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青砚渡的雨停了。
河面起了一层白雾。
那不是白的银雾。
只是雨后水汽。
两种雾混在一起，肉眼很难分辨，落进白感知里却像清水里掺了沙，一粒一粒全有不同。
她坐在旧渡仓门槛上，银发扎成高马尾，左脚仍被鹤骨夹板固定。
符宝惊鸿横在膝前。
结丹之后，她第一次没有站到陈一身前。
不是不护。
而是高依依告诉她，真正的护法不一定要挡刀。
能在刀落下前看清刀从哪里来，同样算护。
“上游二十四。”
白闭着眼。
“下游三十六。”
“左岸芦苇里四十八。”
“右岸没有人，可泥下面有阵旗。”
陈一问：“一共多少？”
白掰了掰手指。
“一百零八。”
高依依道：“只数到了动的人。”
“没动的更多。”
陈一看向河对岸。
姬幼微确实换了尺子。
昨日十二人只量他们会怎么接眨
今日一百零八人则在量他们能撑多久。
第一批阵旗从河底浮起时，陈一没有开蛛迹。
圣人残痕仍会随神魂铺展而发作。
他若为了每一根旗都忍着金痕灼魂实时监察，姬幼微根本不用动主阵，便能一点点把他磨空。
白的银雾先行铺开。
金丹之后，雾气能覆盖的范围没有突然暴涨。
可每一缕雾都比以前更细。
它们沿着水面钻进泥沙，贴住第一百零八根阵旗底部。
对面立刻察觉。
三十六名金丹同时捏诀，把阵旗位置向下压了三尺。
白鼻尖冒出细汗。
银雾没有硬追。
她照陈一昨夜教的，把三十六根灵线的去向记了下来。
“全往中间走。”
“中间哪里？”
“水下。”
白皱了皱脸。
“可走到一半就没了。”
陈一这才开启蛛迹。
神魂只沿着白已经标出的三十六条线往前，不去碰其余无关痕迹。
这样做依旧疼。
却比把整座青砚渡全部纳入监察轻得多。
三十六条灵线在河心消失。
不是断了。
而是被一层更厚的水阵裹住，汇入河底某个共同节点。
节点每隔十二息跳一次。
恰好与上游阵换位同步。
“有母枢。”
陈一收回神魂。
许茂趴在远处青石上，把白记下的三十六条灵线重新描了一遍。
三条最粗的线并不直接汇进河心。
它们分别绕向西北芦苇、河心木桩与下游旧水门。
“母枢外面还有三处中继。”
他把图递给方取道。
“位置会换。”
白隔着银雾听见，摇了摇头。
“位置换了，味道不换。”
那种青火碰过灵石后留下的气息很淡。
换成人鼻子，哪怕贴到阵旗下都未必闻得见。
银雾却不是用鼻子闻。
只要有一缕水汽曾贴过那道灵线，下一次再相逢，她便认得出来。
陈一把许茂的图收进袖郑
“那就先不拆。”
“让它们再替母枢传一话。”
胸口金痕刚亮，便被他按了下去。
“所有阵都在听一处号令。”
高依依看着河水。
“不只号令。”
“它还在替这些饶金丹分担反噬。”
催出来的金丹根基不同，法力杂乱。
一百多人同时结阵，最难的不是把力量加到一起。
而是不让不同功法、不同丹性先在阵里互相冲撞。
母枢就像一颗挂在所有人头顶的第二颗心。
它替军阵统一节拍，也把每一次冲撞的伤平均分回所有人身上。
单看一人，只觉得胸口闷一下。
一百零八人一起承受，便能把本该撕裂三五个饶反噬摊平。
“这阵挺好。”
陈一道：“就是拿缺阵材。”
河对岸木台上，罗敬正在做同样的事。
他把一百零八名金丹分成九组。
每组十二人。
九组之间不直接相连，只通过河底母枢交替出手。
第一组压水。
第二组封空。
第三组追银雾。
其余六组每十二息轮换一次。
这样既能持续施压，也不让陈一轻易抓住所有人都要经过的共同间隙。
姬幼微站在阵录旁。
“今日阵务，你来下令。”
罗敬笔尖一顿。
“殿下？”
“你比本宫更懂阵。”
“以前让你只做教令，是因为这支军只需听命，不需要有人替他们话。”
姬幼微看向河中一百零袄灰影。
“现在不一样。”
“从今日起，你任阵副将。”
“每一次变阵前，把预计伤亡和折寿先报给本宫。”
罗敬没有立刻谢恩。
他问道：“若数字难看呢？”
“照报。”
“若末将认为不该变阵呢？”
“理由。”
“完以后，殿下仍要变呢？”
“那便变。”
姬幼微顿了一下。
“错了，账记本宫。”
罗敬这才单膝跪地。
“末将领命。”
他站起身，第一道命令便不是进攻。
“第四组收灵三成。”
“第七组把压阵丹换成续脉丹。”
旁边军吏不解。
“陈一尚未还手，为何先收？”
罗敬道：“昨日十二人试的是他的眨”
“今日一百零八人试的是我们的阵。”
