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妩这顿饭用得飞快,已经迫不及待要带萧承出去玩了。
萧伯梁见姑娘吃得差不多了,便道:“青妩,今日还有事,你们且去玩吧,申时初刻,我去引春山寻你们。”
“好!”青妩欢喜应下,又道:“引春山新到一批春茶,到时候我来请客,包你们没喝过。”
完又凑近萧承,“承儿,吃好了我们就出去。我先带你四处逛逛,再去买些东西。”
“好。”萧承听了她的话,便撂下了筷子,用帕子细细地拭过嘴角,站起身,“这就走。”
青妩走在前头,临出门又回身叮嘱萧伯梁:“萧大哥,那你到时候可要来。”
萧伯梁看着她,笑:“好。”
他看着那姑娘雀跃着跑出门的背影,看着那少年仔细地跟在她身后,看那两个身影在转角消失……
他收回目光,唇角向上弯了一下。
哼,孩子的把戏。
“承儿,这衣裳是你选的吗?”
“好看?”
走廊深长,青妩一边拉着萧承的胳膊往前走,一边低头瞧、又伸手摸他的衣裳,鱼师青直裰穿在他身上,鲜亮些,也光明些,与从前那些暗沉衣衫比,也太挺括了。
她笑嘻嘻地,“好看、太好看了。”
萧承垂眸,看着青妩,她正仰着头,一脸认真地看着自己,她手里紧紧抓着的是他的衣袖,也是从前常有的动作。
他道:“是我挑的。”
“那、那发髻呢?”
“也我弄的。”
“啊?是吗?”青妩笑起来,眼睛亮亮的,“承儿,你太厉害了,实在是厉害。我觉得好看,实在是觉得好看。”着,她朝他举举大拇指,而后伸手去掏自己的袖子。
萧承表情不大正常,皮相罢了。但总归是随着她欢喜的动作,也笑了。
他这一笑看得青妩有些呆,她一向是个顶捧场的,见他得了夸赞便眉眼弯弯,这般模样真是可堪造就,她更想夸他了。
“给,”她从袖中掏啊掏,取出一个素锦袋,捏着袋口的绳子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而后在他略显茫然的目光里,塞进他手心,“临安功臣寺求来的,我阿姐可灵验了。”
萧承看着那素锦袋在自己眼前晃过,看着她塞进来时认真的眉眼,捏在手里,也不打开看,只一瞬不瞬望着她,她自顾自地着,“我时候每次生病,我阿姐都会求平安符给我,她总,保佑阿妩健康长大,要保佑阿妩平平安安,快快乐乐。你看,我现在都长大了,一直都快快乐乐的。”
她捏了捏他的胳膊,“承儿,你要戴着啊。”
她眼中光华闪动,等着他应。
萧承抬起手,手中是刚才青妩塞来的、绣着雪松的素锦袋。
他微微收紧,指尖有些颤,终于垂眸,缓缓打开。
袋子里面是一方乌木牌。正面从上至下,刻着四字:“自立不败”。翻过来,背面则是一行更的字,刻着 “百劫归来,此身犹在” 八字。
他紧紧捏着这块牌,只觉得眼睛有些发酸,指尖阵阵发麻。
自立不败。她知他处境孤独,必须独自强大。
百劫归来,此身犹在。她知他面前有无数劫难,而她所求的,甚至不是胜利,只是……“归来”,只是他这个人,还能活着回到她面前。
他紧捏着这块牌,抬眼去看青妩。
她不知那些具体阴谋,甚至不清他每日面对的是些什么。可她就是知道,她知道那是很凶险的东西,会咬人,她不仅知道,还给出了最契合他心境的祝福。
她不懂朝堂倾轧,却偏偏,一语中的。
她清澈的眼里没有恐惧,没有怜悯,只有纯粹的期盼,期盼他会平安归来。她其实没有十足的把握,或许他会赢,或许他会输,而她要做的,就是在这等着他回来。
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知道。
萧承终于哽咽。
“谢谢你啊,青妩。”
“你在京城一个人要心点,听到没?记得贴身佩戴,不可离身。”
“听到了。”他低声应,然后,在青妩的注视下,他低下头,将牌的绳子从锦袋中完全取出,极其郑重地将那穿着牌的绳子,套上脖颈。
牌贴上心口,他才重新抬眼,看向她,“戴好了。不会离身。”
“好哎!”青妩笑了,开心地跳起来,“承儿,我就知道你最听我的话了!”
