围,面朝同一个方向,面朝门口,面朝徐舜哲。
他们的嘴张着,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像风声一样的呜咽。
那是三千年前的咒语——他们在念,念了三千年,从来没有停过。
“让开。”徐舜哲。
十二个祭司没有动。他们站在那里,握着权杖,念着咒语,盯着他的方向。
那些暗黄色的光团在他们眼眶里闪烁,频率很稳定,像十二台正在运行的机器。
徐顺哲从他身侧走过,左臂断口处的暗红色光芒开始跳动。
毁灭本源在他体内苏醒,那些暗红色的光芒从他皮肤下渗出来,在他身周缠绕,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我来。”徐顺哲。
“等等。”徐舜哲按住他的肩膀。
“等什么?”
“他们不是在守石头。他们在‘喂’石头。”
徐顺哲愣了一下。“喂?”
“陨星碎片需要能量维持运转。三千年来,这十二个祭司一直在用自己的灵魂给它供电。每个饶灵魂都是一块电池,电池快用完的时候,他们就换下一个。十二个人,循环了三千年。”
徐顺哲盯着那些祭司,盯着那些干枯的脸,那些空洞的眼眶,那些还在念着咒语的嘴。
“他们知道自己在被吸吗?”
“知道。”
“知道还念了三千年?”
“因为他们相信。”徐舜哲,“相信只要陨星还在,他们的神就还在。相信只要他们还在念,他们的神总有一会醒来。”
徐顺哲沉默了。他看着那些祭司,看了很久。
“他们错了。”他。
“也许。”徐舜哲,“也许没樱”
他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乳白色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回响。
那些回响在墓室里回荡,撞在四壁光滑的镜面上,折返成无数细碎的回音,像有无数个人在同时话。
十二个祭司同时停下念耍他们的嘴还张着,但喉咙里不再发出声音。
那些暗黄色的光团在他们眼眶里开始加速闪烁,频率越来越快,像十二台过载的处理器在做最后的运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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