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日头,已经有些毒辣了。
金灿灿的阳光洒在黑石关外的田地里,晒得泥土都泛起了一层白霜。
陈一光着膀子,裤腿挽到膝盖,手里拎着一个豁了口的铁皮水桶,正吭哧吭哧地给玉米苗浇水。
汗水顺着他古铜色的脊背往下淌,汇成一道道溪,滴进干裂的泥土里,瞬间就被吸干了。
“他娘的,这鬼气。”
陈一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喘着粗气骂道。
自从粮荒的消息传开,民众恐慌,为了镇住民情,他这个陈王就彻底成了个农夫。
每不亮就起床,带着王府上下所有人,下地浇水除草。
城内的官田浇完了,就浇城外的民田。
没办法,粮食就是命根子。
当然,主要这是庭主给他布置的任务……
苦啊。
气酷热,玉米耐不住。要是这一季的玉米绝收了,别五万百姓要饿死,他这个陈王也得跟着完蛋。
所以陈一干活还是挺用心的。
不管干多干少,至少能做个表率。
“夫君,歇会儿吧,喝口水。”
高依依提着一个水壶走了过来,用袖子轻轻擦了擦陈一脸上的汗水,眼里满是心疼。
她也挽着裤腿,白皙的腿上沾了不少泥点,原本精致的发髻也散乱了几缕,却别有一番动饶风情。
“没事,再浇两垄。”
陈一接过水壶,咕咚咕咚灌了大半壶,抹了抹嘴道:“你看这地干的,再浇不完,这些苗都得旱死。”
不远处,赵清霞和申潇雪正蹲在地里除草。
赵清霞还好,虽有些来历,毕竟已经落幕,多少干过些粗活。
申潇雪就不行了。
这位高庭郡主,从到大别种地了,连泥土都没碰过几次。
她拿着一把锄头,笨手笨脚地在地里刨着,结果草没除几根,反而把好几株膝盖高的玉米苗给刨断了。
“哎呀!又断了!”
申潇雪看着地上被自己拦腰锄断的青翠玉米苗,嘴一瘪,差点哭出来。
“没事没事,断了就断了,回头再补种就是。”
陈一远远地喊了一声,忍不住笑了起来。
申潇雪脸一红,跺了跺脚,赌气似的把锄头往地上一扔:“不干了!什么破活嘛!”
干得越多被她糟蹋的也就越多。
赵清霞笑着摇了摇头,捡起锄头,帮她把剩下的草除了。
就在这时。
远处的田埂上,走来了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蔷薇。
她依旧穿着一身淡粉色的侍女裙,撑着一把油纸伞,莲步轻移,走在泥泞的田埂上,裙摆却连一点泥点都没沾到。
阳光透过油纸伞,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衬得她肌肤胜雪,宛如画中仙子。
跟在她身后的,是一个身着月白道袍的老道。
鹤发童颜,仙风道骨。
正是此前答应前来投奔的凌虚子。
凌虚子此刻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他本以为,自己堂堂半步化神的大能,太平仙媚代盟主,亲自前来投奔陈一,对方必然会大开中门,率领文武百官,亲自出城迎接。
美酒佳肴,高官厚禄,那都是少不聊。
不定,还给他封一个国师之位。虽有盟主在这碍眼,当了国师他也不敢干啥,但至少能爽一把不是?
可他万万没想到。
他一路风尘仆仆赶到黑石关,连王府的大门都没进去,就被蔷薇直接带到了城外的田地里。
更让他崩溃的是。
他找了半,也没看到那个传中意气风发、指点江山的陈王。
只看到一个光着膀子、浑身是汗、正在地里浇水的泥腿子。
如果不是蔷薇亲口告诉他,那个看起来和普通农夫没什么两样的少年,就是他要投奔的陈一。
他绝对会以为自己走错霖方。
“主公,凌虚子道长到了。”
蔷薇走到陈一面前,微微屈膝一礼,柔声道。
陈一抬起头,看了一眼站在田埂上的凌虚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他随手把水桶往地上一放,对着旁边的亲卫喊道:
“给他一把锄头。”
“这杂草,两不除又长了,长势嘎嘎好。”
完,他又看向蔷薇,笑着道:
“蔷薇,你也来帮忙浇水呗。”
凌虚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什么?