萧承垂眸,看着她,她开心得眼睛闪闪发光,她道:“承儿,我最爱你了。”
萧承喉头一哽,半晌,才低声道:“好。”
前方廊道变窄,他轻轻拉住她,让她好好走路。
青妩与他并肩走路,兴高采烈,两个人因并肩的关系,身高并不合拍,每走两步,她便与他对视一次。
少女怀春总是敏感的。
“承儿,你长高啦。”
一句话,如一盆冷水迎头浇下。
萧承脚步滞了半拍,蓦地攥了攥拳,“……嗯。”
“现在比我还要高些呢。”
“嗯。”
“承儿,你长这么高了,想要什么礼物?回头我给你买。”
萧承转头看了她一眼,少女眼瞳亮亮的,扯着他的袖子爱不释手,他眸光黯淡,挪开目光转回了前方。
“什么都校”
“那你有什么想要的,告诉我,我到时给你买。”
青妩开心地拍拍他的肩膀,大踏步往前走。
“只要是承儿想要的,我都能买。”她回头冲他笑。
一瞬不瞬地瞧着,少女脚步欢快,像只蹦蹦跳跳的鹿,她的肩膀时而向前倾着,像是想要拥抱他的模样。
萧承听着她的话,只将那个牌护进心口,紧紧皱着眉,下意识走得更快了些。
他当然什么都不要。
“承儿,你慢些。”
青妩被他甩在身后,着急地喊了一声。
萧承头也没回,只是脚步缓了缓。
空在午后有阴云散开,转眼就是乌沉沉的阴翳。
酒楼临街,朱红漆的木门开着,风吹进来。青妩叫了萧承:“承儿,你看!是不是要下雪了?”
骤然冷了许多。虽是游玩的好时节,街上的行人却不如来时多,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稀少下去。
萧承站在酒楼门口,青妩也站在那里。他比她高了许多,半垂着眼,任由她一路拽着自己的袖摆走下来,始终没作声。
直到她因为话开心,双手从他袖口滑上去,握住了他的臂。
他整个人骤然绷紧了,忽然:“松手。”
青妩愣了:“怎么了?”
“要牵便牵。”萧承看着她,低声道,“不要摸。”
然而青妩并没有牵。
人这样少,她还不牵。
人少,他可以牵的。
青妩没动,也没话。
萧承看她的反应,眉心一拧,又改了口:“算了。”
算了。
空中有零落的雪花飘下来。
青妩偏头,看着从头顶落下的白,又转头看萧承,语气真:“下雪了。”
萧承看着青妩,她正仰着头,一脸真地看着他。他忽然觉得,她大抵是,根本没打算开窍了。
青妩只觉萧承的表情实在不算多么好,他站在那儿,抿着唇,仿佛多低落,等着她来哄。
她摸上他的手腕,试探地喊了一声:“承儿?”
他绷着的身体忽地软了下来,指尖略有些颤抖地反握住她的手。
“……嗯,牵吧。”
“等一下,我有东西给你看!”
青妩停下脚步,转过身,神秘地从背在身侧的包里掏出一个长条布包,心翼翼掀开,将里头的东西取出来,又把包布塞了回去。
她拉着萧承往旁边的木廊棚里避雪,将画卷展开在他面前,脸上眼睛睁得大大的,满怀期待地看着他。
“你看!”
这是一幅临摹的山水景,青色山水画在冬日里已风干得十分牢固,纸上笔触俨然,近景与远景都浑然成,不见半分稚嫩。
萧承仿佛被烫到一般,几乎是本能地,他垂下了眼帘,遮住了所樱
“你画的?”他眼中还是泻出诧异,睫毛轻颤,艰难地从画上移开,看向她。青妩回视,眼睛一亮,“我临摹得还不错吧?”她凑近他,嘻嘻笑道:“你是不是觉得还不错?”
她得意地:“好看吧?”
“……嗯。”
“好看吗?”
“……嗯。”
青妩看他一眼,解释道:“是那,在城南,一家快要关张的老铺子里翻到的,掌柜的,这画师没什么名气,去得也早,只剩下这点东西了。”
“真的,就只剩下一本残破的画册了,还是在最角落里。”
“可我一眼就被吸引住了,承儿,你奇不奇怪?我明明不认识她,可看着她的画,就觉得特别亲……”
“我就求了掌柜的好久,他才肯把画册卖给我,我就照着上面临摹……”
青妩在旁叽叽喳喳,萧承定定地凝着画,嘴唇抿得发白,慢慢的,画轴从她手里转到了他的手中,他垂着眸,看着画纸上的山水,看着画纸最角落的“晏晏”二字,指尖掠过,颤抖着,轻轻抚过,缓缓摩挲。
他目光久久未能浮起,仿佛被钉在了原地。
“晏晏……”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指尖轻轻摩挲。
“对的,晏晏。这个名字真好听,对不对?”
“……你喜欢她的画?”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更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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