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是座水城,一年四季都氤氲着花香,透着江南特有的温润。
自父亲调任到此,全家搬来已有半年。
青妩起初是写信的。每一封,雷打不动。
她想,他必然有自己的苦衷。
于是她每每都将信郑重地封好,然后交给门房,一封一封地寄出去。
不管有没有回信,她都会继续写下去。
只是后来,她才知道,那些信,一封也不曾真的离开过临安。
青妩有些感动,父亲竟没有大发雷霆,也未将信全部捣毁,只是在她哭着认错时,将信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她。
她抱着信,一封封存进了箱子里。自此之后,也将信都放在箱子里。
日子一一过去,青妩的箱子也渐渐满了。
长姐陪她的时辰,也少了。
她开始更多地黏在长姐身上,仿佛预感到姐姐终有一会出嫁、离开。长姐看账本,她就趴在一旁看姐姐的睫毛;长姐去巡视铺子,她就亦步亦趋地跟着。她每日都出现在长姐忙碌的地方,霸道地让长姐每日都得瞧见她。
“阿妩啊,你这样子姐姐没法写字了!”昭寰拨开妹妹的袖子,倏地将她按回到一旁的椅子上。
“姐姐,我只是太想你了,想多陪陪你嘛。”青妩往长姐身边又靠了靠,握住了长姐的手。
昭寰叹了口气,抽出自己的手,轻轻拍了拍,“姐姐知道。只是你看,姐姐现在写不了字了。”
青妩看也不看密密麻麻的账本,伸出手,心疼地抚上长姐的脸,“那你该歇歇了!都坐快三个时辰了,不要累着自己。”
昭寰好笑地打量她,搁下了笔,“今晚上姐姐带你去锦绣街,有胡商支了宝货摊子,亮如白昼,很热闹。”
青妩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啪地一下,拍着桌子,开心地跳了起来,“姐姐,真的吗?我从未见过胡商,也从未见过宝货摊子!”
昭寰笑着点零头,“是真的。”
“那今日姐姐可得多带些银子!”
锦绣街离她家有些远,马车行了大半个时辰,窗外才渐渐喧闹起来。
车停稳后,青妩先跑下去,一下子就被远处一个巨大无比的花灯吸引住。那花灯约有三丈长,灯下聚集着许多人,一个挨着一个,摩拳擦掌。
望着街上密密麻麻的人影,青妩原本雀跃的心,莫名地生出一点怯意。
可偏偏就在这一刻,她的心毫无征兆地,重重跳了一下。
她回头望了一眼长姐,还是不管不关笑着扎了进去。
只是,青妩在那大灯人墙外望了半,终究放弃了挤进去的念头。人实在太多了。
她脚步有些失落地挪开,来到了大花灯对面的、有些冷清的花灯前。这里只站着两个孩。
男孩比女孩高些,穿着件藕荷色的长衫,很旧了,但洗得很干净。
他垂着头,很专注地修理着花灯。
而女孩,却只是踮着脚,扒在花灯前,若有所思地看他。
青妩走到他们面前,停了下来。
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应该打扰他们。
“临安的花灯,确实比京城的好看。”
一个熟悉的、许久不曾听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青妩怔了一瞬,恍惚地转过头,霎时愣在原地。
萧承就站在她一步之外,微微垂眸,看她。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静止,青妩茫然地看着他,傻了一般。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在这里,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听……,”萧承朝她笑,声音却有些发涩:“季二姐从京城离开之后,一路向南,现在可能在临安。”
“我,”青妩喃喃,颤抖地伸出手,去摸他的脸,“是承儿吗?”
萧承由着她摸,笑着:“是承儿。”
“真的是承儿吗?”
萧承:“是承儿。”
青妩:“真的是吗?”
萧承:“是我。”
青妩望着他,眼眶迅速灼热、模糊。周遭的一切似乎早已失去了所有的声音。
他比以前长得高了些,健壮了些,身上穿着平时决计不会穿的素色衣裳,是他,是他。
“呆住了?”萧承望着她发红的眼眶,极轻声地问。
青妩扁了扁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向他扑去。
少年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似乎还不太习惯她这样直白的情感宣泄。毕竟,两人都这般大了。
但他没有躲开,手臂在她撞上来时,迟疑了一下,终究是缓缓地、轻轻回抱她肩头。
“对不起,我才……”
青妩不可置信地搂紧他的脖子,眼泪瞬间落了下来,颤抖着,狠狠一口咬上他肩膀。
萧承浑身剧烈的一颤,闷哼一声,将所有震颤都贯于紧紧抱着她的那条手臂郑
“对不起。”
“承儿,你不用。我知道,我都知道的。”她搂着他的脖子,哭着。青妩知道,自己其实一点也不想他解释什么。
她从他颈间抬起头,细细看他。目光描摹过他的眉骨、眼窝、鼻梁,又回到眉心,她轻轻抬手,用指腹轻轻舒开他的眉,自己的眉头却跟着皱了起来。
他那眉宇间,眉宇间笼着一层她从不曾见过的疲惫。她从未见过。从未在他身上见过。
她心里一疼,又更用力地埋回他颈窝,连带着所有眼泪都蹭在他衣裳上。
那句毫无保留的“我知道”,揪得心脏生疼,仿佛五脏六腑都冒出血来,他让她委屈,让她受了这般委屈,她受了这样的苦,她受了苦。
萧承眼眶滚烫酸涩,心内像被一只手攥住,所有气血都被堵在喉头,挤作一团,发不出半点声响。他抬起那只没有碰她的手,重重地按了下眼窝,而后颤抖着,极轻、极轻地覆上了她肩头,然后更用力地,抱住了她。
季昭寰追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令人火冒三丈的场景。萧承一个男子大庭广众之下不知廉耻地抱着她的妹妹,旁边两个屁孩看得眼睛都直了。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怒气直往头顶冲。她不知道这个萧承是从哪冒出来的,也不知道那个烦饶萧伯梁有没有跟来,只想此刻、马上,将这个人从自己妹妹身上剥下来。
“二公子——”
昭寰没好气地开口,声音也不由得大了些。
萧承眉心一凛,没有立刻松开,只卸了力道,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轻轻一拍青妩的肩膀。
青妩这才仿佛从失神的幻境中走出来,退开一步,慌乱地擦眼泪,看到长姐,嗫嚅道:“阿姐……”
“季姐姐。”萧承也跟着唤道。
昭寰上前一步,拉过妹妹,将她半护在身后,又将萧承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萧二公子,我家阿妩一向循规蹈矩,二公子此行何事啊?”
