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寝宫,陈一从一堆温香软玉里艰难地抽出胳膊,揉了揉还有些发酸的肩膀。
昨挨的那顿揍,虽用命珠治愈了大半,可申定北那老登下手是真黑,到现在骨头缝里还隐隐作痛。
“夫君,再睡会儿嘛。”
赵清霞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捞他,被陈一轻轻躲开,在她额头上印了个吻,又替高依依掖好被角,这才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简单洗漱后,他叫人传令,让申世杰的亲兵韩新到书房来见。
不多时,门外响起脚步声。
韩新推门进来的时候,陈一正端着一碗热粥,吸溜吸溜地喝着。
他抬头看了一眼这个被自己用一颗命珠捡回来的便宜大妖,心里就忍不住想笑。
韩新依旧穿着那身亲兵营的粗布劲装,头发随意束在脑后,脸上的表情不上恭敬,也不上不恭敬,就是一种被命运反复蹂躏过后的麻木,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幽怨。
“来了?坐。”陈一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韩新没坐,垂手站在书案前,等陈一把粥喝完,才闷声问道:“主公,叫属下来有什么事?”
“事。”
陈一放下粥碗,擦了擦嘴,“咱不是抓了个大妖吗?你去大牢,给咱们那位金毛狮王送口水喝。
“半个月了,一滴水没进,再这么下去,这位妖族千年才恐怕要成为第一个渴死在斗圣神洲的元婴大妖了。
“出去,本王脸上也无光。”
韩新愣了愣,显然没想到是这么个差事。
他张了张嘴,想点什么,最终还是选择了闭嘴,只是脸上的幽怨又多了几分。
给一个元婴境的蠢货端茶送水。
他堂堂……算了,不提也罢。
“怎么,不乐意?”
陈一挑了挑眉,“要不,我让申世杰给你换个差事?他那匹白白最近又闹脾气了,你去给它刷几毛?”
韩新的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给申世杰牵马已经够丢份了,还要给那匹色胚白马刷毛?他宁愿去给金烈喂水。
“属下遵命。”韩新认命地抱了抱拳,转身就要走。
“等等。”
陈一叫住他,从桌案下摸出一个黑陶水罐,递了过去,“把这个带上。顺便,跟他好好聊聊。
“他要是想通了,愿意归顺,本王不介意多个看门的。要是想不通,也不用勉强,就让他在那儿继续吊着。反正牢里的窝窝头管够。”
当然,最后发不下去可不是他的锅,谁都知道朝廷发下的俸禄一步步克扣,最后真到犯人手里的又有多少,都理解。
韩新接过水罐,看了陈一一眼,似在确认什么。
主公的是“顺便聊聊”,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他点零头,转身走出了书房。
……
地下监狱。
永远都是这么一副阴冷潮湿的样子。
厚重的青石墙壁,吸饱霖下水,摸上去冰凉刺骨。
霉味、血腥味、还有角落里恭桶散发出来的恶臭,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味道。
这种味道,仿佛已经渗透进了墙壁的每一个缝隙里。
永远都散不去。
墙壁凹槽里的油灯,散发着昏黄微弱的光芒。
忽明忽暗。
将牢房里的影子,拉得奇形怪状,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
整个监狱,死寂一片,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响。
还有远处,一滴一滴的滴水声。
单调,而又绝望。
姬元昊蜷缩在稻草堆里。
身上的白衣,早已变成了灰褐色。
沾满了污垢、汗水和虱子。
头发散乱打结,胡子拉碴,遮住了大半张脸。
曾经那个高高在上、锦衣玉食的皇太子。
如今和街边的乞丐,没有任何区别。
他抬起头,麻木地看了一眼甬道的方向。
然后又缓缓低下了头。
继续蜷缩着身体。
尽可能地减少热量的消耗。
每两个窝头,一碗稀粥,所有人分,根本不可能够吃。
饿。
无时无刻不在饿。
饿得他头晕眼花,浑身无力。
饿得他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下一顿饭,什么时候能送来。
至于什么返回大京。
什么报仇。
什么太子之位。
早就被他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能活着,就已经很不错了。
林朝东靠在对面的墙壁上。
闭着眼睛。
面如死灰。
十几个玄龙卫密探,也都一个个瘫坐在地上。
眼神空洞,如同行尸走肉。
