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石梁坪后的第三夜,陈一抓了两条鱼。
第一条从浅潭里提起来时,白还很高兴,第二条刚一离水,她便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主人,够了。”
“你不是要吃?”
“我吃一条。”
陈一看了看潭边已经铺好的三片大叶子,又看看另一侧正在磨盐的高依依,十分坦然地把第二条也放了上去。
“我也吃啊。”
白张了张嘴,低头看着潭里的银雾,忽然觉得自己上当了。
她刚才借水汽练雾,将藏在乱石下面的游鱼逼得换了三次位置,陈一却坐在岸上没动,等她把鱼驱到浅处,伸手便捉走了两条。
练功的是她,馋鱼的却是主人。
“那你洗。”
她把一只木盘放到陈一脚边,盘底磕在石头上,响得很有几分不满。
高依依笑得偏过头,手里的盐差点洒了。
陈一没赖,提着鱼去下游收拾,回来时衣袖仍干干净净,手背只有一线水光。
白沿着他的袖口看了一圈,没找到可以取笑的地方,只好认命地坐回潭边,继续收拢那些散得太远的雾。
这一回,她不追鱼了。
一片银雾贴着水面浮起,绕过岸边乱枝,刚要跟着潭心的涟漪向外走,忽然停住,转向另一侧长着芦苇的石缝。
陈一一边剖鱼,一边抬头看。
石梁坪那一战,白找得到镜脚,却险些在沈应渠临时换载后,仍跟着旧水痕走,幸好她及时收住,才没有把错误的落点报给他。
她回来后没委屈,也没拿刚伤愈当理由,只问了一句,如何才能分清东西还在不在。
陈一让她回到水边,从最容易错认的地方练起。
鱼走了,涟漪还会留一会儿,石头不动,水流却每刻都不同,看见痕迹是一回事,分清痕迹什么时候留下,则是另一回事。
这也是他自己从蛛迹里一点点磨出来的功课。
白盯着苇后那一点不显眼的水痕,琥珀眸子亮了一下,随即转头去看陈一。
“它在石缝里,潭心那些是刚才留下的。”
陈一沿她所指看去,一尾鱼正在芦苇后摆尾,身子已经停住,外面的涟漪却还在往远处散。
“这回没跟错。”
他朝她竖起拇指,没有再伸手去捉,也没让她为了证明自己,又把那条好不容易藏住的鱼赶出来。
她这才露出笑,坐回火旁时,悄悄把先前放得很响的木盘,往他那边轻轻挪了挪。
陈一把挑出的细刺放到另一片叶子上,也没有揭穿她这点别扭,只替她将被水打湿的袖口离火移远些,免得一会儿鱼没烤熟,先把衣裳烤出个洞。
几日地面行路,石梁坪的烟早已看不见了。
他们没有沿着沈应渠收来的旧路图直走,那些图原是给入山的人用的,陈一拿到手,先找的却是两条大路中间没有标清的山脊。
高处能短行的地方,便借树冠与岩壁遮住身形掠过,落点不明的地方,仍下来走,不把刚养好的本事全花在最容易被人看见的空里。
白不必再一路偏着蹄子,速度已经与先前不同,高依依也终于能把分给照顾两饶心思,更多放回沿途阵势上。
三个人都少了一层束缚。
越过最后一道碎石岭时,前方几层深浅不同的山影在暮色里铺开,陈一站了片刻,认出了最外侧那道低矮的折口。
燕回山。
真正踏入熟悉的一重山外缘时,他没有急着再往里走,而是在附近一处背风水潭停下,先把一顿饭吃完。
石梁坪夺来的时间,不只是用来跑得更远,也该用来让已经拿回来的力气留在身上。
鱼烤得渐渐焦黄,陈一取下其中一条,把最厚的鱼背分给高依依。
高依依没让,接过来吃了两口,忽然问:“还要往五重山去?”
“先找得到路的地方。”
陈一望向深山。
“这里我熟,越往里面,能让他们摆开大队人马的地方越少。”
高依依用木签拨开一根细刺。
“高境界的人未必要列队。”
“嗯,所以不能只指望地形。”
陈一没有因为打赢一名元婴后期,就忽然觉得山里所有高手都只够自己再打一遍。
沈应渠守着承座,失了接载与补灵,便得用自身法力把所有缺口补上,逼出那个缺口,是他那一战真正有把握的地方。
墨影若追来,不会背着两块玄铁等他拆。
更往上的人,甚至不必亲自走到他面前,便能将一段山路从地图上抹去。
他已经能够连续出手,可常规战力回来,与能正面拦住那些人,终究是两件事。
高依依看着他,确认这话不是嘴上应付,才把另一半鱼也接过去。
“那先吃,吃完再想。”
陈一笑了一声。
“这句话好,本王爱听。”
白坐在旁边,很认真地把自己那条鱼里的刺一根根挑出来,挑到一半,忽然抬头看了看两人。
“回去以后,能不能叫雷姬也来?”
“来干什么?”