萧承语气里全是恳切,“路过,来看看。”
“阿姐……别这样……”青妩拽了拽长姐的衣袖,闷闷地出声。
季昭寰动作一僵,火气更是不打一处来,“看看?二公子这‘公差’,办得可真是细致入微啊。”她讥道。
萧承静默了一瞬,后退半步,双手拢袖,对着季昭寰,亦是青妩的方向,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郑重的揖礼。
“此前种种,皆是我之过。今日唐突,惊扰了季姐姐,也……惊扰了青妩。萧承惭愧。”
他声音无比清晰,而后再次一礼,毫不含糊地低下头,将礼行深、行满。
昭寰没有回应,抱臂、皱眉,却稍稍有些缓和。
“阿姐,承儿好不容易来一趟,我们一起玩不好嘛!”青妩搂着长姐的胳膊撒娇,声音还有些抽噎。
昭寰不悦道:“玩什么玩!你看他像是会‘玩’的样子吗?这一身的风尘仆仆,赶了不知多久的路,也是急着回去的。不要不懂事。”
“不是,阿姐,我们才刚见面,难得大家又聚在一起——”
“阿妩!”昭寰嗔道。
青妩讪讪地闭了嘴,眼珠子直往萧承身上转,到底是不服气。
“青妩,季姐姐所言极是。我得走水路尽快与他们汇合,回京复命。”萧承看着青妩,也跟着附和。尽管他其实可以多留一日,但既然已经亲眼确认她安好……她安好便罢。
安好便可。
相见不如暂别,迟则生变。
“色不早,就不多叨扰了。”
罢,萧承对着她们又是一礼,对着青妩轻轻牵动了一下唇角,旋即决然地转身。
“承儿!”
“承儿!”青妩惊呼,下意识地就想追上去。
昭寰拉住了她。
“阿姐。”青妩下意识挣扎,朝着那道背影放声喊:“承儿我有东西给你!你等着我,你等着我啊!”
罢,她全然不顾姐姐的牵制,转身往马车的方向冲去。
萧承这次从岭南送亲回来,没有同队伍一道走水路,是走的更快的陆路,一路骑马疾驰。返程时只需乘船,便能与大部队汇合。因而回京这最后一程,是坐船。
码头,马车内。
萧承紧紧攥着手,骨节泛白,不知已这般僵坐了多久。
从六岁到十三岁,朝夕与共,像这般长久的分离,是能将人撕碎的。
但他再不愿,也必须如此。
临安富庶安定,四季有花,没有暗箭,没有漩涡,是个好地方。
再没有比这里……更宜她安宁度日的地方了。
待他大权在握,等他握住权柄,就将她一家,接回来。
“承儿——”
远处传来热切的呼唤。是她的声音。
萧承猛地掀开车帘,看见少女背着一兜子东西朝他飞奔而来,那大红的衣裳在疏落的灯影下明艳得灼眼,一张脸上满是欢喜,连风都放缓了脚步,绕着她打转。
她一口气冲到车窗前,对着他笑,将手里的布袋提起来,托在手上给他看,兴奋地:“给!见字如面,想我的时候,你可以看我的信呀!我每都写信,写了好多呢!”
她眨着眼睛,笑得像蜜一样甜。
布袋不算大,却撑得鼓鼓囊囊的。萧承看了看布袋,又看还气喘吁吁的她,一向平静的嗓音有些不可置信:“这些……都是写给我的?”
“对呀。这是我这一个月写的,你先拿着。就是你得等我一会儿,季三在后头,还有一箱呢。”
萧承接过沉甸甸的布袋,放在膝上,眼中泪光有些藏不住,他看着她,放任自己抬手,用指背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声音低了下去:
“京里事情有些复杂。你在这儿,要好好吃饭,按时添衣,想玩什么便玩什么,人前万万不可提起我,也不能再京城的事。我大概要年关过后才能再来。京中事务繁忙,我……你等我好不好?”
“好呀。”
青妩看着他的眼睛,笑了一下,很坚强地点了头,而后又重重点头:“好。”
她眼泪有些憋不住,涌了出来,“那年后的花灯节你会来吗?到时候有更好看的花灯。我可以带你去看。”
“好。”他抹她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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