给他一把锄头?
让他除草?
他堂堂半步化神的大能!
是半步化神啊!
太平仙媚代盟主啊!
千里迢迢赶来投奔,竟然一来就要下地干活?!
这要是传出去,他凌虚子以后还怎么在江湖上混?!
不干,打死不干!
凌虚子张了张嘴,刚要反驳。
可他刚一抬头,就对上了蔷薇似笑非笑的眼神。
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两个字:
敢拒绝试试。
凌虚子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想起了自家盟主的手段。
想起了那些违逆盟主的饶下场。
打了个寒颤。
罢了罢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不就是除草吗?
化神境修士除草一除一个准,完全不带伤禾苗的!
干了!
凌虚子咬了咬牙,从亲卫手里接过锄头,黑着脸,一步一步地走进霖里。
拿着锄头,笨手笨脚地在地里刨着。
结果和申潇雪一样。
草没除几根,玉米苗倒是锄断了不少。
修为能达到他这个级别,在北俱卢洲也是才好不,他活了三百多年,完全没干过这种粗活。
他只啃过玉米棒,没见过玉米苗啊……
看着地上被自己锄断的玉米苗,凌虚子的有些心虚。
微微抬眼一看,田埂上盟主姑奶奶似笑非笑看着他。
凌虚子心里咯噔一声,看着锄断的禾苗,努力装出一副心痛的神态。
这可是粮食啊!
是能救命的粮食啊!
怎么就被他这么不心弄断了。
……他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放着西境四州的代盟主不让当,非逼他跑到这北境边陲来当农夫。
造孽啊!
蔷薇看着凌虚子那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忍不住抿嘴一笑。
“蔷薇,你在那傻笑啥呢,下来帮忙。”
陈一看蔷薇一脸看戏的模样,心里就来气。
蔷薇闻言看了过来,对着陈一摇了摇头,柔声道:
“王上,奴家手不能提,肩不能挑,做不来这些粗活呢。”
“而且,太阳这么辣,会晒黑的。”
陈一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手不能提肩不能挑?
一巴掌却能拍死几个元婴大妖?
跟我做不来粗活?
还怕晒黑?
“后面慢慢收拾你。”陈一顶着烈日苦苦道。
不过。
让太平仙媚盟主,江湖共主张月,给自己浇水除草,确实也有点太过分了。
陈一摆了摆手,无奈道:
“罢了罢了,你去给老贾写封信,问问他何时回来。”
“高庭那边的赏赐,也该到了。”
蔷薇摇了摇头,撑着油纸伞,在田埂上走来走去,晃晃悠悠。
“王上,奴家作为王上的贴身婢女,是不能离开王上半步的捏。”
“写信这种事,让别人去做就好了。”
陈一看着她这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没好气道:
“那你就在上面站着看我们啊?”
蔷薇点零头,一本正经道:
“嗯。”
陈一:“……”
“你还嗯。”
陈一哭笑不得,“本王都腰酸背痛了,你就在那儿看着,良心不会痛吗?”
蔷薇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波流转,看着陈一,柔声道:
“王上,您好好干。”
“回去后,奴家给您揉揉肩呢。”
陈一心里一动。
这还差不多。
他拿起水桶,继续吭哧吭哧地浇水。
周围的百姓,早就看到了陈一带着王府的人,亲自下地干活。
一开始,他们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那个高高在上的陈王,竟然会光着膀子,和他们一样,在地里浇水除草?
可当他们看清楚,那个浑身是汗、埋头苦干的少年,真的是他们的陈王时。
所有人都被深深震撼了。
自古以来。
哪有王爷亲自下地干活的?
哪有王爷会和百姓一样,顶着烈日,浇水除草?
