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琅简还在缠斗,乍见萧伯梁,目眦欲裂,嘶吼一声,反身想要冲出重围,其所带侍卫亦在苦苦抵抗。但萧伯梁带来的士兵,人多势众,装备精良,不过两刻钟,宫部已经死伤大半,宫琅简冲也冲不出去,杀也杀不尽。
“萧伯梁,我父王不会放过你的!”
萧伯梁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都懒得搭理,只命几个兵将其捆了,打马便走。
宫琅简暴怒。
然,怒归怒,不消片刻,还是安分地坐在了一间不起眼的偏殿里。
“你倒是杀呀!”
宫琅简挣扎了一下,他手腕被勒得生疼,咬着牙瞪对面的萧常他叹自己中了萧家的奸计,又对他们这般“不杀不审”的态度感到不可思议。
萧承在圈椅上坐定,看着门外清冷的月色,语气平静:
“世子,您老是沉不住气啊。”
宫琅简猛地仰躺在椅背上,双手反剪,双眼紧闭,一言不发。想他堂堂风流倜傥、俊美无俦的六王世子,莫在宫廷,即便在江湖上也是影笑面修罗”名头的人物,现在被像犯人一样吊着,心情非常不好。
“世子宫琅简,带兵闯入东宫,逼杀储君,证据确凿。”
“按律当诛。”萧承。
宫琅简猛地瞪大了眼睛,咬牙低吼:“你诓我!”
他死死盯住萧承,“从一开始……太子意欲寻个替身搪塞羞辱我,到后来太子的行踪,乃至他经手的江南盐税账册……全是你故意透给我的,对不对?!你们从一开始,就在拿我当刀,替你们除掉太子,好给宫照野那个孽障铺路!”
他喘着粗气,狞笑般反问:“可你们怎么不干脆杀了我?杀了我,那崽子的位子,岂不是坐得更稳?!”
萧承闻言,终于将目光从月色中转回,落在了宫琅简扭曲的脸上。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反驳。
只是无奈地、怜悯似的,极轻地笑了下。
杀了有何好处么,他想不出。
狡兔死,走狗烹的戏码,哪朝哪代都在上演。
皇帝老儿只是病了,还有得活,五郎需名正言顺地坐上太子之位。有六王这一隐患在,陛下便不敢轻易动萧家,五郎的储君位子也能坐得更稳。
今日杀了宫琅简,固然痛快。可来日呢?
稚子会长大,幼帝会成熟。五郎总有君临下的那一日,对于扶持他上位、且势大根深的外戚世家,那种帝王本能的忌惮与疏远,迟早会来。
若五郎始终信他,那他便倾尽全力,为他守住这万里江山。
若真有鸟尽弓藏那一日,那他萧家就用宫琅简这颗棋子,制造动荡,甚至……
萧承的手指在袖中无声收拢。
他起身,看着月光,“世子,好好活着吧。娶了褚家女,回岭南,继续做你的逍遥王爷。”
“哼!”宫琅简看他半晌,嗤笑一声,竟直直坐了起来。他凭什么要听他的安排?
“为何不是季家女,不是还有个季家的女人么?怎么,此番怎的不让那个季青妩出来见礼?”
萧承的背影僵了一瞬,脚步顿住。她的名字从外人口中出,这件事本身,已让人十分不悦。
“世子,你总是弄错重点。”
“什么人该见,什么人不该见,由我决定。”
“季家女是什么,无关紧要。”
他的声音在月色下显得冰冷,人却跟着悸动起来。
心脏开始狂跳,几乎是下意识地偏头,他对上了一双水光迷茫的大眼睛。
季青妩手脚冰冷,额上见汗。她刚刚遭遇黑衣人暗杀,口中喊着“陪太子”,又不知从哪来的黑衣人帮她挡住,两拨人缠斗起来,她便顺着径逃来了这里。
透过雕窗的格子,她看到他眸光颤动起来,那里面,似乎有她。
可,他刚才的话,是好话还是坏话?
她怎么分辨不出呢。
他在替她解围,她听出来了。可他话里话外,又似乎打心底里认定她蠢笨无用、难成大事。
是,她是给他添了些麻烦……可她给他做剑穗子呢,给他蒸糕点呢,给他缝外衣……
虽常常给他添麻烦,可她仍打算霸道地不准他嫌弃她。
可他方才的话……回味起来分明就是嫌弃啊。
青妩缓缓地抬手,朝少年轻轻地招了招,努力笑了一下。
他是在办正事,就像父亲那样,他们这些人,都不怎么真话的。
她掐着自己的手,转身。此刻这般情境,还是要去安全的地方呀。
空中一片漆黑,只有一弯冷月,高悬于夜幕之上。
青妩掐着掌心,眼泪无声滑落。
可他怎么能嫌弃她呢?若是要她在背地里,这样去嫌弃阿姐,她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的。
阿姐她两句,她心里还是会难受一下的。他也一样。
这一夜,风平浪静,一直到亮,再无异动。
翌日一早,太子薨的消息传到内廷,正在进药的皇帝闻讯,浑身剧震,当场喷出一口鲜血。
他撑着坐起身,颤巍巍地喊:“允执!朕的执儿——!”
