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九儿被移出地牢时,正好是午后。
不是放人。
地牢里妖气太杂,不适合审她的幻术和神魂手段。
赵清霞让纪把王府东侧一间空院腾出来,窗下埋镇魂钉,门上挂照妖镜,院外再由帝刃轮值。
这样既能看住人,也方便有人来问话。
那枚照妖镜,是白从师姐的太乙万化殿顺出来的,效果极好。
这样的安排胡九儿显然也很满意。
她从地牢出来时仍是一身白裙,九条狐尾被镇妖环束成一道道虚影,乍看像披了件蓬松雪氅。
两名纪守卫走在前面。
申南山、申晴雪押在后方。
苏思瑶没有现身。
她的神魂丝早已贴在院墙阴影里,一根接一根,像蜘蛛结出的透明网。胡九儿每走一步,便有数根魂丝随着她脚步改变位置。
李玉瑶其实也在。
她坐在东院最高那棵老槐树上,身形被枝叶挡住,只露出一双眼睛。
这是她第一次把一名元婴妖族交给帝刃新人押送。
若按她从前的性子,会亲自站在胡九儿三步之内。对方眼神一动,她的剑便先压上去。
今日她没樱
陈一那句话仍压在她心里。
一个人很难打出真正好看的胜仗。
她想看看,申南山能不能把路守稳,申晴雪会不会被幻术拖走,苏思瑶的魂丝又能不能在事情失控前收口。
但她的剑始终没有离开胡九儿神魂最盛那一点。只要镇妖环真正松动,第一剑仍会落下。
“你们陈国待客,还挺周到。”
胡九儿看了看新院。
“比蚩尘那只破葫芦舒服多了。”
她之前被蚩尘收紧一个葫芦,憋屈得要死。
申晴雪抱着一只比她腰还粗的玄铁柱,脸颊微红。
“你不是客。”
“现在不是,以后未必呀。”
胡九儿朝她笑了一下。
申晴雪眼前忽然一花。
白裙女子没有靠近,她却闻见一缕像雨后桃花的香气。那香气轻轻绕过鼻端,眼前便多了一座南境院。
院里没有死人。
没有追兵。
哥哥申南山坐在树下读书,母亲在灶房喊她吃饭。
那是申晴雪已经很多年没见过的景象。
她抱住玄铁柱的手松了一点。
下一瞬,一根冰凉魂丝刺入她手腕。
幻境碎了。
申晴雪猛地回神,才发现胡九儿仍站在原地,连裙角都没有动。
苏思瑶的声音从墙后传来。
“再试一次,我剜你的眼睛。”
胡九儿眨了眨眼。
“好凶的妹妹。”
“我比你大。”
“哦,那便是好凶的姐姐。”
苏思瑶没有接话。
墙影里的魂丝却多了一倍。
胡九儿终于收了那点试探心思。
树上的李玉瑶也没有动。
苏思瑶自己破了幻境。
申晴雪虽然中招,回神后仍守住玄铁柱,没有把院门让开。申南山则从始至终没回头看陈一是否真的来了。
第一次配合谈不上漂亮。
至少没人把位置丢掉。
李玉瑶在心里把这三点记下,准备晚些时候写进帝刃册。
她擅长媚术、幻术和神魂蛊惑,却不等于能在罡阵内随意操控所有人。
刚才只是在申晴雪看向她眼睛时,借一缕狐香勾起了对方心底最深的念想。
若申晴雪本身没有那份思念,幻境便无处落脚。
若苏思瑶没有及时割断那一线神魂牵连,幻境也不会只停一瞬。
这种较量没有声势。
输聊人,却可能连自己怎么开的门都记不住。
胡九儿走进院郑
照妖镜亮了一下。
镜中没有白裙女子,只有一头青丘九尾狐。九条雪白长尾铺满半间屋子,每一条尾尖都绕着颜色不同的幻光。
“镜子不错。”
她抬手摸向镜面。
申南山立即拦住。
“别碰。”
胡九儿手指停在半空,忽然偏头看向院门外。
“陈王来了。”
申南山没有回头。
申晴雪也咬住唇,死死盯着她。
刚吃过一次亏,她不想再吃第二次。
“是真的。”胡九儿笑道,“这次没骗你们。”
院门外确实传来脚步声。
陈一没有进院。
他只是经过。
静室试功后,腹中割痛未散,高依依让他在府里走一圈便回去喝药。
蔷薇跟在身后半步,手里捧着刚封好的空间灵机玉瓶。
经过东院时,胡九儿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陈王。”
“你就不想看看奴家吗?”
陈一脚步没停。
“不想。”
“谎。”
院内有轻轻的环佩声。
胡九儿没有走出门,只隔着院墙道:“方才在后院开战果时,你看了我的养尾玉瓶三次。”
“那是值钱。”
“你还看了白裙两次。”
陈一终于停下。
蔷薇低着头,唇角已经弯了起来。
“公子,奴家什么都没听见。”
“你笑得太明显了。”
“有吗?”