“让她用雷赶鱼,我收网。”
陈一想了想那一潭翻肚子的鱼,连忙摇头。
“她现在要学的,也是把力收住,你们俩别凑一块试。”
白有点失望,高依依却伸手点零她面前的鱼骨。
“你先把这一条吃完,若回去只你练功,主人捉鱼,她恐怕要笑你好几日。”
白立即低头,连嘴也不肯再多张一下。
陈一看着她,笑意慢慢落得很平稳。
以前他的清静,得靠外面没人来惹,如今潭边这一顿饭,却是他亲手打出来的。
谁都没有欠他这几日,更没有哪位大人物忽然心软,肯把追饶路让开。
想安稳吃一顿,就先让对方不能安稳地把刀递过来。
饭后,高依依去了上游。
她先从行囊里取出一面封好的裂镜,放在干燥石面上,另用几枚碎石模拟先前的镜位。
那面还完整的承岳镜仍没有解封,眼前这一面伤了主纹,只能用来看看受力的去向,免得谁手快,真把一套死主法器当作拿来就能用的好东西。
陈一看她摆了一会儿,伸手将其中一块碎石推远。
“这里,沈应渠最后换过一次。”
高依依顺着他指的位置看去,指尖在裂纹上轻轻一停。
“怪不得他还能撑住,道理倒不算复杂,临阵换得这么准,是磨过很多年的。”
陈一点头。
真交过手,才知道对方并非只有一个元婴后期的名头,若镜脚再往里藏一层,自己要找出那个空当,还得多费几轮力量。
高依依把那条纹路记在薄纸上,又将裂镜仔细封回去。
“以后留给登仙台讲阵,活例子比照书抄强。”
“你不留着用?”
“我记住了呀,东西留给能用的人。”
她瞥了陈一一眼,忽然笑起来。
“不是你总,身边该多几个能独当一面的人么?”
陈一没再劝,只替她把那张纸角压住,让她写完最后一笔。
打过一场之后,他们留下的也不只是多少灵石、几件坏东西,还有对手在性命关头不得不用出来的真本事。
高依依收好纸,这才沿水边往前走。
她沿一段自然断开的岩缝看了许久,没有把荒举起来,也没有在半空划出一道通向远方的门。
陈一走近时,见她将一粒沾着少许银白晶尘的碎石放在岩缝旁,等了一阵,又收了回来。
晶尘是当初从顾无隙法身崩裂处扫回的旧料,高依依出城时另封了极少一点作对照,未经精炼,只能略辨相近的空间气息,不足以再炼出一件替身。
石粒方才没有离开过地面。
可它朝着岩缝的那一侧,仍生出一点与山风完全不相干的冷意。
“还在?”陈一问。
高依依点零头。
“附近这一层空间有被拨动的痕迹,只能看出与之前锁住跨域时的手法相近。”
她将石粒封好。
“不能凭这一点知道法宝在哪里,更不能我们一开门,它一定从哪个方向来。”
陈一没有让她再试一次。
那道曾把假坐标碾碎的力量,没有随着沈应渠的死一起消失,石梁坪是一处中继,真正盯着跨域口子的东西却不在那几间货廊里。
普通腾挪仍可用,短程闪步也没有因此失效,可一旦去推通往渊底的那扇门,便又会把最需要藏住的地方递出去。
高依依望了眼他肩背。
“别觉得好了些,就试着替我顶一次。”
“没打这个主意。”
陈一在她身边坐下,指尖拨了拨岩缝里一片发黄的草叶。
“挨过的打,得记住。”
他其实已经能把旧伤与眼前的锁空分得更清楚。
就算现在把剩下圣痕都拔掉,他也不能拿灵台大成的肉身去堵住高位空间乱流,而伤没有全好,也不妨碍他在石梁坪亲手杀一名真正的元婴后期。
该试的地方不能因怕疼永远不试,明知试不聊地方,也不该为了争一口气,把刚养好的路又毁掉。
高依依听见他这句话,反倒看了他好一会儿。
陈一被看得不自在。
“怎么?”
“你要早些这么想,我少白几根头发。”
陈一立刻凑过去,看她鬓边。
“哪有?”
高依依把他的脸推开,却没有真舍得推远,他便顺势握住她的手,在身侧暖了一会儿。
上游水声很轻,已经完全暗下来,远处白还在拣吃完的鱼骨,要埋好,免得招来野兽。
陈一看着这一切,心头忽然动了一下。
他想起的不是如何再开一扇门,而是自己早就收进另一处隔绝空间里的两件旧物。
两根锁龙柱。
当初收走它们,剩余柱群与器神之间便已经留下了牵动,只是存进雷域格子之后,外面的感知被隔开,那点联系也淡得几乎察觉不到。
既然不能把人直接送回去,能不能先送进去一点动静?
这个念头刚起,他便先压住了向外展开神魂的冲动。
旁边就是高依依,他没必要背着她悄悄试,再等出了事让她收拾。
“依依,我想借以前收下的旧柱,听一听渊底的动静。”
高依依转过头。
“拿出来?”
“不拿,先隔着看。”
陈一没有把极殿的门路出口,只把自己准备做的事讲清。
“不往外面开通道,若什么也听不到,就停。”
高依依想了一会儿,抬手把附近散开的几缕灵力收回,只留下贴着岩面的护持。
“我守着这边,你别贪。”
陈一点头,神魂缓缓沉入体内。
七芒星传递柜深处,那一格旧日雷域,仍与普通储物之地不同。
两根锁龙柱被收存在那里,柱上纹路静得像一段被截住的岁月,没有因为他受了伤,便自己出来替他挡过一刀。
陈一的神念停在格口,没有去搬动柱身。
方才还充满耳边的水声逐渐远去,一点更低、更沉的震动,忽然从其中一根柱纹深处传了出来。
很轻,只有一下。
陈一没有立刻追进去,而是将神念退开寸许,等了片刻,再慢慢靠近同一个位置。
第二下震动,比第一下迟了许久。
却真的来了。
他睁开眼,先看向高依依,手仍稳稳放在膝上。
“有反应。”
高依依没有问能不能马上回去,只握了握他的手,示意他先将气息放平。
远处,黑沉沉的燕回山连成一线,山影后面,仍看不见那处被封住的渊底。
可这一回,陈一没有把那片黑暗看作一扇全无回应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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