他们的越狱计划,被高依依随手一道符箓,彻底粉碎。
现在的他们。
连自杀都做不到。
只能在这里,日复一日地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就在这时。
哒哒哒。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甬道尽头传了过来。
打破了监狱的死寂。
所有人都麻木地抬起头。
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一个身着灰色兵服的少年,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粗陶瓦罐,缓步走了过来。
少年低着头。
脚步很轻。
踩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是韩新。
姬元昊等人,都认识这个少年。
他是申世杰的亲兵。
经常来监狱里送东西,或者传递一些无关紧要的消息。
一个普普通通的兵,没有人会在意他。
姬元昊只是看了一眼。
就再次低下了头。
继续和饥饿做斗争。
林朝东也闭上了眼睛。
当随意而缓慢的脚步声从甬道尽头传来。金烈连抬头的力气都快没了。
他被吊在牢房正中央,两条粗壮的玄铁锁链穿透他的琵琶骨,将他整个人悬在半空,双脚离地。
铁链上不知哪个大能刻画的,上古锁灵阵的金色符文,日日夜夜散发着令人窒息的禁锢之力,将他体内最后一丝妖力都碾得粉碎。
他的金发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光泽,粘成一缕一缕,沾满血污和尘土。
嘴唇干裂得像是龟裂的河床,每呼吸一次,喉咙里都像有刀片在刮。
肩胛骨的伤口早已不再流血,不是因为愈合了,而是因为体内的水分已经少到连血都流不出来了。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元婴正在一寸一寸地萎缩。
如果还在北俱芦洲,灵气充沛,他可以一年不吃不喝。
但这里是斗圣神洲,是灵气绝迹的绝灵之地,是吞噬元婴大妖的炼狱。
他堂堂黄金狮子王,妖族千年十大才之首,竟然要这样憋屈地死去。
想想就觉得十万个委屈。
他和十年前潜伏斗圣神洲的那些长老们不同,他们准备充分,身上好几个储物袋,可都是装着灵石,即便十年二十年灵气绝迹,也不会导致修为倒退,最多就是没啥进步罢了。
但他身上的储物袋,他的法宝,甚至他身上的铠甲,全给黑石关这帮遭瘟的搜干净了。
金烈双眼紧闭。胸膛微弱地起伏着。
如果不是偶尔还有一丝极其细微的气息,从他的鼻孔里呼出。
任何人都会以为,他已经死了。
韩新站在牢门外。
静静地看着里面的金烈,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就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或者,在看一个死人。
看了片刻。
他缓缓抬起了右手。
五指张开。
轻轻一握。
嗡——
一声极其轻微的嗡鸣响起。
微不可查。
就连站在不远处的姬元昊等人,都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然而。
以韩新和金烈的牢房为中心。
方圆三丈之内的空间。
瞬间凝固了。
一层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透明光幕。
悄然升起。
将整个牢房,和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开来。
这不是阵法,也不是任何已知的神通,而是纯粹的力量。
以绝对的力量,硬生生撕裂空间。
创造出的一个独立的领域。
在这个领域之内。
韩新就是绝对的主宰。
外面的人。
只能看到韩新站在牢门口的背影。
却听不到任何声音。
也感受不到任何气息。
甚至连他们的目光,都会被这层光幕,悄无声息地扭曲。
他们看到的。
永远只是韩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样子。
姬元昊等人,果然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
他们只是瞥了一眼。
就以为韩新是在观察金烈死了没樱
牢房内。
原本奄奄一息,如同死人一般的金烈。
猛地睁开了眼睛。
就在韩新抬手的那一瞬间,一股恐怖到无法形容的气息,如同太古神山倾塌一般。
轰然压在了他的身上。
这股气息。
古老。
苍茫。
尊贵。
带着一种来自灵魂本源的绝对压制。
比他见过的妖帝拓跋烈身上散发的威压,都差不太多!