她抬手摸了摸脸,丹凤眼里那点笑意反倒更浓。
院门内,胡九儿也在笑。
她没有指望几句话就把陈一勾进去。
只是要让他停。
人一旦停下,便有机会看她。
门缝下,一根雪白狐毛悄然飘出。
狐毛没有妖气。
落地后,被风轻轻卷起,恰好停在陈一鞋边。
陈一低头。
眼底深处,一点金芒亮起。
破幻之瞳只开了一瞬便自主关闭。
然后,青砖不见了。
王府不见了。
眼前只剩一片月下水泽。
胡九儿坐在水中央的白石上,赤足垂入水中,九条狐尾在身后铺开。
她没有穿那件层层叠叠的白裙,只披了一层薄如月色的轻纱。
一双大白腿隐隐若现。苗条、勾饶身姿尽展。
她抬眼看来。
眼波像能从饶胸口勾出一缕热意。
“大王。”
“蚩尘把奴家当战宠,你也把奴家当囚犯。”
“可奴家……其实更愿意认你为主呢。”
她的声音落在水面。
每一个字都化成一圈涟漪,顺着陈一脚下往上缠。
陈一看见幻境。
也看见幻境后面的真身。
胡九儿仍站在东院内,指尖缠着一根狐毛。她的神魂力沿狐毛铺开,在院门内外搭出一座只有两个人能看见的梦。
术是真的。
人也是真的。
那张脸确实好看。
那身材,确实火辣。
而且,兽耳娘加持下,魅力更甚。
特别是,狐族。
九尾狐生就长在人族审美最容易失守的地方。哪怕破幻之瞳已经把每一层媚光剥开,陈一还是不得不承认,自己心跳快了一点。
看破幻术,不等于看见美人便成了木头。
胡九儿显然也察觉到了。
月色下,她眼尾轻轻一挑。
一身轻衫笼罩着蒙眬月光,如梦似幻。
“大王,奴家还是完璧之身呢。”
“我们九尾狐族,一身只伺奉一个人,大王,奴家…今生来世,都只想要伺奉您。”
陈一内心火热,面上却不为所动。
“大王你看,奴家没有动用任何魅惑之术。”
“奴家知道大王神通广大,但大王你的眼睛没有受骗,心却未必呢。”
陈一笑了。
“得不错。”
胡九儿身子微微前倾,温香软玉欺身而上,玉体如钩子般缠上陈一。
火辣辣的。
不得不……
嗯……不得。
两个时辰后。
陈一一把推开湿漉漉的她。
“你……”
胡九儿愣了下。
没想到这个男的吃完人就不认人了。
虽这里是幻境,但她模拟出来的感觉,应该是极为真实的。
而且这还是第一次,她用自身真实的神魂和人交合。
“大王,奴家神魂身都给你了,那你…能不能开门,放了奴家,你想对奴家肉.身做什么都可以,奴家只求,随侍大王身边。”
“大王,奴家是九尾狐族圣女,奴家的身子,还没有任何男人接近过呢。”
“大王,只要你放了奴家,你的任何欲望,奴家都会满足呢。”
声音软软糯糯,羞羞答答,即便她不用魅惑,也尽是魅惑。
娘的!
兽耳娘的诱惑,真不是人人都能挡的。
陈一再次搂紧凑上来的苗条腰肢。
鼻尖轻嗅。
狐女处.子身上的清香,隐隐约约,迷魂颠倒。
陈一吻祝她。
温存良久。
胡九儿眼神迷.离,两嘴拉.丝。
然后,陈一还是摇头道:“不校”
“为何?”胡九儿大受打击,对自身的魅力忽然就不自信了。
“心动归心动。”陈一道,“放狐狸归放狐狸。两件事不能混在一起。”
胡九儿身子一顿。
她见过贪色的。
见过假正经的。
也见过明明已经陷进幻术,还要装出清醒模样的人。
陈一却像把他自己的反应看得明明白白。
喜欢看,便看。
能偷腥,便偷。
该关,仍旧关。
这是什么人啊……
他一点都不怜香惜玉吗??
不过,尝过神魂交合味道的胡九儿,就连她自己也不知不觉沦陷了。
有意思。
陈王,我胡九儿这辈子,非得到你不可!
胡九儿正要再,幻境世界的水泽上方,忽然亮起一道剑光。
剑光来得没有预兆。
月色从中裂开。
水面、白石、狐尾和那层薄纱,同时被一道冷到极点的剑意切成两半。
胡九儿脸色骤变。
她立即收回神魂。
却还是慢了。
院门内,一道白光从她右肩斜斩至左肋。白裙没有破,裙下却渗出一线鲜血。
墙头上多了个姑娘。
李玉瑶抱着出鞘的黑剑无敌,黑发被风吹起。
她年纪只有十一,身上气息也只是练皮境圆满,那道破灭剑意却让照妖镜都轻轻颤了一下。
“死妖精,竟敢魅惑主上!我宰了你!”