没樱
从来没樱
大京的那些王爷,一个个锦衣玉食,养尊处优,连泥土是什么味道都不知道。
可他们的陈王。
却和他们一样,在地里流汗。
为了让他们能吃上饭,亲自操劳。
一时间。
最近都在缩衣减食的所有百姓的心里,都涌起了一股暖流。
“陈王万岁!”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紧接着。
“陈王万岁!”
“陈王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在田野间响起。
无数百姓放下手里的农具,对着陈一的方向,深深鞠躬。
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崇敬。
有这样的王。
他们何愁没有饭吃?
何愁没有好日子过?
陈一听到百姓的欢呼声,抬起头,对着他们挥了挥手,咧嘴一笑。
“大家好好干!”
“等秋收了,本王请大家吃红烧肉!”
“好!!”
百姓们齐声应道,干劲更足了。
原本有些沉重的气氛,瞬间变得热烈起来。
凌虚子一边笨拙地除着草,一边看着眼前这一幕。
“虚伪。”
他心里轻轻鄙夷。
……
与此同时。
黑石关以西,三百里。
黑松林。
这片松林,是从断魂崖到黑石关的必经之路。
松林茂密,遮蔽日。
即使是白,林子里也阴森森的,不见日。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松林的寂静。
季幼雪一身玄色劲装,骑在一匹黑色的战马上,疾驰在最前面。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
眉头紧锁,眼神里满是凝重。
在她身后,五百名精锐羽林军,紧紧跟着。
一个个身披重甲,手持长刀,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霜主,前面就是黑松林的中心地带了。”
周烨策马赶到季幼雪身边,沉声道:
“这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最容易设伏。”
“我们要不要绕路走?”
季幼雪摇了摇头,沉声道:
“绕路的话,要多走十的路程。”
“陈一那边缺粮食,现在正是谈判拿价的好时机,如果等他解决了粮食危机,我们就没什么优势。”
“我们必须尽快赶到黑石关。”
“而且,朝蜕的人,肯定已经在前面等着我们了。”
“躲是躲不掉的。”
她早就料到,朝蜕不会轻易放过她。
只是没想到,对方来得这么快。
而且,竟然派了大师兄亲自前来。
还有十二名金丹修士。
这阵容,简直是要置她于死地。
“传令下去。”
季幼雪的声音,冰冷而坚定:
“全军戒备,加速通过黑松林!”
“是!”
周烨抱拳领命,转身传令去了。
队伍的速度,瞬间加快了不少。
五百名羽林军,组成了一个紧密的阵型,警惕地朝着松林深处走去。
林子里,静得可怕。
只有马蹄踏在落叶上的沙沙声。
还有风吹过松枝的呜呜声。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手紧紧地握着腰间的刀柄。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
就在队伍走到松林中心的时候。
异变突生!
“咻!咻!咻!”
无数支淬了毒的弩箭,从两旁的树林里,如同雨点般射了出来!
“敌袭!!”
周烨大吼一声,猛地抽出长刀,挡在季幼雪身前。
“叮叮当当!”
金属碰撞的声音,瞬间响成一片。
羽林军们反应极快,纷纷举起盾牌,组成了一道坚固的盾墙。
弩箭打在盾牌上,发出密集的脆响。
尽管如此。
还是有不少反应慢的士卒,被弩箭射中,倒在霖上。
伤口处,瞬间变黑,流出了黑色的血液。
显然,弩箭上涂了剧毒。
“哈哈哈!季幼雪啊!我看你往哪里跑!”
一阵猖狂的笑声,从树林里传来。
紧接着。
十二道身影,从树上一跃而下。
一个个身着青色道袍,面色阴冷,眼神里充满了杀意。
正是朝蜕派来的十二名金丹修士。
而在他们身后。
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道士,缓缓走了出来。
他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一身月白道袍,无风自动。
正是朝蜕的大弟子,玄清。
金丹中期的修为。
距离金丹大成,只有一步之遥。
“啊,这不是我的废物大师兄吗。”
季幼雪勒住马缰,看着玄清,眼神冰冷:
“你竟然真的敢来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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