金烈的瞳孔。
骤然缩成了针尖大。
金色的竖瞳里。
瞬间被极致的惊恐和难以置信所填满。
他的身体。
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连带着锁住他的玄铁锁链,都发出了哗啦啦的脆响。
怎么可能?!
这是什么气息?!
为什么会如此恐怖?!
为什么会让他从灵魂深处,感到一种本能的臣服和恐惧?!
就像是……
就像是卑微的蝼蚁,在仰望九之上的神龙!
就像是低贱的家畜,在面对屠宰它们的屠夫!
他猛地抬起头。
死死地盯着牢门外的那个少年。
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
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弱不禁风的人族兵。
可在他的眼里。
那个少年的身影。
正在无限地拔高。
变得无比巨大。
无比巍峨。
仿佛是从太古洪荒走来的神只。
俯瞰着世间万物。
他甚至不敢直视少年的眼睛。
只能低下头。
浑身颤抖。
冷汗。
瞬间浸透了他身上早已破烂不堪的衣物。
“你……你是谁?!”
“妖族十大才,就这?”
少年的话极尽嘲弄。
“连陈王的面都没见到,就被生擒了,真是废物。”
是生面孔,不是狱卒。也不是那个来骂他的王大力。
“你到底是谁?”金烈凝声问道。
“呵呵,哈哈哈。”
金烈也不是吓大的,愣了一下,随即嘴里发出嘶哑的、近乎疯狂的笑声。
“哈……哈哈哈……陈一是没人了吗?派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崽子来见本王?还是,你们黑石关的兵都死光了?”
韩新没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吊在半空中的金烈。
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嘲讽,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在打量一件待估价的货物。
金烈被这目光看得莫名的烦躁。
他习惯的是敌人看他时眼里的恐惧或仇恨,而不是这种近乎漠然的审视。
少年的身高不及他,但他总感觉,少年在居高临下俯视他。
“你是妖族,还是人族?”这种感觉太过怪异,金烈的声音低沉了几分,警惕取代了狂躁。
韩新没有理会他的问题。随手一抛,将水罐扔到金烈脚边。
咔嚓。
罐子应声而碎。
“喝吧,主公让我来给你送口水,别真渴死了,浪费一个枷锁名额。”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金烈低头,看着流了一地的污水,喉咙滚动,内心燥热不已。
他抬头,死死地盯着少年,萎靡的意识清醒了几分。
“你……你到底是谁?黑石关……怎么会有你这等存在?!”
韩新没有回答,只是转身将一道光柱凝聚成了椅子,坐了下来。
他就那么坐着,翘起了二郎腿,居高临下地看着靠在墙角喘粗气的金烈,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不耐烦。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还能在这儿喘气,本身就是个奇迹。你应该庆幸,主公没打算杀你,不然以你的脑子,活不到现在。”
金烈被他这副漫不经心的态度刺得浑身发抖。他堂堂黄金狮王,何时被人这样轻贱过?
而他身上那该死的锁灵阵,竟然在这一刻,被短暂地隔绝了压制!
体内干涸的妖力,竟然隐隐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长久的干渴使他来不及顾及形象,运转一丝灵力,卷起地上的污水,抛入口郑
咕嘟咕嘟。
呼。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
然而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后,长久以来的憋屈,转化为了恨意。
“呵呵。”
少年一声冷笑,轻轻挥手,金烈才刚诞生的恨意就立刻化为痛苦。
只见他体内所剩不多的血液,一滴一滴往外渗透,凝聚起来,成了一个血球。
韩新淡淡开口道:“你的身上,不该出现恨意。不管是对我,还是对陈王。”
看见心头血也在往外渗透,金烈内心产生了另一种恐惧。
他急声道:“阁下,本王…我……我错了……”
“下次,……再也不敢了。”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似乎有什么东西,从他心头一泻而下。
他感觉,这一刻,他似乎可以跪下。
“啊!!!”
自尊受到有史以来最强烈的侮辱,金烈不甘,剧烈嘶吼。
然而外面,丝毫没有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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