下一秒,他把血咽了回去。
怪他,怪他。可朝廷内忧外患,他又能如何?
儿啊,父亲对不住你。父皇对不住你。
血雾之下,六王世子逼宫的消息也四散传开。储君暴毙,宫琅简就是凶手,朝野哗然。皇帝连日昏迷,五皇子宫照野日夜守在龙床榻前侍奉汤药,晨昏定省,事事躬亲,孝名远扬。
为安抚手握重兵的六王,病榻上的皇帝终是咬着牙颁下旨意:将褚家嫡女赐婚六王世子,同时命六王即刻带兵回岭,无诏不出。
萧家兄弟,奉命送亲。
尘埃,仿佛就此落定。
回岭的水路上,六王看向自己的儿子,重重叹了口气:“你啊……为了个女人,为了一时意气去羞辱太子,行事竟如此莽撞,不留后手,还招惹了萧家。有这萧家兄弟在,这下,无论如何也落不到我们头上了。”
是啊,吃了好大的亏。
宫琅简偏头看了看他的妻子,二楼舱房的窗户内,她正在吃东西,口口的。他没话,转回了头。
此次赐婚,于褚家而言,有百害而无一利。家族中那个最有希望成为未来皇后的女儿,一朝转嫁弑君的逆贼。褚家原本的高洁,似乎在一瞬间,荡然无存。
几乎再无进皇室之可能。
正因如此,褚家次女褚殷殷才竭力争取,要随送亲队伍一同南下。
此行路途遥远,单是单程赶路便要三月有余,往返至少需半年时光。若再算上到达岭南后处理封地公务,安抚或震慑地方等事宜,前前后后加起来,怎么也要耗去八个月到一年的时间。
只要攀上萧家兄弟,只要攀上其中一个,便能为家族带来转机。
甲板上,褚殷殷望着萧伯梁远去的身影,面上红彤彤的。
那人面上挂着浅笑,看似温和,但仔细看,就能瞧见他脸上的薄怒。
很明显,她被嫌弃了。
也罢。褚殷殷攥紧了手中的家书,那个年纪的也校年纪,见识少,还未见过多少大家淑女的风范,总该对年长些的温柔姐姐有几分敬畏,有几分憧憬,只要稍稍展示温存,便容易春心萌动。
她在船舷旁又耐心等了一会儿,终于瞧见萧承从另一头过来,手中还抱着公文之类的东西。这般埋头公务的少年郎最好话了,只要多捧着些,话里话外夸一下,事情就好办了。
“萧二公子,冒昧打扰。”
褚殷殷面露难色,十分焦急的样子,“我想求公子行个方便、帮个忙——我有一封万分紧要的家书,需要即刻送往京城,可此行的护卫皆是由萧家调度,不知能否劳烦您安排一位最稳妥的信使?”
完了,她纤纤玉手自然地将信笺递上前,秀眉微蹙,眼波涟涟,十分柔弱与美好。
萧承看了一眼那信。岭南事务繁杂,女眷那块秦霜她们纵然得力,却需个在台前的靶子,用此人先去与那褚秀秀周旋,试探试探深浅,倒是物尽其用。
“可。”
闻言,奉原立刻上前接过了褚殷殷手中的信,趁着船只补给完毕尚未离港,也不用吩咐,躬身便去安排送信的事宜。
“二公子,我听……”
褚殷殷准备好的话刚起了个头,那头萧承却已出声叫住了奉原,一面朝他而去,只听见低低的话语声飘来:“途经京郊‘静安寺’时,让上回的老师傅……”
后头的话便听不清楚了。
着,二人便远去了。
青妩被萧伯梁的人安然送回家后,一直坐立难安。
她不信。就算他嫌弃她也没有办法了。
若明日他来寻她,她可以原谅他。她想。
可明日很快便到了,没有人来,也没有来信。
青妩抿了口茶,又抿了口茶。
第二日,第三日……一日比一日煎熬。
终于,在第五个明日来临前,她再也坐不住了。
她趁着月色,来到萧府,厮只两位公子出远门了。
青妩:“敢问哥,萧二公子是否有捎信回来?”
厮:“姑娘这话,倒像是要打听我家公子行踪似的。”
青妩:“我确是要寻萧二公子。”
厮:“姑娘且回吧,我能知道的,为何告诉你呢?”
她站在萧府门外,心一点点凉了下去。
青妩走了几步,捂住了脸。她不知道去哪里找他。
不久,父亲归来,面色沉郁。
青妩终于见着归家的父亲,喜出望外,“父亲,萧、萧家……”
“住口!以后都不要再提萧家。不是一路人。”
很快,父亲调任离京,全家迁往临安。她再也找不到他。
可她一遍又一遍地拨着算盘,计算着日子。
她对自己,如果他有要事耽搁,来不了,她也可以原谅他。
后来她又想,其实他不来,她也可以原谅他的。
可是他真的是个坏孩。
她真的生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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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仁五年冬,事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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