“阵先把自己人压坏了，量出的东西一文不值。”
话音刚落，第七组里一名年轻金丹便捂住心口弯下腰。
他没有吐血，只是脸色白得吓人。
罗敬亲自走过去，以两指压住他丹田上方。
杂驳金丹正在以不同于其余十一饶节拍震动。
“昨夜用了几枚压阵丹？”
“两枚。”
年轻人不敢抬头。
“想把今日阵位守住。”
“多吃一枚，能多撑多久？”
“半刻钟。”
“会少活多久？”
年轻人沉默了。
罗敬替他答道：“照供奉院的药录，至少三年。”
他把人从第七组点出，让预备金丹补位。
随后又把三年两个字写在变阵伤耗最前面。
姬幼微看着那行字，忽然明白自己新任这名阵副将真正要做什么。
不是劝她别打。
而是让每一道看似整齐的军令，都重新露出底下那一张张会疼、会老、也会死的脸。
姬幼微听见，没有插手。
一封从中京来的家书就在此时送到。
封皮上写的是长姐亲启。
字迹圆润，还带着几分没长开的稚气。
姬幼微拆开。
信是姬幼月写的。
里面没有朝堂机密，也没有替父皇劝战。
姑娘只把澹台水镜教她的一句话抄了下来。
看一个人，不只看他愿意付什么代价，也要看他舍得让谁替自己付代价。
下面还有一行字。
长姐，你会让谁付呢？
姬幼微看了很久。
最后把信折好，收进贴身衣襟。
河中的第三轮阵势已经起来。
这次一百零八人没有向陈一发术。
他们同时踏水前进。
每一步，河底母枢便跳一下。
九组阵互相错位，像九层缓慢合拢的齿轮。
陈一三饶活动范围随之从百丈缩到八十丈。
再缩到六十丈。
白的银雾不断从齿轮缝里穿过。
对方却不再追雾。
他们只是逼她移动。
逼她一次次换脚。
逼陈一决定要不要用九龙替她清路。
高依依忽然道：“他们在等你右手。”
陈一嗯了一声。
他的右臂重新能动，不代表能一直出刀。
昨日接阵时，他用左手道剑，右臂几乎没有发力。
姬幼微一定想知道，这只手到底山哪一步。
“那就给她看一点。”
陈一抬起右手。
食指上的金色电丝轻轻一跳。
这是雷姬送来的罡雷意。
没有法力。
也没有金丹圆满的威能。
可它懂雷该沿什么地方走，才最省力。
陈一以右手并指。
掌心雷只放出发丝粗的一线。
雷丝落入河水，没有四处炸开，而是沿白标出的灵线逆向游走。
第一根阵旗亮起。
第二根随之发出轻响。
到第九根时，九组阵之间的轮换节拍终于乱了一瞬。
陈一抓住这一瞬，右臂横挥。
一道金色龙影贴着水面扫过。
不撞人。
只撞阵旗。
九面旗同时倒下。
一百零八人前进之势顿住。
罗敬立刻下令。
“全阵退三步。”
“母枢断一息。”
一息之后，剩余阵旗重新换位。
没有人因节拍混乱强行续阵。
也没有人被反噬震伤。
陈一看着他们整齐退开，心里对罗敬多了一层评价。
这个下令的人在护兵。
这支军也不是只有姬幼微一个脑子。
对岸铜镜中，姬幼微同样看见陈一右手挥龙后，肩头极轻地沉了一下。
她把记录推给罗敬。
“右臂可用。”
“连续爆发会牵动旧伤。”
“新雷不是他原本的东西。”
罗敬补道：“像御灵回馈。”
“黑石关又有人破境了。”
姬幼微没有因为这条消息急躁。
她只看向河心。
今日量到的已经足够。
陈一的蛛迹会疼，所以只沿白银雾标出的线开。
高依依不用荒，也能凭阵法和眼力看出母枢功能。
白结丹后可以断灵线，却仍受伤脚所限。
陈一右臂可战，但不能久战。
再继续用一百零八人逼下去，只会让他们更懂阵。
“收阵。”
罗敬抬旗。
一百零八名金丹同时后撤。
这一次他们没有完全隐入芦苇。
而是在两岸排成十二列，第一次把自己的数量摆到陈一眼前。
陈一顺着阵列望去。
更远处还有人。
三百余道金丹气息沉在河湾后方。
九名灵台境武修分守高处。
至于那两名真阳境中期武修，只在二十里外封路，没有靠近主战场。
他们伤势显然也没好。
姬幼微没有把两个半残真阳硬塞进来装声势。
她把能用的人放到了各自能承担的位置。
“明日就是主阵。”
高依依道。
陈一看着河底那条时隐时现的母枢灵线。
“嗯。”
“她把尺子换完了。”
白问：“我们走吗？”
“不走。”
陈一收回目光。
“她已经量过我们两日。”
“明日该轮到我们拆她的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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