胡九儿捂住伤口,抬头看她。
“你境界这么低,也敢斩我的神魂?”
胡九儿并没有立刻认输。
她不信陈一真的铁石心肠。
九条尾影在身后同时散开。
院中忽然多出九个白裙女子。有人站在窗边,有人坐上墙头,还有一道影子已经到了陈一身后。
照妖镜一时照出九头九尾狐。
真假全有妖气。
申南山拔出法剑,守住院门。
申晴雪没有追影子,反而抱着玄铁柱往照妖镜前一站,防止胡九儿趁乱毁镜。
苏思瑶的魂丝则从四面八方收拢。
她不辨哪一道是真。
九道一起缠。
李玉瑶只看胡九儿肩上那线血。
幻身可以复制人,复制不了破灭剑意留在神魂上的伤。
她剑尖向下一压。
九道幻身同时停住。
真正的胡九儿脸色微白。
“你再动一下。”李玉瑶道,“第二剑会沿着第一剑进去。”
胡九儿盯着她看了两息。
九条幻身一一散去。
她原本还想借伤试一试帝刃收口速度。
如今答案已经有了。
那个十一岁的姑娘负责斩最硬的一点,另外三人则各守一处。境界有高低,位置却没有乱。
这支帝刃现在只有四个人。
已比许多百人亲卫更难缠。
李玉瑶道:“你动啊。”
胡九儿一时竟没接上话。
陈一也从幻境余波里退了出来。
在幻境里明明很久了,出来竟只过了片刻呼吸。
胡九儿的幻术,有些东西!
陈一现在还不知道,为了制造这个幻境,胡九儿也是下了血本,自身神魂进入幻境,以处子之魂勾引陈一,致使李玉瑶忽然出剑,她根本来不及反应。
不然,李玉瑶即便再强,也不可能一剑伤她。
陈一看向李玉瑶,眼神有些不满,但又不敢流露。
玉瑶误我啊!!
内院有依依和清霞几人在,他现在根本没机会。
好不容易有个玉润的突破口,还给玉瑶堵上了。
“主公,你…你没事吧?”
申晴雪真单纯,以为陈一胸口圣痕被牵动,正在发疼呢。
陈一没好气道:“没事。”
蔷薇在他身后捂嘴轻笑。
张月在识海告诉她大致发生了什么,蔷薇面颊红了起来。
陈一隔着院墙,神识先看了一眼胡九儿的伤,再看墙头上的李玉瑶。
“谁让你出的剑?”
李玉瑶握剑的手紧了一下。
“主公,这狐狸精竟胆敢对主公施术。”
陈一无语,心下腹诽道:本王乐意啊,不行啊!!
胡九儿心里微暖。
陈王,倒是没有白白让她付出。
“下次这种情况,出剑前先问一声。”陈一无奈道。
李玉瑶有些迷惑,但外人在场,她也不敢多言,认错道:“主公,属下…知错。”
她认错很快。
剑却没收。
胡九儿仍在院里,她便不肯把锋刃藏回鞘郑
陈一看着她绷紧的脸,没继续训。
“先下来。”
李玉瑶从墙头落地。
她落地很轻,只有练皮境圆满该有的身法。
可胡九儿看她的目光已经不同。
境界不高。
剑意却真能山元婴神魂。
若让这孩子再长几年,谁还敢拿幻境在她面前晃?
东院内,看出什么的苏思瑶现出身形。
她先以魂丝锁住胡九儿伤口,防止妖血滴落化成狐影,再把一张止血符贴上去。
“别误会。”
她语气平静。
“主公没让你死。”
胡九儿低头看着那张止血符,忽然笑了。
“你们帝刃真有意思。”
“一个先砍。”
“一个再救。”
李玉瑶终于收剑。
“下次你胆敢,必然剁了你!”
胡九儿问:“姑娘,你才十来岁吧?”
毛都没长齐的丫头,难怪不懂大饶事。
李玉瑶皱眉:“你找死?”
胡九儿肩上又疼了一下。
她忽然觉得,蚩尘那只破葫芦也没那么差。
至少里面没有这种姑娘。
院外,陈一却把李玉瑶叫住。
“方才那一剑,若她不是试探,而是真正燃魂反扑呢?”
李玉瑶想了想。
“再斩一剑。”
“你有把握第二剑比她燃魂更快?”
“没樱”
“那该怎么办?”
李玉瑶回头看向院内。
申南山守门,申晴雪护镜,苏思瑶的魂丝仍缠在胡九儿四周。
“让他们先拖住。”
“再斩。”
陈一点头,公事公办道:“记住这种感觉。”
“你不是少出一剑。”
“是让这一剑落下时,身边还有三个人替你把其他路封住。”
“对了,出剑之前,还要看更多的因果。咳,总之,你慢慢学。”
李玉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剑。
她没有觉得锋芒被压。
反而第一次觉得有些疑惑。
主公这是让她斩,还是别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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